第二百八十三章 汽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99 字
攀上用于支撑轨道的平台,再从高空俯瞰……下方那座由石民建造的奇迹之城,犹如一枚嵌在炭谷裂罅深处的黑曜石。
.
作为对城市而言至关重要的运输关口,这片区域显得忙碌而拥挤,各种奇形怪状的废弃车头,还有待组装的车厢都被堆积在附近,等待下一次的回炉重塑——负责这里秩序管理员正一刻不停地监督着每一轮的发车进度……
站口的平均停靠时间只有“一次鸣笛”,体感上差不多半刻钟。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人们要做的除了把当地需要的矿石卸货,还有统计好工作人员的出入……那些从矿区返回的疲惫矿工有时会在返程的途中累到睡着,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去喊醒他们,然后争分夺秒地完成一次交接。
在这样的运输流程里,穆一行人坐顺风车的行为属于“公务加塞”——因为有着大团长的背书,他们很快顺利得到了第四动脉的通行权,又在悠长的汽笛声里看到那列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型列车,从幽邃的矿道深处缓缓驶来。
作为这一程的特殊客人,穆一行人的待遇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因为刚刚卸下了一批货物,所以车厢上也顺道腾出了一些空间,正好也就可以用来安置他们——就算如此,大家还是得跟矿石和其他没有到站的矿工挤在一起……而且在这之前,就连那个负责人也没察觉出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妥。
石民内部没有真正的特权……这是穆在结合了一路旅行的见闻后得出的结果。
那些他曾遇到的“特殊群体”,像是猎人、族长、工匠,甚至到还没见过的长老……在大聚落中的社会身份都只是“背负责任之人”,就像是“家长”在一个“家庭”中担任的形象一样。
因能力的突出而接受教导,因学习与尝试得到经验,再因积累经验而取得更多人的信任,从而开始背负责任,最终成为带领群体做出决策,选择方向的“领袖”——而就是石民内部地位的“晋升”方式。
以穆的角度评价,这种制度真的很纯粹,它是某种从原始的思潮里孵化的,类似一种只可以在此运行的“贤人政治”。
一件事情如果产生了不好的后果,无论导致其恶化的成因是自然亦或个人,那都是领袖的错误……责任的链条中没有人可以为此担责,也无法向下归递——以此为社会形态的构成基础中,“信任”便是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效的政治资源……
人们会对其信任的存在自然地致以敬意,又因这份关系里没有畏惧和压迫,它几乎不能算作是一种“统治”,而更像是一种默许的“默契”。
无论矿工、猎人,亦或是工匠,甚至长老本身,都是维持“石民社会”这台摇摇欲坠的机械能够运行起来的零件——只要这台机械还能正常运行,组成它的每个组件就都是至关重要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欣赏,穆真的很喜欢斯堪迪诺这支族落。有的时候,成长于原始环境中的事物,也许不是固有印象里的野蛮和落后——在他们因必须对抗环境的严酷,而梦幻般地抛却了一部分劣性之后,就是现在,这个地方所呈现出的“秩序”,或许会更加贴合理想的形状……
脑子里思考着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大概又过了半刻钟,随着忙碌的运输工再一次经过他们面前——这一趟的停靠也接近尾声,下一秒,伫立在一旁的汽笛开始酝酿下一道鸣叫,而蹭上这路顺风车的众人,也已经被全部塞进了其中的一节车厢里。
石民建造的“蒸汽机车”并不需要常识里的列车员,它甚至连驾驶室都没有——就连临时停靠的方式,也只是简单粗暴地将它的轮轴用两侧探出的临时钢架托至悬空,直到脱离下方供应着动力的轨道,等发车的时候再把它放下去。
亢亢亢亢——
当简陋的,又不算太圆的轮轴转动起来,伴随一阵称不上是节奏的异响声,车轱与轨道缓慢嵌合成一体……列车开始缓缓开动,而在这片悬于城市的运输平台上,到处都是这样嘈杂的声音,听久了甚至容易引起短暂的失聪。
-这地方的乘客环境确实很恶劣。
和一堆沾满了灰尘与碎屑,甚至是不久前才被开采出来的矿石挤在一起……这种体验实在说不上好——不过在经历了前几日的旅程后,依然选择跟随在穆身边的随行者,他们已经不再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更多情绪。
无声的变化正在那些中庭来客的灵魂中萌芽,最初,他们因跟随神子,而升起自认“受选之民”的骄纵与傲慢……如今,在真正踏上这条注定浸满铭记与见证的巡礼之路之后,他们的骄傲被目见的苦难折断,但却有新的事物,正从那些属于水手、海盗、贵族……的心脏内部扎根。
而这就是穆想要看到的,他并没有对那些人施以教诲,因为有些东西,自己的理解要比被别人告知更加深刻。
穆乐于见到灵性的接壤,他希望曾被分隔的思潮与认知在一片新的大陆重新尝试互通有无——万类应以理解与共情的格式去支撑彼此的悲恸与欢欣,假如这些饱含善意目光开始拥有重量,那么它们便在穆的眼中化作“支架”。
-悲悯是种子,而我是园丁……
…
车体两侧,蒸汽列车轰鸣作响,穆半个身体依靠着围栏,静静看着视野正中那座宏伟的城市在黑暗的光线里仿佛沉浮……
作为炭谷规模最大的一道裂谷,下方的渊面仿若深海,密集的洞窟群落覆盖在它的边缘,而平台上堆砌的建筑群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座臃肿的蚁巢——因为没有点出电气科技,人们依然只能依靠燃烧带来的光亮以驱逐黑暗,但即使有着几十台“心脏”的支持,那些光亮想要点亮这片浩瀚的山谷空洞,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即使锅炉运行的轰鸣声无处不在,但城市绝大部分区域依然陷于昏暗之中——当穆的视线穿透那些不知道连接着什么结构的巨型支架,他看到无数层层叠叠的屋顶就这样在黑暗里肆意堆砌,它们蛰伏着,又仿佛在那暗中升腾的蒸汽柱里积攒某种力量。
这让穆想起了熟悉的东西……
它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巢都,虽然还远没有那般拥挤和逼仄,却也呈现着那份歇斯底里的拮据与疯嚣……
只是,巢都的臃肿让人感到压抑而不悦,但黑石之都却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观感:
它是“失去选择权利”的选择,是生命为了出路而寻得的一线生机——虽然被囚于大地之下,虽然远离天光,但却又像是填充着希望一样令人震撼。
假如说巢都是人们封锁了向上意志之后的永恒囚笼,那么这座城市就是生灵所筑成的,用于对抗世界的战车。
听起来似乎有点双标,但此刻的穆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扭过头,看到学着自己的模样,正在好奇向下看的米米和辛。
“注意安全。”
身为大人的穆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不会有人在意,在小孩子自己这样做的话,还是会让旁观者感到本能的危险……
就在车体的另一侧,原本趴在围栏上闭目养神的一个矿工突然开口道——作为返程的工人,在矿道待了起码三天的他看起来已经很累了,所以嗓音显得嘶哑而疲惫。
此刻,这个矿工看向一群人里最像是“家长”的穆,满脸严肃,“要把小孩子看好,这样做很危险……这个脚底下的家伙虽然算牢固,但一点都不安全——它在一些老化的轨道上会颠簸得很厉害,之前就有人因为太信任那些护栏,睡熟之后不小心被甩飞了出去……之后,大家就从来没在矿道里见过他了。”
看起来,“吓唬小孩”作为大人常用的教育方式,不管是在中庭还是这里都很普及——为了让自己的警告给两只幼崽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这个矿工轻笑两声,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补充道,“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他指了指下方那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城市,依稀能看见那些臃肿的建筑群深处,似乎长满了畸形而古老的结构……在穆眼中,那些像是藤蔓一样堆得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应该是已经报废的“动脉”,还有持续运转了上百年,老化到无法修复的蒸汽飞轮和锅炉组……
在那些废墟中间,或许还有一部分管道系统还在运作,只是最精湛的工匠都无法辨认出里边“有用”和“无用”的部分了……所以,那些建筑群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诡异,就像胡乱生长的寄生物,也像这头城市巨兽体内早已腐烂的内脏。
而在辛和米米有点害怕的目光中,老矿工露出同样诡异的笑容,配合那张黑乎乎的脸让人看起来毛骨悚然,“就在我们的正下方,黑石之都最古老的部分——初代的心脏曾在那里被废弃,曾经规模庞大而已锈坏的应力部件也都被永远埋葬在黑暗里……现在,那里可能还运行着的,只剩下迷宫一样不知道通往哪儿的巨型管道组,以及…生活在管道深处的那些‘东西’……”
“嗯?”
米米和辛第一时间还什么反应,反而是穆先哼哼了一声——他饶有兴致地低下头,转而将灵感扫过下方那片巨大的机械废墟。
-骗鬼呢。
片刻之后,穆眨了眨眼睛。
-那个地方确实有很多管道,但里边除了早已凝固的冷凝水,还有脏兮兮的机油之外,就啥也没有了……
不过,当穆看见脸色突然剧变的两个小孩子之后,他很快意识到,矿工刚才说的那段话,在石民内部可能是类似“都市传说”的东西——
下一秒,他看到辛的小脸在这个瞬间突然变得煞白,接着连声音变得支支吾吾,“你是说……”
“没错。”那个老矿工点了点头,用阴森的语气继续道,“在初代心脏停止运行之后,人们纷纷搬离了那些古老的锅炉,但是却忘记了自己还有同胞留在里面……那些负责维护管道的倒霉蛋,他们被粗心地忘在了那里,再是被滚烫的蒸汽融化掉血肉,而后来,连他们的灵魂也都没能再离开那些畸形的,仿佛迷宫的机械废墟,从此只能永远地留在它的内部……”
“咕噜……”这是米米在小心翼翼地咽口水,而另一边的穆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再之后,将城市扩大到整片裂谷的人们已经彻底遗忘了那个角落,当然也遗忘了那些被困在管道里的东西——直到有人在乘坐着机车穿梭废墟上空的时候,突然听见从那些管道区的内部传出的声音,那是仿佛人类发出的痛苦呻吟,还有凄厉的抽泣……而听到了这些动静的人,最初还以为是有人被困在了那里……”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长老集会,人们派出搜救队前往那片废墟,但却被那丛林般的加压管道阻挡在外围,只能听着那些从废墟深处传出的嚎哭——据说,那就是当年那些倒霉蛋被融化在管道里的灵魂,他们已经迷失在机械中,演化成了另一个物种……一种对我们充满怨恨,试图迷失我们心智,等待将生灵拖入滚烫蒸汽中的异种生命。”
“蒸汽管道里的迷失之灵”,这是一个在石民的群体中人尽皆知的“逸闻”,就像是在中庭风靡的“狂猎”一样——
在这之前,米米和辛肯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却也是第一次接触到它起源的地方……而通过矿工的阴森语调陈述出来,它的效果立竿见影,两个小孩子现在都被吓得够呛,一连朝远离边缘的地方后退了好几步,只剩下穆还在兴致勃勃地倾听。
-有时候,因为思潮的流动,凡被转述过的事物便可以从神秘中孵化形体……而石民这段故事里所描述的那种“生命”,或许在后来也已从那蒸汽之灵中孵化——穆记得自己曾在基金会的数据库里看到过类似的形象:它被形容成一团永远哭泣着的蒸汽,以梦境或记忆侵染的方式融化人的心灵。
【异种·汽灵】
-长见识咯。
穆嘿嘿一笑,在这里找到一则关于异种的可能起源,对他来说也是探索之欲的养料,这趟顺风车也算没白坐。
而随着一片蒸汽从城市的边缘缓缓上升,遮挡住经过的一截巨型锁链,再是遮掩着部分向下的视线……穆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到机车正经过黑石之都的正上空……下方则是一片被笼罩在朦胧火光里的古老城区。
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