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气动物流

　　讨论的场合是一个嵌在岩壁里的锅炉房，来自远方的客人和来自黑石之都的负责人都挤在这个燥热的小空间里，前者正在看着后者尝试与自己的上级发起通讯。

　　穆现在终于知道了，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信息的传递变得比鹭鹰龙的腿更快——就在锅炉房狭小的办公室里，他看到这个名叫马森的年轻接待员是如何给自己一行人安排行程的。

　　“记好，第四动脉的汽笛响两次之后，有一趟机车会在那里出发，目的地是十一区的矿场，它会通过城区中部，之后你们就能看到那里的长老集会了。”

　　表情严肃地接过奥沙揣着的大团长手信，马森熟练地从一边取出一个金属小圆筒，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封存进去，然后投入后方的一条铜管中——下一秒，伴随高压气流在管道里短促而尖锐的鸣叫，那个小圆筒瞬间消失在原处，顺着管道不知道被运送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我记得那里附近并没有合适的停靠点……虽然这些机车平时也从来都不停靠就是了……反正，你们到时候得自己找办法下车。”

　　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负责人，工作的样子干练也娴熟——按照长老集会分配工种的制度，聪明的年轻人就应该负责过渡区这种需要结合经验与能力的区域，无论是统计出入人员还是管理运输线路，其中的经验可以慢慢培养，但擅长随机应变总是好事。

　　“啧，这其实是违反运输规范的操作，不过事发突然——而且我看你们应该也挺急的？”趁着手上的工作空下来，马森随口跟这几位特别的客人攀谈起来，第一时间，他有点晃动的目光就悄悄聚焦在队伍中段的那个白袍青年身上，语气听上去没什么变化。

　　“不过，如果真是那些人说的那样，这些小麻烦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看起来，这个负责人似乎在穆一行人到来之前，就已经了解到一部分那巡礼途中的显圣之迹——

　　“火种的代理人”、“沐光的启明者”，这几日，关于那位圣徒的事迹已经在黑石之都传开的迹象……扩大点范围，甚至不止是这座城市，连在远处的某些大型族落也已经知道了这支巡礼团的存在。

　　原因就摆在穆的面前。

　　“气动运输？”他第一时间没有回应，而是饶有兴致地自语着，同时视线看向排列在锅炉房一侧的一排铜色管道，它们上边都标着代表不同区域的编码——而那些连接着气动阀门的结构明显是为了加压环境改造的……另一边还有负责配置通路管道间，保证这些复杂且精致的微型运输路线能够妥善地运行起来。

　　“原来是气动物流管加上胶囊仓……”穆一脸恍然，“难怪比鹭鹰龙还快。”

　　眼前看起来不起眼的设施，实际上的技术含量可比头顶那些大家伙高多了……甚至可以说，那些抬着机车壳子的传送带，跟这些不起眼的管道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动力传输是一项很博远的学识，用杠杆、齿轮还有力臂所实现的传动有的简易，有的复杂……那些看似轰鸣作响，气势非凡的机车其实是相当简陋的造物——只要让它动起来就算是完成了九成以上的运行流程……而穆所看见的这部分结构，它运作起来则要困难很多。

　　为了那个小巧的金属圆筒能够顺着通道抵达预设的目的地，它就必须得是“制式”的，也就是说，并不是随便一个工匠随手熔一块金属，然后把它搓成类似的形状就可以了——否则零件间的参差很容易就会让它卡死在系统内部。

　　更何况，需要全程符合规格的除了那个小圆筒，还有途中所有的气动管道，这些精密的组件在被制作出来之前，除去需要巨大的计算量以及工程量，光是完成恶劣环境里的装配就是个难题……

　　使用它一次的代价应该不便宜——穆猜的，这玩意一看就很容易出现系统故障，而且坏了还难修，估计是只有传输加急讯息的时候，各个地区的管理员才会用到这套设备。

　　-嘶……

　　在马森古怪的眼神下，穆嘴角抖了抖，石民的科技树在他眼里是越来越歪了——明明关键的前置要求还没点亮，之后的架空技术却是一项比一项抽象……该说不说，他们不愧是崇拜着火种的族群……

　　在结束了胡思乱想之后，眼见着距离机车抵达还有一段时间，穆自顾自地绕到前边，随口向马森讨论起自己——

　　“在那些从别的地方传来这边的通讯里，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刚才这个年轻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穆之前也注意到了，但他却很难精准地将那种心情描述出来——所以他只好试着去问。

　　“在你的心里，我又是什么样子的呢？”穆说。

　　明明，对于一位生长而言，凡人的心灵是没有秘密的才对……这个瞬间，透过眼前之人沾着炭灰而脏兮兮的面孔，穆试着去理解那道灵性深处涌动之物——他从中窥出期待、怀疑、憧憬、敬畏……却还有许多复杂而浑浊，在那器皿中几乎完全混淆在一起的东西。

　　连马森此刻的心情也很古怪，因为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即使那位被远方的同胞冠以“圣徒”之名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当我从那个方向，收到第一封来自外围的讯件，然后随手将它发向长老集会的时候——我其实不太相信那些地方发生的事情……”年轻的负责人对时间的流逝很敏感，他知道机车大概什么时候会来，而在犹豫片刻后，他最终还是接过了这两个问题。

　　“不过，在那之后，我又收到了第二封，第三封……”面对穆不含情绪的目光，马森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等到那个时候，我也只有相信了……相信这个听起来像是神话的传闻：有一支队伍从遥远的大地之外巡礼至此，其中的圣徒为人们降下新的火种，从未有过的天光，还有那些被致以信仰的奇迹……”

　　“戴冠着袍的巡礼之人，授光予枝的启明者……你知道吗？”

　　他一连用了好几个称呼来指代眼前的男人，其中孕育之物已经不止是尊敬，还有仿佛致给神祇的崇拜——不过，马森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使用的是转述的口吻……面对这位族人口中新升起的比拟神明之人，没有亲眼目睹一切的他还存着怀疑。

　　“你绝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形容你的……”

　　在穆那份亲和气质的感染下，他嘿嘿一笑，不自觉中便忽视了距离感，“曾崇拜火种之主的人说你是火的代行者，曾供奉丰饶之主的人说你是降下甘露与蜜膏的圣子……很多人将你视作救主，他们甚至觉得你可以让斯堪迪诺的子民从此逃离荒芜……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这太夸张了。”

　　“夸张吗？”穆歪了一下头，神情似笑非笑，“我也觉得有点太张扬了。”

　　“没错……呃，咳，可能也没那么夸张……”

　　顺着话题的惯性，马森刚想点头，突然意识到那位被众人崇拜的对象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于是赶紧改口。

　　见鬼，他刚才差点忘了这点，还以为是在跟相熟的朋友交谈——现在再面对穆微眯着的视线，这个年轻的负责人有点不太敢说话了……所以，在尴尬的几秒沉默之后，伴随外边突然响起的一声汽笛，他如释重负地转移开话题。

　　“那个，车快到了……”

　　马森迅速站起身，开始指引众人前往登车的地点，而在走出门的瞬间，他听见身后那个白袍青年的一声低语。

　　“但你希望这是真的，对吗？”

　　穆注视着对方眼眸中的颤动和战栗，还有那抹被压抑在昏暗中的焰光，下一秒，他像是开玩笑似的，用轻盈的口吻吐出后半句话。

　　“至少，这会比曾经的一切都更值得期待……”

　　……

　　…

　　当那第二道尖锐的汽笛声响彻平台，贯通裂谷，穆一行人便登上了通向这座城市中央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