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顺风车

　　作为通行里谷的出入口，巡礼团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整座黑石之城的边缘，并没有到达它的主体……当咯吱作响的升降梯缓缓抵达它的目的地，鱼贯而出的众人很快受到了迎接——

　　而相比队伍之前旅程中的几次停靠，在这里受到的接待显然要正规得多……不过，在奥沙出示那封来自普维利安的手信之后，也就没有更多人会来审查这些客人的来历了。

　　穆一众人很快受到了高效的安置，而那个负责登记出入里谷人士的管理员，也一刻不敢耽误地前去通知长老集会……与此同时，穆隐约察觉到附近有许多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侧聚集。

　　看起来，虽然行程还未抵达这里，但关于他那近乎神话的传言也已经在此地有所转述……这点让穆有点不解。

　　虽然中途绕了不少死路，但队伍的行程还是以奔赴目的地为主，期间也只做了最低标准的停留和修整……对于石民而言，他们内部讯息的传递速度没道理会比“鹭鹰龙”的腿更快。

　　-奇怪。

　　没有时间让穆来细细思考，在大团长背书的特权加成下，里谷的关卡一路通畅——跟在接引员身后，众人行走在石头与钢铁构成的丛林边缘，而黑石之都就在眼前。

　　不过，在通往那座城市之前，队伍还需要经过一段过渡区——与当时第一次到达“契洛”时候所看见的场景类似，石民们不会放弃任何可以开发的生存空间，就在稍远离了入口的不远处，岩石穹顶表面布满星罗棋布的通风孔洞，而裂谷两侧参差的岩壁，是被人为凿出的蜂窝状洞窟群落。

　　那些沿着岩层的那些黑漆漆的建筑群，就像钟乳石般垂挂于峭壁之间，形成着多层的环形立柱……

　　穆能看到，那部分黑暗的角落平时也居住着很多人口——其因为接近地表而更加寒冷，但却也不缺乏埋在浅层的水体。

　　在考虑实用性为主的视角中，那里更适合作为孕育生机的地区，所以石民专门将其规划成“改造中的农田”……相比下层广泛分布的“采矿业”，这部分区域经营着更加契合环境的“养殖与种植”。

　　通过心脏提供的热力，解冻的地下径流在人工开凿的暗中中泛着幽光，而最高处的环流几乎与地表齐平——石民在那些岩洞里养殖铜藓，试图永久修补附近的生态。

　　“当长老们开始利用那些浅层地下河之后，黑石之都周围就建起了上百个规模不同的‘人造绿洲’，那些都是我们这百年来的改造成果，它们的产出是维持这座城市存续的重要资源，如果有剩余的话，还会像矿物那样反哺周围的族落……”

　　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向导的职责，作为队伍里唯一来过里谷的成员，奥沙一边迈步，一边朝身后的众人普及这里的功能区构成。

　　闻言，穆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想在地下长住，各类生产区划是必须拥有的东西，而且通常缺一不可……

　　相比石民在他印象里呈现的“狩猎文明”，实际上，这支群落确实正在尝试将对食物的需求向着农耕过渡——只不过形式有点抽象，他们连工业化都没启程，就开始琢磨“温室种植”……

　　这科技树都歪得没边了。

　　穿过那些依附“锁链”修筑的小径，周围，形似蛛网般的石质廊桥凌空横跨深谷，将两岸悬于半空的梯形岩壁连接成整体，从这个距离，那座悬于地脉深处的城市平台更加清晰。

　　在下降到这个高度之后，穆已经能够看到那些与裂谷相连处铆合起来的漆黑锁链——从近距离的视角里，它们比先前俯瞰时候呈现的气势更盛，其中每一节的直径目测都超过了一米……坚固仿佛镶嵌在山体中的骨骼。

　　为了保证这些结构的强度，石民在锻造它的时候使用了原始的冶金技巧……构成锁链的材料看起来是一种粗糙的合金，甚至可能掺入了一些怪物素材——它们呈现着一种五彩斑斓的黑，应该有硅的组成成分，在某些角度上看起来像某种天然的曜石，沉默而稳重地反射着从四周岩洞里渗漏的微弱光线。

　　“好多……”

　　穆喃喃道——从刚才那一段路上，他就已经看见了七八个分布在岩层上部的热源，在此之前，他路过的那座大型族落，也才只有三座覆盖在重要环节上的锅炉。

　　而奥沙也在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发现对方是在看那些从岩壁里透出的光源后，随口附和，“对，整座黑石之都里的心脏大概有一百多颗，平常同时运行的也有半数以上……毕竟，我们总人口的一半都常住在这里，加上要供给那些生产区划的消耗，能量跟不上可不行。”

　　“这样啊。”

　　穆点了点头，此刻，行走在这样一座城市的边缘，他的“探索”之心吐露着前所未有的渴慕。

　　勇气与牺牲、决心与超越……石民几乎将自己生命、灵魂乃至一切都倾注在这里，它是斯堪迪诺这个名字最根本的象征——对穆而言，了解这座城市的过程就是了解一个文明的过程；而对从它之中剖出之物，便可以被称为巡礼的主体。

　　他对石民社会的组成结构好奇，对那些产能区的运行流程好奇，对那个名为“长老集会”的统治机构好奇，对那些负责培养猎人与工匠的协会好奇……而在这个与一支群落的根源逐渐靠近的过程里，穆隐隐能感到一股异质感：

　　他曾亲自接触过人类的大群，亚当——那只未从母胎里诞出的幼崽是无数思潮交汇的“结”，所有“人类”的集合……

　　但从对方的意识段落里，穆看到了先民的意志，看到了中庭人在米德加德生衍的历史，却始终没有翻阅到有关“石民”的组成部分。

　　明明他们也该是“人类”才对——虽然不全都是。

　　但除了少数的矮人族落，大部分石民依然是人类……虽然在过去的数千年里，他们在适应这片大地的过程里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却依然保留下了最基本的生理与灵性结构，既然如此，他们也应该是组成“亚当”的一部分节点才对。

　　穆皱了皱眉，联系到“石民不包括在‘人类的大群’里”这样的情况，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石民，他们无法使用卢恩文字的力量，或者说与这项属于其他生命的“天生资质”无缘——就像是被某道意志所抛弃，被放逐了一样……而他们族群内部其实是存在卢恩的痕迹的，甚至就连米米和辛这样的小孩子都对最基础的卢恩符文有印象……

　　这很奇怪，也很怪异——在之前的巡礼途中，穆其实一直想要解释这一点，每抵达一个新的族落，他都拿这个疑惑询问过当地的族长和老者，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与他自己相似的困惑。

　　-人们没有思考过自己的起源，却也本能地怨恨着这片大地本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流落至此的“失乡者”，而非约顿海姆的原住民——至于其中唯一还保留着“故乡”概念的矮人，也几乎快要将氏族的起源之地遗忘殆尽，只能自己依靠扎根在血脉里的顽固，坚守那份远去的荣耀。

　　铁匠索伦没能给穆解答，族长苏肯也没有……这一路上，唯一可能知晓真相的存在也许只有那位大团长，只可惜穆和那个老头相处的时间太短，没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只记得一些像是“焦血”还有“旧神”一类…可能与这片大地最初的主人-“巨人”有关的词汇。

　　不过，虽然大团长不在这里，但穆觉得找那些长老也差不多……对于石民这样还未建起‘文明历’的族落而言，向后传递历史的方法是和榆民类似的“死者转述-生者铭记”。

　　长者和老人记得许多东西，所以必须将其告知给后人，以免这些知识的失落。

　　至于那些引领着石民的“长老”，穆之前也略有耳闻：据说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几位已经四百多岁了，而这种远超同族的寿命界限，也让他们积累了超凡的贤能与智慧。

　　长老在这里的“统治”从未被动摇过，不，也许不能说是统治……

　　这种关系的本质，就像是“兽群的族长”对于这只族落的意义类似，是最最简陋也最最残酷的“责任锁链”——它没有任何容错的余量，只是最被信任的存在，依靠漫长生命堆砌而成的经验之塔光，为人们在黑暗里引领方向……而一旦这种经验失效，一旦领袖的直觉和决策错误，那么所有人便一起坠入深渊。

　　不过，长老们虽然不一定永远是对的，但他们一定知道最多的东西，而穆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到他们面前，然后把一切都问清楚。

　　有着大团长的许可，这种事情很容易做到，在和这里的负责人简单交涉之后，为了确保这批客人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长老集会的门口，他们给穆一行人准备了在黑石之都最好用的交通工具。

　　“没错。”

　　负责人指了指横兀在头顶上的轨道，干脆道，“你们坐顺风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