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黑石之都

　　巡礼途中，虽然穆并没有收敛显圣的足迹，但队伍里整体的气氛还是实打实的低落……尤其是经过那些已经人去楼空，原地只看见一片谷间废墟的时候——奥沙当时正面的表情应该挺难看的，不过自认为是“成熟的猎人”，他还得在孩子面前维持镇定。

　　而在真正抵达了大聚落的核心，里谷以后，团员们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队伍里除了奥沙以外，众人都是初次来到这座石民在炭谷的中央建起的“首都”，其中也包括米米和辛——在见到这座“地下之城”的瞬间，他们脸上的震撼和那些中庭来的家伙如出一辙。

　　-相比起之前见到的，连“镇子”都很难算上的小族落，这里看起来才像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此刻，即使是穆也很难去理解，生存于此的石民到底倾注了多少精力和智慧，才能将这样一处近乎横兀贯通了整道裂谷的大断层作为支撑侧，然后在上面修筑起如此一块规模如此恢弘的平台……

　　它是以钢铁加固岩板的造物，以人力锚固自然的造物，是这座城市的地基。

　　从里谷的入口处俯瞰下去，眼前倒悬的角度让平台从上方看起来，仿佛是从亘古的时光就被架设于此的一片大地……至于四周那些被死死铆固在断层两侧，几乎数都数不清，粗略估计少说有数百根的巨型锁链。

　　除去下方作为支撑结构的天然岩层之外，它们负责从上方承载其重力——可以看出来，石民当初熔铸它们的技巧并不精细，所以这些链条看起来都很粗糙，同时还保留着大部分经历过多次重塑后的扭曲形状，甚至在规格上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不过就算是这样，凭借着强行堆砌的数量和属于金属本身的坚固，这些背负着固定于承载职责的锁链，最终还是以一种稳固……却又摇摇欲坠的印象，将身下的“地面”锚定在裂谷之间。

　　一座嵌于地表之下、悬于深渊之上的城市。

　　黑石之都，亦或炭都。

　　——实际上，在过去的数百年里，石民对自己所建起的这座神迹之城都并没有一个完全确定的称呼，但只要说起类似的词汇，人们就知道所指代的东西一定会它。

　　这座城市是唯一的，是茫茫荒野之上属于人类的锚点——就和那些散落在地表上的圣柱一样，它已经不单单是一处供给生存活动的空间，而是只要一日不坠落，便代表斯堪迪诺之名于大地上一日不灭的象征。

　　“不可思议……”将目见所及的角落览尽，穆发出近乎梦呓的低语。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其实很早就已经试着尽可能抬高对石民这支种群的评价——但此刻袭来的震撼依旧直直灌入心神……久违的，穆体验到一股从心灵与皮囊的交界处涌动的悸动，不，是此刻甚至可以被称为“战栗”的事物……

　　同一时刻，初来乍到的人们几乎都不由自主的干咽着，再是努力缓解喉结处难以压制的异物感。

　　“不可思议。”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又很快和身后的同行者一起陷入沉默——除了奥沙，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失神落魄的表情……毕竟，眼前这座正以人造的姿态宣告其荣光的城市，只要看上去，似乎就能让同属“人类”的族群感到跨越本能的骄傲，就仿佛只是看着它，那抹深埋在灵魂里的激情与火花便会迎来升腾一样。

　　壮丽的奇观给人带来的不止是震撼，还有近乎不竭的认同感，这是人们扎根于大群的共鸣之心，即使国度的阻隔也无法压抑这种本能：它是生灵为其同类得以创造伟业的崇高礼赞……

　　此刻，抱着近乎肃穆的心情，巡礼团登上一旁的升降梯，伴随耳边齿轮运行的声响，沿着裂谷的边缘缓缓向下……

　　在黑石之都，类似的机械要比在外围时候看到的常见许多——作为工匠协会驻扎的城市，那些研究了一辈子机械与动力的公认与学者，在总结经验的同时也已经得到了许多相关的衍生知识……

　　“那是什么？”

　　在登上城市的主体地基之后，走在队伍边上的穆突然伸手，指向那些凌空架设在周围的平台——那些平台的边缘和之前看到的巨型锁链有部分区域相连，中段架设着类似“轨道”东西，其中一端一直沿着岩壁上的空洞延展到岩层下段，通往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动脉。”

　　奥沙说出了一个让穆很熟悉的名词，他记得之前在契洛的心室中，苏肯就告诉过他——所谓动脉就是连接心脏，运输炭石与矿物的通道。

　　不过，动脉这个词在黑石之都……似乎还代表了别的东西，就在穆呆滞的目光中，平台尽头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异样的动静——而伴随蒸汽喷涌时候的尖啸声，他看见从漆黑的轨道上，缓缓行驶而出的一头“巨兽”。

　　“蒸汽……机车？”他歪了一下脑袋。

　　那是一节粗犷笨重，形似一坨铁疙瘩的巨型机械——它比穆过去在这里看见的任何一种运输工具都要庞大，其臃肿的外壳上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铆合痕迹，而那些修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构造又显得那么笨重……以致于车体两侧横着的结构都不一样宽。

　　但它还是给了穆惊喜，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看到这么带感的东西——虽然那玩意的长相，还有运行起来的样子都和他印象里格格不入。

　　“引擎？……不对。链传动？”

　　穆打量着那台缓缓开出的机车……在动脉上，它沿着那些早已架设好的轨道行驶，速度是真的很慢，大概和人跑起来差不多……不过，作为在这座城市中负责重复运输工作的组件，它的效率也差不多够用——石民在那节车头的后面加了两截厢体，里面堆满了各种分辨不出形状的矿石。

　　而且，在穆仔细观察过后，他发现那玩意里边装的不是作为动力源的“蒸汽引擎”……而是与整段动脉连接成一个整体的动力轨道组：也就是说，与其将眼前的机械当成是一台“蒸汽机车”，不如说整条动脉连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运输线。

　　看来，即使是在黑石之城，石民缺乏的基础技术也不足以支持他们独立制造出“引擎”这样的复杂机械，更不可能完成将引擎置于机壳中的简化——由树心完善结构的心脏依旧是他们不可取代的动力源，不过，聪明的工匠们使用着更奇特的角度实现了外置的“传输套件”，他们把作为轨道的动脉和车体硬性链接在一起，然后一起运行……

　　他们的动力来自轨道而非机车，而动脉就是在裂谷之间穿越的巨型传动带——找个形容，就跟“高达没电池就在后面接条电线”一样的朴素。

　　至于为什么石民要把运输设备造成机车的形状，而非直接让动脉以转动带的形式运行……是因为他们除了运矿，还得顺便运人。

　　在那节车厢里边，穆确实看到了大概十几个矿工……那些穿着笨重采石服的石民正在交接手上的工作，每个人腰间佩戴着以炭粉燃烧驱动的矿灯，背后负着各种挖掘工具。

　　而根据奥沙的说话，黑石之都的建成几乎耗尽了周围一片区域内的矿物储备，所以为了开采日常刚需的矿石，除了与小族落交换物资之外，当地的矿工需要乘坐列车，去往远处的地脉矿洞工作，平日里大概3-4天才会换一轮班。

　　“黑石之都拥有数十条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的动脉，它们几乎贯穿了周围的岩层和矿脉——依靠它们，这座城市才能够养活自己，然后反哺周围的族落……那些列车是出自大工匠的造物，工匠协会平时负责维护它们，而去往底层深处进行开采任务的矿工们，每天都会乘坐着它在城市上方往返……嗯……那也是个光荣的职业。”

　　毫无察觉的，奥沙的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自豪……很显然，每一位石民对这座出自己手的奇迹之城，都感到共鸣的欢欣与骄傲——接下去，他用隐约含着热切的目光看向身旁戴冠的圣徒，期待着这位神圣的巡礼者对这里的评价。

　　“很好。”于是，穆这样笑着答道，再是用温柔的目光看向那些运行着的人造之物。

　　“我看到了你们对智慧的尊重……那份光辉没有被埋没，也许……就算没有我的到来，如果让时光就这样行驶下去，你们也会在不久的未来，依靠自己得到那关于动力起源的解法。”

　　他饱含欣慰。

　　“这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