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超越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32 字
再造的过程伴随损耗,这是很正常的情况。
在手下的施工计划圆满结束,穆搓了搓手,绕着面前新生的大锅炉转了一圈,随即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
不过,就在他扭过头准备邀功的时候,身后的景象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干活的时候过于投入,穆彻底沉浸在了那股创造的欢欣中……而与此同时,完全解放力量的瑰红炼金术也已经隐隐触碰到“上同于下,内同于外”的境界。
那种情况下,万物在当时的他眼中尽数化作“转变途中的流质”,而浑浊的灵性视角也已经无法分辨金属材料之间的区别。
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以穆为中央,原本附近密密麻麻的一圈建筑群差不多都快被清空了——那些地方除了老旧的维护遗迹之外,倒也不全是废品,有用的东西还包括石民为了方便控制心脏,花费精力在此建造的“主心室”……以及边上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应力传输组。
不过现在,那些结构都已经被穆随手变成了大锅炉的一部分——至于众人站立的这处平台,得亏还是蓝图里预留的操作台,不然估计也难逃厄运。
“嗯……”
穆歪了一下头,带点心虚地眨眨眼睛,看向身后一脸呆滞的中年男人,“我刚刚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虽然把你们家就这么拆了大一片确实不太礼貌,但那些玩意以后也没啥用了……你们估计得重新适应这个大家伙。”
苏肯第一时间没有回应,或者说他还没有余地分出精力,来处理刚才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只能呆滞地愣在原地。
这位阅历丰富的族长,他的意识都快被眼前爆炸的信息量压垮了……
现在,善后的工作还都是次要的,他此刻正沉浸在自己被那抹铁光点亮的灵性中……就在苏肯眼底,那轮滚烫炙热的瞳孔此刻如火栗升腾,以燃烧而不甘的姿态,拼劲一切留存着刚才那抹如潮汐流淌的水银之色。
-盗火术为启示之术、祛蒙之术——揭开其本质的资质不建自神秘的阁楼,而是人人都拥有的【智慧】。
而在此同时,亲自完成了一次“启蒙”的穆,也在欢欣涌动的灵感中得到了那个答案。
「在早期的认识论中,“经验”被视作一种无形而崇高的介质,它被认为属灵之侧,是【知识】如泉般在精神中流淌的真实姿态。
在这样的思潮之下,灵知一词的词根便源自于此——从“金枝之愿”起步的神秘学,无论是“巫术”,亦或关于“扬升”的憧憬,最初都隶属于这股超越实体的格式,再被其纳入【经验的范式】……」
-其为先于思考的运行,先于理的认知。
「即使是神圣的“经验”,有时也无法支撑我们的升华——悬于红池之上的,不安而也贪婪的万类还需要别的东西作为支架,去寻找一个“先验”之后的伟大之物作为崇拜。」
小白像这样轻声道——
「经验是理由之花,一种美丽却并未结出果实的力量……框定它的范式原始而古老,瑰艳也等待着解放——而当花凋谢之后,我们看见那花败之地生出异色,那颗从枝杈上结出的美丽果实,无论多么唯美而优雅的语调都无法呈出它华丽的万一。
我见它如宝钻般流淌着色光与火彩,我从【智慧】之神圣正三角里见到它的一尖!」
也许,生灵在一次次从蒙昧的深渊逃离之后,依旧会给它这样一个亘古的名:
【理性】
“理性……”穆喃喃着。
理性,水银之色的散射之原点,创造的基座,智慧这一伟大之质于边界流出的三重形态之一。
在神秘的序列中,它只有被盗来的火种照亮后才可被窥见:万类是因拥有了它才真正摘除“兽”之格,从此区别于野兽的劣性——而在器皿之中对应的“位置”中,理性,其居胸腔的【本能】之上,又隐隐于腹中的【灵感】遥远相对。
在认识论的结构中,理性是经验之花凋谢后的果实——它向穆真切揭示了其根源,就像同时窥见远古的祭司与巫王曾见证的场景:当有风吹过一无所有的土地后生长出野穗,那么直觉便会告诉人们,那些藜穗是风的种子……
而盗火术又彻底否认了这点,它以追问与溯源的方式思考,去理解大地、天穹、水泽上方运行的一切——仿佛手持刻刀,在剔透的火光中剖出世界深处每一颗细小的骨头,并将它们自此缝补在智慧的范式中。
如果万类选择了盗火的恩典,再进一步迈向火焰的光辉……既然如此,也从这之后,他们也就踏上了另一条升格之路,并朝自然发出以“超越”为名的宣称。
「盗火窃鳞,实乃启示。」
…
“喂喂喂?……能听见吗?”
在整理好自己新得到的秘识之后,穆看向一旁还在愣神的苏肯,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对方现在终于有点缓过劲来,至少视线开始重新聚焦了。
“嗯……”
闻声,族长闷闷地应道,再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克制自己疯狂搏动的心跳稳定下来,同时努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
“你刚才都做了什么?还有它……心脏,你看起来重建了它?抱歉……”
在亲眼目睹之前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后,作为一个石民,苏肯的世界观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无论是这个外乡人在人们面前呈现出的力量,还是眼前这台重获新生的锅炉,都让这个平时无比稳重的男人很难组织起合适的语言……
而对于那些聚集在附近的族落成员,还有近距离观摩了一切的奥沙、米米还有辛来说,他们现在的心情也是类似的——只不过两个小孩子至少还有着一些心理准备……在此之前,穆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就已经足够高大了,而现在不过是变得更加厉害一点。
至于随行的中庭人……他们估计早习惯了。
“我刚才好像有点走神……”
苏肯像是梦呓一样地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懊悔,再是使劲拍了拍自己炙热的脸颊,试图快速清醒过来。
而穆也是很善解人意地开口,“我知道,只看一遍没懂是吧?没事,很正常的,就算是在我的家乡,人们想彻底搞清楚这玩意的运行原理都要费点功夫,何况是你们……还是等和这台锅炉重新熟悉起来,你再组织大家想办法理解它的结构吧。”
穆知道,虽然盗火术的启示灵光已经烙入了这些石民的灵性,但某些知识、技术,还有理论上的壁垒,终究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跨越的——苏肯所处的族落显然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教育体系,而原始的经验传承再怎么精细也有漏洞……
就算给了他们一台蒸汽机的原型,加上刻在灵魂里的蓝图,石民想要开启属于自己的“启蒙时代”与“工业革命”,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于穆,他现在做的事情,更大可能也只是一个或许值得期待的尝试,而一场完整的巡礼,还需要更多这样的意义作为填充。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年轻人,苏肯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曾几何时,他也想过猜测这位古怪客人的来历,但在亲眼见证了刚才的一幕之后,很多东西就不再需要解释……也没办法解释了。
“只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巡礼者。”穆柔声道,面向看往这个方向的所有人,再将这道声音映入他们的灵魂——并很默契地没有多做说明。
他知道生灵在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奇迹时,往往会用最美好的滤镜去包裹它,而穆现在要做的,就是像那些曾踏行过荒漠与海洋的圣徒一样,在巡礼的途中留下自己的痕迹,而无需去诠说。
“你……”
苏肯抿了抿干瘪的嘴唇,瘦削的肩头微颤,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段完整的话。
就在他的面前,白袍的青年眯眼微笑着——蔚蓝的眸光似作温暖平静的潭面……因为陪着众人走完了这段通往心脏之路的全程,他一开始纯白洁净的衣摆上已经沾满了脏兮兮的炭灰,连脸上都是黑一块灰一块的,这样的形象明明应该显得亲切而低垂,但此刻却也神圣到近乎不可直视。
“重启试试吧,这个地方不能长时间离开光热。”
巡礼者自语道,一边指挥众人往里面重新填充燃料,一边实时监察机器的运行状态,不过有点不太符合形象的,他现在还在碎碎念,“嗯……气密冷凝没问题,加压没问题,汽液循环情况也在正常值域内——啧啧,不愧是我,手搓出来的设备都这么牛逼。”
“嘻嘻,材料属性、环境适应优化还有运行数据估值全都是我算出来的,你个负责照着投影捏泥巴的工头还自恋上了……”
艾伊在一边很不留情面地吐槽道,这家伙虽然平时总是一幅摆烂的样子,但干起活来又确实很靠谱——穆撇了撇嘴,直到懒得理他,而在确认所有预热进程都执行到位以后,他深吸一口气。
“启动!”
霎时间,周围一瞬的寂静,昏暗的族落笼罩在光热熄灭后的黑暗与潮湿里。
咔。
下一秒,死寂的山谷中孵化出一声震撼灵魂的鸣叫,它先是金属之间彼此嵌合成一个整体的宏伟声响,再是一道威严的咆哮:
轰——!
随着齿轮与齿轮的嵌合,杠杆与力臂的齐鸣,一切动因于此激发!力量与蒸汽在推动、运行、奏鸣,饱满而新生的心脏,它于钢铁的外壳中肆力舞蹈,督使活塞与泵尖啸高歌——
“鸣大钟一次!”在难以形容的愉悦中,穆高声喝道。
“鸣你个头,你都没给这玩意做蒸汽钟还搁着鸣呢?”旁边还是艾伊没好气的吐槽声,当然,这些动静都只有站在平台处的几个人能够听见。
不过很快,就有更加宏伟的轰鸣盖压过一切。
燃烧室堆砌的压力已经抵达阙值,咆哮着的蒸汽推动着活塞,挤压着飞轮,将机械的力量在此化作无可置疑的答案,于是,那孕育到极点的铁光与火焰,便试图从那白金色的核心中绽放而出,却又死死地被那人造的容器圈禁于钢铁的内部,被宣告为一件足以称为伟大的“工具”。
齿轮转动,杠杆推行,金属的运行中仿佛被注入生命——这头嘶鸣着的巨兽再无虚弱的恸哭,它此刻的脉搏与心跳声足以震撼整座裂谷,正面撼动直迎而来的荒芜与严冬。
于是,光与热重新降临于世间——
“……”
同一时刻,苏肯沉默地看着面前正运行的奇迹,他瘦削的肩头微颤,目光复杂而肃穆。
此刻,这个白袍的青年,在他眼中逐渐与身后的克制焰光融为一体,直到那机械中鸣奏的力量,在对方的轮廓中加冕。
他的身前,神圣的铁光与火焰运行于岩层之下;他的身后,白金色的巨兽似神明在人间呈现的威仪——就在这裂谷之下,那囚禁与岩石下方的万民,用倒映着火光的目光将他簇拥于高台的顶端。
有欢欣的稚童向他致以崇拜,有懵懂的工匠向他表达敬意;就仿佛真正面对着一位自神明掌中盗取火种,再将其抛向地上的圣徒。
苏肯有一种预感。
眼前的一切,此刻在他前方正在发生的恍若幻梦的一幕……也许在不久之后,就将被人们雕镂于头顶的岩层之下,再是雕刻入灵性之中,直到将其化作一道传承,就像是猎人、铁匠那样的伟大传承——
而锅炉燃起的这一瞬间,它也许被描绘成一幅精致的巨型壁画,亦如那火种之主于此留存的形体,从此在生灵的心中不熄不灭——而他,这位来自异乡的巡礼之人,也将被视作那代理着火的圣徒,于火中降临的弥赛亚……
“赞美火种之主……”
苏肯喃喃着,他明黄色的瞳孔如焰光升华,就像今日目见了此幕的每一个人一样——
-当火星溅入眸中,人们将其封装成宝物。
因为头顶穹隆的圈禁,世界的昏暗,他们也许在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抹色彩的本质——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人会慢慢地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智性为上灵流溢的至高恩典,而总有人会试着向生灵揭示这点……」
静静看着从下方升腾而起的,饱含懵懂而憧憬的眸光,白袍的巡礼之人似笑非笑。
“如果没有其他人来做的话。”
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那就只有我愿意,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去向万类揭露那火种传递的欲望——
当智慧升起以后,我们咀嚼着贪婪,从此不甘居于自然之下,便奔向那归给生灵的根源之欲。
其名,【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