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盗火术

　　“咳咳……”

　　用主动上浮的方式快速脱离一类神秘环境，有时候会对学者的器皿造成一些不良的影响，类似“减压病”的症状在这种情况下很常见。

　　但对穆而言，从边境之海的回归也只是让他比平时多喘了两口气而已，他很快修正了自己红液的震荡频率，随即将视线落回现实。

　　“穆找到自己忘记的东西了吗？”

　　一抬头，用鸭子坐的姿势趴在他手心的多莫就小声问起来。

　　帮助引导穆入梦的妖精小姐……现在看起来并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面对她期待的眼神，穆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算是找到了吧。”

　　他笑了笑，悄悄把眉目间的疲惫感压下，随口道，“谢谢多莫，真是帮大忙了，如果不是你指路，我还真想不到可以去找我们的大群……”

　　“指路？”

　　栗色的妖精女士又朝另一个方向歪了一下头，她看起来有点困惑，自语地喃喃着，“什么指路……多莫不记得自己还做了什么来着，明明穆的灵性沉入梦海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唔，但穆说得对！多莫确实很厉害。”

　　多莫的最后一句话先不管，而穆第一时间先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在刚进入边境之海的时候，确实听见了一声“往深处走”的指引，这才会前往大群孕育之地。

　　不是多莫说的？那是谁？

　　他依稀记得那个声音和妖精小姐差不多……

　　“嗯……？”突然，穆有点迟钝地想起来一个名字。

　　-媞坦妮娅？

　　也许没错——边境之海在仙灵的语境里被称为梦海或是幻梦之海，是浮于梦乡最浅层的神秘境界，大差不差也是初灵管辖的领域，媞坦妮娅会涉足那里也算正常。

　　“好像好久没看见她了……”

　　穆在脑子里感叹了一会儿，他一直知道，那位仙灵女王与多莫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系——前者在很久以前的那场翡翠之梦后就完全失联，穆在安格瓦林的时候也试着去宫殿找她聊聊天，但都被那幅画给拦了下来。

　　他还一直担心媞坦妮娅哪天突然就变成那只大扑棱蛾子了，但现在看来情况还好……至少人还能找机会跟自己说话。

　　“多莫多莫，你们仙灵有自己的大群吗？”

　　想到这里，穆又看向乖巧坐在掌中的妖精小姐，随口问道——这个问题只是一时兴起，他其实也很好奇仙灵这支奇异种族的内部构成。

　　“当然。”

　　多莫没犹豫地就给出了答复，看见穆已经找到了丢失的记忆之后，她把身后的翅膀连着胳膊一起伸过头顶，这个姿势应该是在伸懒腰——

　　倒时差过头的小家伙看起来又有点犯困，接下去的声音恢复了轻轻细细的动静，蛄蛹着就往穆的一边口袋里挪动过去，“不过和人类不一样，我们一般不会说‘大群’，毕竟每个仙灵都是从媞坦妮娅陛下的梦中孵化而出的，女王就是女王嘛……”

　　说完这些话，她就自顾自地爬进了穆左边的衣兜，自己把袋口合上，小声说了一句“多莫困了”以后就没动静了，留下原地呆滞的穆，默默消化她口中的信息。

　　-媞坦妮娅是仙灵种的大群？

　　——有点怪，但好像又说得通……

　　穆眯了眯眼睛，此刻联想到大群的特性与初灵的现状，枯竭的灵感似乎有再次萌芽的征兆，但又很快陷入沉寂……不过在这之前，他就先一步深呼吸，将这份孕育中的躁动抚平。

　　晚点再说。

　　借着，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景：自己沉入边境之海的这段时间，在现实的一侧似乎并没有经过太久，至少苏肯还在后边安静地等待他对大锅炉的检查结果，脸上暂时还没有出现更多着急的情绪。

　　所以，现在该拿什么理由回复他呢？

　　穆慢悠悠地把放在锅炉上的手撤走，随即陷入沉思……就和石民的检查结果相同，他并没有从锅炉内部找到什么结构性故障——而导致这台巨兽出力严重衰弱的原因便是那株盘生的心脏，那颗即将燃尽的【树心】。

　　从刚才与大群的交流中，他差不多已经了解到这株活体植物现在的情况——

　　石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些球茎，它们本身其实是神木延伸至体外的一部分器官……而这些树心的活性又和伊格德拉西尔的灵性直接挂钩，目前可谓十分乃至九分的不妙。

　　-确实还没死，但感觉也差不太多了。

　　当然，穆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弥母实际上的健康状态距离真正的死亡还有很遥远的距离——虽然祂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病入膏肓”，但这些病症还远远没有反映到现世的层面上……

　　真正让人担忧的病灶是不可视的，正在经历极速恶化的是她的灵性本能……无论是即将失控的神性，还是那条随时可能断开的契约，都在进一步破坏那位母亲的精神领域。

　　祂或许不会在很快的时间内枯朽，祂依然有着足够的伟力支撑这个时代……但如果病灶继续发展下去，谁也不知道当脐带断开的瞬间，那位母亲还会不会将脱离母体的幼崽当成她的生子。

　　当那些流淌着的溺爱与慈悲之潮逆卷，当那些曾给带来温暖的事物歪斜——等到那时，流出自至高神性的宏伟欲望，将溶解弥母对于“生命”的原初锚点。

　　如果真的迎接那个时刻……

　　想到这里，穆感觉自己有点发颤……但他此刻灵感的指向，或许真的是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那时，来自大地包容与保护也许依然无限，但那已不再是人们熟知的样子——它将彻底无视，并毁灭母与子正常相处的边界，单方面地输出来自神明理解中的溺爱……

　　而稚子终究无法理解神性之慈悲，也不可能承受那扭曲的、足以将万类溺亡于子宫的伟大之爱。

　　【生命被爱意扼死于未诞之前。】

　　“总感觉这是个很恐怖的BadEnd啊……”

　　穆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在身前升腾的蒸汽中，他现在的表情应该不是太好看——幸好后边的苏肯暂时看不见，这让他有充足的时间调整自己有点紊乱的思绪。

　　-所以，现在要怎么帮人家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穆慢悠悠地转过身，而苏肯也在同时向他投来貌似很认真……但仔细看又不带什么期待的目光——他刚才估计已经做好“这些人不靠谱”的心理准备了。

　　“怎么样？”

　　苏肯敷衍的询问，而穆又围着这台大锅炉转了两圈，同样心不在焉地答道，“等下，让我想想……”

　　-但说实话，对于那颗树心的衰弱，穆还真就没什么办法……要是冲它丢个治疗术确实很简单，自己有一百种办法把这株植物在表面上变得跟新长出来的一样。

　　但这玩意已经在这里稳定运行了有几百年……如今让它虚弱的东西并不是那些生理上的结构——涉及到神木的健康问题，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此时的穆看着面前老头怀疑的眼神，还是不太高兴地磨了磨牙……而在沉思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嚣张，又不明所以的笑容。

　　-谁说我没办法的？

　　“我差不多知道该怎么修理了。”

　　下一秒，穆幽幽道，然后随手把跟在队伍后面挂机的休比喊了过来，想了想，他又顺便把绝赞摸鱼中的艾伊也一起拉上了。

　　“干嘛？”

　　被打断摸鱼的家伙很不高兴，现在也在狠狠磨牙，穆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前面那座被钢铁包裹的巨型结构，“你，给我现场建模一台可以用在这里的锅炉出来，不用太现代，老式的可能效果更好……嗯，反正原理差不多就行，精度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

　　“呃，这种事情你不应该找那个机娘吗？找我干嘛……”

　　原地愣了一会，艾伊跟卡壳一样后退一小步，脸上露出明显的慌神，含糊不清地想要推卸任务，但下一秒，穆还是微笑着揪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颈。

　　“但我总感觉你好像比休比还‘厉害’啊……”

　　他咬着刻意强调的字眼，顺手给艾伊提溜到锅炉旁边，确认他没地方可以跑，再是幽幽开口道，“我就是觉得，这里只有你能百分之百理解我的意思……对吗？”

　　艾伊：“哈！”

　　这家伙很明显有点炸毛，好像还有点哈气，但穆也懒得管他——或者说，从某个阶段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很关心这个乱入者的来历了……毕竟有一点可以确认，跟着自己跑来这里的艾伊一定是“自己人”。

　　至于Ta到底是谁，穆也不算是完全迟钝，到现在差不多也已经猜出来了……但就像艾伊本人不想承认，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愿意说破。

　　-不管，只要能派上用场就行。

　　看着艾伊哈完气也起不到什么挣扎的作用，最后还是只能带着些心虚地开始工作……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另一边的休比。

　　“可以帮我把那个东西弄出来吗？”

　　他轻声问道，然后指了指那颗盘踞在锅炉中央的巨型球茎……后者点了点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高效，对她来说，除了这只同胞而言，其他人的意志肯定是不纳入考虑范围的。

　　而后，族长就看着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先是干脆利落地把身前的厚重铁皮扯了一块下来，然后也不管那些到处乱窜的高温蒸汽，直接就往通红的锅炉里边钻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

　　虽然没有自己尝试过维修心脏的核心，但作为一个工匠的直觉让苏肯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伙人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修理”，反而更像是更加彻底的破坏。

　　“别急……”

　　穆慢悠悠地安抚道，他身侧外溢的影响足以让任何凡人都保持心灵层面的平静，但对于此刻“目见自己族落的存续之源正在遭受攻击”的苏肯而言，他的眼睛还是在下个瞬间变得通红。

　　“赶紧给我停下！你们这群混蛋！”

　　不得不说，石民的语言体系还是太原始……至少在攻击性上还有十足的欠缺。穆有点无奈地看了苏肯一眼，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约等于破坏对方的世界观，但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帮助方法。

　　-既然石民的心脏即将停摆……那就把原本那些负责主体功能的活体组件拆掉，然后换成一台真正的蒸汽锅炉。

　　原本的“树心”包揽了汽液循环、缸体气密性、机械活塞做功，甚至输入输出的一系列职责……那是因为这台锅炉本就不是完成品——它空有原理而没有对应的执行组，所以才需要那些活体植物承担如此多的功能。

　　既然如此，那穆就给他们换成真货：一台真正的，可以名为【工业之心脏】、【力量之引擎】、【复杂机械之起点】的造物——它将是智慧的精魄，也是生命以受造之物的基石撬动自然伟力的一次尝试。

　　“我都说了，不要着急。”

　　穆缓慢地扭过头，从正面看了苏肯一眼，而只一瞬间，后者一切的不安与愤怒都在此刻被那道浅蓝色的眼眸抹去……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双腿仿佛在这道平台上生根，在某种沉重的意志中不能再移动半步。

　　“工匠，于物质的外壳中执行创造的职责，隶属人造的功业……”

　　下一秒，穆重新转过身，口中自语般地喃喃着，而与此同时，艾伊也走到他身旁，通过灵性将绘制完成的完整蓝图递交给对方。

　　“甲方爸爸~这是我刚琢磨出来的多模态蒸汽锅炉，针对固态燃料和特殊条件下的汽液循环做了特化设计，主体是老式立式双回程结构，不过为了适配他们的应力传输组件，就只能用一体式全密闭气缸了，虽然效率差了点但绝对经典耐用，不知道甲方爸爸能不能给个好评喵？”

　　“……”

　　在艾伊的碎碎念中，穆脸上严肃的表情没能继续坚持下去，而又是下一秒，随着面前钢铁外壳中传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整台锅炉发出近乎解体的恐怖动静，很快，当周围那些高压管道的表盘数值在同一时刻猛地回退，刺耳的尖啸声振彻耳膜。

　　再接着，从一阵“咯吱咯吱”的金属呻吟声里，休比娇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刚才的那道缺口处，八对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械翼在她身后悬浮，头上顶着那颗比她大出好几倍，貌似是被连根扯下来的巨型球茎。

　　然后，小姑娘轻轻发力，将它从这只老迈的巨兽体内丢了出去。

　　“任务完成，已提前处理燃烧室高压环境，爆炸风险去除，未引起其他结构损坏。”

　　浑身上下黑一块灰一块的休比缓缓漂浮到穆面前……锅炉内部的恶劣环境伤不到华纳人，但她现在连脸上都脏兮兮的，小腿和鞋袜都淌着没干掉的冷凝水，不过小家伙也没在意这点，只是很认真地在向穆报告任务——她做的也确实很好。

　　只一瞬间，心脏深处那曾经被认为永远不会熄灭的光热，便开始缓缓消散……直到一切都在某道嘶鸣落幕后的死寂中陷入沉默。

　　-虽然没有回头，但穆觉得苏肯的表情应该不会太好看——老头等下要是被吓出毛病来就不好玩了。

　　所以，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觉得现在还是不继续营造气氛了……这里发生的异动也已经引起了更大范围的震荡——穆察觉到更多的灵性反应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聚集，就在裂谷的顶部，每一个恐慌的石民都能看见那道摇摇欲坠的火源，再是亲眼目睹心脏的死亡。

　　“接下去的东西，你们全部都要认真看，最好一点细节都不能漏掉……无论能不能学会。”

　　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一个将目光投向此处的人们听清。

　　“我向你们承诺，它肯定能坚持到这个世界先完犊子的那天，但如果还有‘后来’的话……你们就不能再依赖那颗帮你们操办一切的树心了，所有本属于工匠的工作，都得靠你们自己去完成……”

　　接着，他将右手放在身前的废弃平台上，只是瞬间，那些堆砌于此的……无数废弃的金属支架和管道，都再瞬间化作水银质感的流体。

　　【炼金术】——以及！

　　自凝萃器官·薪铁中传来的某种本能，让他深深沉入其中。

　　“我拜请铸炉！主熔铸、再造、转化的领域，佐以创造机械的技巧……杠杆与齿轮鸣响，我将智慧铸成基座，框定蒸汽与应力自此涌出，隶归于【人造的范式】——此乃工匠的伟业，【咆哮之工业】的起点！”

　　-是的，这是技巧而并非“技艺”，因其最早不属于神秘。

　　炼金学的领域为升变，而它，则代表万类向自然宣告【智慧】——同以受造之物的名义。

　　尝试创造之人，他右眼的空洞处渗出液化的火星：

　　“盗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