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白与红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36 字
“我见那荆棘丛中棉白的百合凋敝,再有红色的花朵蜿蜒生长——
从此,灵之护卫的外壳枯坏,我见我们的真知者沉吟:那便是百合王将死,而蔷薇王自夜中诞出的宣告。”
“当白王死去,当庇护坍塌,我们从此便不再被爱,也不再受祝福……”
“那位严厉的,不仁的红王,我们试着歌祂额前的花冠,颂那胜过万血瑰艳的荆棘丛冠……锋利的蔷薇美艳如火——可祂会收敛自己的残酷吗?……祂的审判会按时运行吗?”
“没人知道……”
——《雅歌》,不知名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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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穆依旧紧握着来自大群的脐带,一遍遍筛查着其中可能有用的片段。
几分钟前,他从边境之海的最深处看到了这样一条诗篇。而比起其他支离破碎的幻梦,这已经是相对最完整的讯息了。
“麻烦啊……”
穆皱了皱眉。
对大群这样的奇异生命而言,亚当的记忆跨度无比漫长,在它更“小”的时候,这只还处于幼崽阶段的小家伙,甚至比现在的“胚胎形态”还要稚弱……
而按照穆对历史的判断,亚当最早形成的节点,大概介于介壳历之末,正午之初——具体一点的话,或许是“初火之战”的中途……
旧王的统治于那时中止,世界迎来重启,冰与火在创世的大雾中交汇……那是一段古早到连文明历都还陷于蒙昧的时节。
而初代先民也在那个时候启程。
当时,新生的万类还在忙着探索脚下这片一无所知的大地,文明的雏体形而未诞生,连语言和文字都尚在孕育的早期——而穆刚刚找到的这段记录,就来自那个古老的节点……
这玩意已经可以说是《埃达》的原典了。
那些原始到几乎无法被解析的古早信息载体,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文字”,在大群的记忆中,它们大部分都是一些难以理解的音节排列组合形成的……而在更多情况下,这些篇章通常不是用来阅读,而是用来“唱”的。
比起埃达中的篇章,它们更像是未成型的诗,或者说是【歌】。
《雅歌》——这是亚当给这些“歌”起的名字,很明显,除了这只映射着思潮的大群幼崽之外,再没有人可以把这些注定失落的东西记下来……就像现代考古,也没办法还原原始人的唱的歌一样。
“啧。”穆咂了咂嘴。
而现在,这些知识也已经快把他搞过载了……
不久前,为了进一步获取有关弥母的信息,通过那节链接“人类”与“大群”的脐带,穆和亚当进行了一次直连的灵性交流——
不过在交流开始的瞬间,他立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对方的思维体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亚当,作为一只幼年体大群,它的记忆储量碾压了自己灵感上限好几十个数量级……类似的对比,就像是用人脑尝试对接一台超算的信息存储器官一样,如果不限制传输速度,那道恐怖的集群意识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撑爆他的器皿。
在这种情况下,信息的检索难度已经完全超模——穆只能一点点通过“拉进度条”的方式阅读那些乱七八糟,从来没经过整理的记忆段落,而且里边几乎没有任何检索功能……
当然,你也可以亲口问亚当关于他妈妈的问题,但关键是对方也辨认不出这些讯息的优先度……
-这还怎么找?
所以,穆只能摆烂地把那个“进度条”拖到最后面随便看了几眼,而《雅歌》就是他在那里唯一的发现……这些类似于“文化原典”的赞美歌,记录了一些无比晦涩,但似乎和自己着某些联系的东西。
正午历那群最早生衍于新世界的先民,他们与大地贴近,于是将“藜麦”、“花朵”、“树木”一类的植物当成是某种自然意志于大地上的运行之显……又因为“木生说”的创造论思潮,他们习惯称树木为胞兄,藜麦为胞弟……
而在种种植物中地位最特殊的一位,那便是【花】——这种柔软美丽的事物,因其瑰丽的外表与惹人怜惜的香气,被视作“香甜”、“色光”于苍翠枝冠间的囚禁之显……
-上有异色而投落天光,下有异彩而生出花冠。
“色与光”,这是对先民而言绝世罕有之物,而在对美的认知升华的过程中,“花”作为早期的染料,同时也被视作“甜蜜”和“香味”的源头。
花的种种奇异都只可产于自然而无比难得,它是是甜蜜之泉,甘甜之源,也是最初、最早的可以被具象的【美丽】……
这种生于“原始美学”的通感,就像最初尝试熔化沙子,然后将那透明的器具塑造成容器的工匠一样——在那样古老的认知中,“色、光、香气”其实是一体的,它们都是某种无形无质,从更高的位置下落,最终从不可触碰的境界渗漏到指缝间的纯粹之物。
关于“花”与“玻璃”的区别,创造后者的技艺穆已知晓,它名为【锻光术】……而花或许也是一种容器,它是柔软的、发散着芳香的玻璃。
制造花的工匠是大地。
【花为地之幼女,是和玻璃一样容纳“色光”,通过“色彩”之物。】
早期的人类将有资格指引族落的存在视作‘王者’……就像榆民的祭司也可以自称“森林王”或是“巫王”一样,不过,如果一位“王者”的名讳前加上“色与花”的前缀,那么它通常就不再是人王——而是自然的意志,甚至佩冠的神明了:
-【白王】与【红王】,【百合王】与【蔷薇王】。
这两者就是穆刚才从《雅歌》中得知的,关于初代先民对“神明”的尊称——百合,它在神秘领域中象征着“纯粹的慈悲”、“灵性的卫护”,而通过一些破碎的歌篇拼凑信息,也几乎可以确认,“白王”就是那位树母的另一个早期称呼,而白王将死的事件,也对应上了大群记忆中那场关于“树之死”的预告。
至于后者……
穆幽幽的视线转向空地,而他的面前也很快升起一道熟悉的光幕:
「仁慈之宠溺,包容之悲怆:灵之卫护的秘密被蔷薇的十三瓣包裹,那是施恩之花,救济之环——就在泥浆的蓝图之下,创生重力的是慈悲,孵化血肉的是爱。」
这是基盘·慈悲的描述,也是攀升后穆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特质。
在第三基盘完全成型之后,他掌握了成为奶妈的被动技能:治疗,这或许是慈悲最简明直白的一个侧面,但这道触及根源的力量,显然远远不止目前呈现的这样简单……
相比起共融万物的“理解”与丈量万类的“严厉”,他确实还没有怎么开发过自己的新能力,但据穆的了解——红,这应该是属于【严厉】的色彩才对,就如蔷薇所凸显的红色……
作为有刺之花,荆棘的枝冠,蔷薇的神秘象征显然不是基盘所描述的“慈悲”,而像是一种侵占——因人被刺扎伤后会流血,红花的色光被视作一种代表伤害的血兆,正如先民在《雅歌》中所表现出的“恐惧”和“不安”一样。
-红王,蔷薇王。
穆歪了一下头。
光从灵感咀嚼这个名讳,被以蔷薇冠称的王就不像是什么施恩者……更没有可以称做慈悲的特性——如果要为其寻找一个对象,穆瞬间就联想到了铸炉……或许还有骄阳?就性格而言,他们都可能是那位被以歌的形式记录的“红王”。
当然,也可能这些称呼根本没有具体的指代……毕竟对于那些还将自然规则视作“神明运行力量”的先民而言,触碰到宏伟一级的存在是无法加以区别和区分的。
他们可以将一切守护与救济的力量称做“白王的施恩”,就像榆民将皮肤的完整视作“生命的围墙”一样……同时,他们也可以将一切灾难形容为“红王的审判”——无论山火、地动、海啸亦或严冬……
想到这里,穆稍微有点头疼。
这些知识可能有用,但说它们有用不太可能——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把这部分关于《雅歌》的讯息记录下来,等以后能不能找到某些更加深层的解释。
现在好像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亚当身上知晓更多,穆幽幽叹了口气……这次入梦确实解答了他的一部分问题,但却没有解决其中最关键的环节,甚至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光怪起来——
一位支撑世界的神明死去,而已知有很多人都掺了一手:疑似凶手的飞蛾、骄阳、铸炉、孶物、甚至弥母自己,看起来都像是干了,但到底谁干的大?
况且,这也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困扰——假如有这么多神明一级的存在都参与了这场大巡礼才导致了弥母的死亡,那他们哪来这么大的“默契”?
凭什么神木就一定要死?
“……”
穆眯了眯眼睛,有些迷茫地看向身旁这片平静的海洋。
不久前,咕咕才特意现身告诉他,心之王冠不会扭曲对存续之理的诠释……虽然,这只脸皮很薄的小家伙后面很快就被旁边一直在小声喊“鸽子姑姑”的亚当吓跑了,但她留下的话还是让穆有所感悟。
至少,穆简单的思考过后也没再沮丧下去——在复苏弥母的可能性还未完全破灭之前,他也并没有继续悲观的理由。
反正一切都不会比后来的情况更糟。
“不过……”他微微皱了皱眉。
小鸽子说,伊格德拉西尔因其主导不熄之心的礼法而不会自缢……这个说法让他始终感到困扰。
-在亚当口中,那位树母曾亲口告诉自己的孩子,她说“母亲”与“稚子”无法共存,就像木与火的触碰,注定有一者消亡。
而就后世的情况来看,死去的是母亲,活下去的是稚子,这已经是一则答案。
——至今,穆还不知道“无法共存”这个概念在母与子之间的意义有多么深刻,但他差不多也能有所察觉:无论是时隔数百年发生一次的“大灾”,还是泛滥甚至逆涨的神性,都诠释着伊格德拉西尔的状态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命定的形式“失控”……
这是树心深处看不见的腐烂,也是逐渐恶化的“疾病”。
“契约……”
穆愣神地看着手中湿漉漉的脐带——这条从亚当那里延伸而来的束结,是胚胎与母亲之间的唯一连接,换句话说,它就是扎根在母体上的通道……一条只要被扯落,就注定留下伤口的锁链……
而无论对母亦或是子,这道命定的伤疤都同样狰狞。
-所谓的“契约”究竟是什么?——而它对于弥母而言,究竟否定了什么?拒绝了什么?又最终摧毁了什么?
【契约因何损毁?】
-生母与稚子间,又是谁先抛却了谁?
穆知道,向不同的对象询问这个谜题,或许可以得到很多不同的答复:
被荒芜囚禁的石民厌弃大地,望向天光的桑民遗忘地母……而自始自终作为旁观者的咕咕,或许连她都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呼……
看来,想知道剩下的一切,还是只能去往那道守护秘密的泉眼。
穆捂了捂额头,他感觉自己今天的灵感有点消耗过度了……一股久违的,难以克制的疲惫感涌入器皿,他很少觉得自己可以这么累,甚至前所未有地想要主动睡一觉。
入梦终究不算是一种休息,在边境之海行动也是要消耗灵性力量的,于是,他决定和亚当道别。
“亚当,我先走了。”穆摆出了挥手的动作,这些人类的肢体语言对大群而言也是通用的……于是小家伙很亲密地摆动着自己的那条尾脊,学着他的动作挥了挥软骨。
“妈妈的朋友,我其实有点舍不得你,跟你说话很高兴!”
“下次我会来找你玩的。”穆笑了笑,“不过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嗯,等你真正孵化之后。”
他盯着手中那节脐带最后看了一会,再是叹了口气,缓缓将其松开——沉默地看着它被吸附着飘回亚当的身上,再是仿佛亘古不变地与下方的洼地连接到一起……
-这道契约——连接大地的脐带,它最后还是被扯落了,在穆所触及不到的,某个处在迷雾深处的未知节点……
当它断开的一刻,必伴随稚子的诞生和嘹亮的啼哭。
我能亲眼见到那个瞬间吗?——穆呆呆地想着,但最后还是陷于无声。
“再见。”
于是,他只能这样干巴巴地道别,这一次,失去了灵性直连的大群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茫然,小家伙只是再次挥了挥尾巴,“再见!”
-幼崽的语气里没有大人的忧愁和焦虑,它充满活力,也满怀希望……
未来,这个概念对于亚当而言清晰明亮,就如无数曾于大地上生衍的稚子经历过的诞辰,明明是在寂静中,穆却仿佛听见了它离开母体时的高亢与嘹亮的嗓音,亦或从襁褓中站立而起时那样无拘与欢快……
在这样奇异的知觉中,穆的目光渐渐涣散,而下一刻,伴随着一阵上浮感,这场短暂的幻梦之旅也迎来它的终结……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对外界而言的时间只是一瞬——当穆的视线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
视野正中,端坐在手心上的多莫对着他扇了扇翅膀。
“欢迎回来。”她歪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