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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7 节

第二百七十二章 【自缢?】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89 字

  这场从边境之海的底部卷起的风暴……迎来了暂时的停息。

  当那些在海中翻涌的声音逐渐涣散熄灭,当那些从稚子心灵里泛起的回响凝固——下个瞬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一切,而对于两道停留在这里的灵性而言,不久前发生的那场追忆……也已经于无声之间落下帷幕。

  “亚当……”

  悲伤的流溢仍在这片境界中扩散着影响,穆双目涣散,眼角淌着一道深深的泪痕……此刻,他握着手中那条湿漉漉的脐带,恍如在梦中呓语。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穆就理解了关于它的很多东西……毕竟,也许就连他自己的存在也是组成面前这道庞大意识群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就像彼此相扣,将血缘与诞生的契约作为锚点,佐以历史、传承的缠绕……再自那思潮的流溢中编织成的“灵之结”——

  这道联系无从质疑,对于生命而言,它是嵌合最深也最牢固的绳结。

  “亚当。”穆念道,语气平静而肃穆。

  【亚当】——它在这里不会有第二个指代的方向……也许后世几乎不再有典籍会记录这个名字,那也是因为关于它的一切都已经被纳入泛文明史的普世常识,成为一个无须解释也无须怀疑的起源。

  所以……

  穆呆滞地看向面前这只形似胚胎的奇异生命,瞳仁微微发颤——显然,对方就是所有意义上唯一的“人类”大群……的幼崽形态,也在后来圈定了【性相:人类】的唯一集群意志,诠释了人类概念的具象化集合:

  【大群·亚当】

  ……

  此时此刻,从大群那侧流出的庞大秘识汇聚成潮汐,通过那节连接彼此的脐带冲刷而来,正不断涤洗着这位外来者的心灵……但时间的缓冲还是让穆恢复了一些理智,下个瞬间,在重新升起的思维片段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是瞳孔止不住地剧烈收缩。

  -亚当…在正午历,竟然还没“出生”吗?

  穆扭动着僵硬的视角,将目光投落在手中紧握的那半截“脐带”上——他其实不太了解大群孵化的详细过程,但却本能地察觉到一些不太妙的地方。

  就在不久前,亚当通过灵性的通道将那些恍若噩梦的段落转述给他……作为一只大群幼崽,它的一切记忆皆有可溯的源头——而无论其取自现世亦或神秘的境界,亚当听见的那些话都只可能来自弥母本身。

  那位孕育了万类的大母曾亲口言诉:稚子如果想要诞生,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扯落脐带——若无法做到,向下的重力就会将它溺死于子宫……

  -这可不像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穆无意识地干咽了一下,接着一点点整理着自己混沌的思绪,直到将因受到过量“秘密”冲击而陷入躁动的灵感平复下来。

  “亚当,我就先这样叫你了——呃,你现在的情况……没问题吧?”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同时试图检查这只大群幼崽的发育情况……只可惜对方的灵体规模实在过于庞大,穆完全看不出来它的健康状况——最多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小家伙应该还算蛮有精神的。

  “我很好,为什么会有问题?”

  亚当好奇地反问了一句……看得出来,它似乎也已经从之前的那股悲恸之潮中摆脱,现在努力振奋着情绪,而与此同时,这只不太敏锐的大群也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回之前的话题上。

  “巡礼者,你身上带着妈妈的印记——那是只有她信任的存在才能持有的东西,妈妈把那些人称作自己的使徒,是在国度间替她递爱施恩的人……但我记得,从她不再回应我开始,妈妈就已经很久没有过在现世活动的使徒了,真的隔了很久!你就是我后来见到的第一个,唔!妈妈的朋友……”

  看得出来,一句话里恨不得塞进去十声妈妈的亚当真的很依恋那位生母——至于穆,他的情绪恢复的没那么快,也没办法做到像是眼前这只大群一样的乐观,所以,这道不安的灵性只能继续露出试着维持微笑。

  “先跟我讲讲你的事情。”

  他现在很急切地想要关心亚当……

  虽然按照时代的进程而言,这只大群幼崽后来应该是顺利诞生了,但只要握着手中这节脐带,再联想到弥母说过的话,穆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恐慌。

  -说实话,谁都可以有事,但它绝对不行!

  失去了大群的种群是什么下场,他曾在和阿加雷斯的交谈中就略知一二……

  血族的见闻跨越时代,就在那片名为【深海历】的晦暗历史中,他们见过冰冷刺骨的海沟游荡着的臃肿“浮尸”,那些无序而混沌的生命体不再具备任何理性的光辉,溶解殆尽的骸骨里也只存余下原始污秽的灵性残渣。

  所以它们只能永远懵懂地漂浮在红池的废墟之底,或是被囚禁在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幻境深处——这些失败者因欲望的残留无法遗忘,却也不再拥有重新回归现世与辉光的可能,只能于旧日那份浑浊的执念里永恒沉浮……

  在老吸血鬼的口中,他将那些肮脏丑陋的东西形容成海嗣,那是失去了光辉的族落彻底死去后的样子,一道道被红池冲刷到腐烂后的集群意志——而对于后来者而言,这些大群的尸体是池中的威胁,也是赤裸的教训和经验。

  显然,对于一个种族中的成员个体而言,大群是难以接触却又无比重要的事物——在文明力量足够昌盛的阶段,就比如华纳人和基金会……他们甚至可以将大群改造成一件可控的强大工具,但一旦这家伙自己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大家一起死翘翘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想到这里,穆深吸一口气,在回忆起这段知识的同时,他联想到一件不久前升起的疑问:

  ——那些疑似“介壳种退化”而形成的“怪物”……也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

  穆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番蒙昧无智的模样,但或许……这种难以理解的“退化”,和介壳种的大群有着很深的联系。

  -但这也都只是猜测。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有些发散过度的思路拉回正轨……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在瞎担心,但此刻站在这只“种族吉祥物”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对方的现状——而很奇妙的一环是,随着穆手中那节脐带收缩几下,亚当似乎也在无声中理解了他的忧虑和紧张。

  “妈妈的朋友……你是在担心我?唔,不用这样,我真的很好。”

  它轻轻晃动着尾脊处那节软骨,而稚嫩的声音再一次透过脐带传入穆的灵性,“如果你是因为妈妈的话才这样害怕……那也请安心下来,嗯……其实我以前也很怕,就在妈妈告诉我,说她和我之间可能有一方将会死去的时候……”

  作为大群的幼崽,亚当有着与其孕育阶段相近的稚童心智……但这不代表这个小家伙无知——实际上,它懂得的东西要比穆多很多。

  它天生就是人类泛意识的网结,来自整个种群的浩瀚知识都在滋养着它的成长……那些自文明进程中演化的语言、文化、学识、技艺,都是孕育亚当的无形之质,就如血液在脉络中交汇。

  “妈妈说,死亡,它也许只是一个严寒的冬夜过后的结局,或许也可以理解成很好的,与印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看起来……这只知识渊博的幼崽还是更习惯像这样表达,它喜欢重复母亲曾说过的话,通过转述的方式。

  “如果有人愿意正视死亡,就像是在寒冷的夜晚看见结着甘甜果实的葡萄园……很快,人们会在这样硕果累累的树荫下获得快乐,他们等待果实的成熟,然后将其摘下咀嚼,直到甜蜜溢满唇齿——无论是我还是她,假如那颗果实的味道真的如此甘蜜甜美……那么死亡或许也不值得恐惧。”

  亚当:“就是这样,唔,这都是妈妈说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好吧,它看起来真有点傻乎乎的。

  穆歪了一下头,假装自己若有所思……实际上,他也只能勉强理解对方的想法:大群的思维惯性来自它所囊括的“节点”,而这片大地上曾生衍着的人类,无论是古老的先民亦或如今分散在现世各地的族群,都有着对死亡的追寻和思索。

  其中距离穆最近的,那位曾用炭色记录一切的祖母……她已回归大地的怀抱,而对于像她那样的老人而言,所谓的生死早已不再是接受存续、亦或拒绝死亡——

  虽然祖母在最后回归的日程里选择了与大地相伴,选择与那颗长青不熄的心脏相伴,但或许在那位长者的眼中……就连脚下那宏伟至无法想象之物,也终有一日会迎来枯萎,等到那个时候,神木会坍塌,而身为万物之母的伟大神明也会死去……就像【存续】的礼法本身亦有终点。

  她也许曾追寻着冬日的始末,在自己行将朽木的时刻向那位生衍万类的大母发起一道追问:

  【何物将逝去?】

  “一切。”

  在脐带如脉搏跳动的瞬间,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困扰,亚当像这样轻声解释道,“这是妈妈说过的话。”

  -关于“终点”,弥母的回答为是,关于“永恒”,祂的答案为否。

  “……”

  穆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回应,最后还是任由沉默的帷纱重新笼罩而下——边境之海此刻平静得恍若镜面。

  “这样啊……”

  他喃喃道。

  这便是弥母自己,那么执掌着生命起源的伟大神明,对祂自己所丈量的“存续之理”作出的最终解答——而到这个时候,穆也不得不去重新思考一个本该已经有了结果的疑问。

  -神木因何坍塌?

  早在之前,穆把弥母之死定义成一场“谋杀”,它是“弑神”的恶行——怀疑的源头或许来自那满怀混沌与恶意的“剥宴”之名,来自那与木之相性格格不入的火焰,也来自那居于高天,筹划伟业者的傲慢与失败……

  他本来以为大家都干了,但现在看来,最早接受死亡结局的存在,或许……就是神木自己。

  ——

  灵感在这个瞬间迎来一次微弱的抖动,穆轻叹一声,再是并没有什么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从面前缓缓升起的光幕。

  那是一条他很久之前就得到的秘识……穆依稀记得是自己当初第一次使用巫术“枯荣之替”时得到的残缺启示……

  而它现在被一道猜测补全了:

  「我们至今无从得知是谁促使了神木之死,但或许,这会是一场【自缢】……?」

  “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秘密。”

  穆幽幽道,在得到这个几乎可以被笃定的猜测之后,某些他曾渴求达成的道路,也在此刻被彻底封死。

  -假如导致“心”之准则坍塌的大巡礼是一场针对弥母的谋杀……那么他大可以肆意贷款未来——无论是修正历史也好,复活神木也罢,他总有理由去为世界赎回一条支柱。

  但假如,弥母真的是为了某种不可回避的因素选择自缢之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穆的眸光黯淡下去,他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也许让这个世界回归“健康”的路径在最初的时刻就已经损毁了——而所谓复苏弥母的可能性,更是……

  “笨蛋。”

  突然,一道轻轻细细的呵斥声从他耳边响起来……沉浸在落寞中的穆被吓了一跳,但又很快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咕咕?”在那道清冷轻盈的嗓音里,他突然感觉心脏一紧,再是升起些古怪的希望……

  而与此同时,一旁安安静静的亚当也意识到这道意识的降临,它轻声地嘀咕了一声‘鸽子姑姑’——而听到这句称谓的穆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吐槽,就被咕咕强装镇定的声音打断了。

  “闭嘴。”

  朝着亚当凶了一下,小鸽子气息有点紊乱地把主题强行拧回到上一个,这让穆即使憋了一肚子吐槽欲,但现在也只能乖乖安静下来听她说下去。

  “伊格德拉西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是‘足以冻碎岩石’的凛冬,在生命还未诞生之前也不具备任何意义,而无论‘炎热’亦或‘寒冷’,都是万类面向自己定义的标准——”

  在话题切入正轨后,她的声音逐渐柔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一些新的思潮在大地上升腾,人类的群体里突然出现了一些新的声音,他们开始习惯将自然残酷的一面当成苛刻的律法……面对这些来自大地深处、海洋尽头的伟力,他们要么忤逆,要么受戮……而当这份互相依存的关系不再原始而开始变得异质,稚子与母亲的契约便就此损毁。

  至于伊格德拉西尔,她比任何存在都先知道那个节点的到来……所以,她的自救也比一切的先兆都要更早。”

  小鸽子高抬着脖子,冷冷地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眼睛瞪了穆一眼。

  “笨蛋。”

  “怎么又骂我?”穆有点委屈。

  “因为你就是笨蛋——谁告诉你否定永恒的人就一定自己想死了?存续是过程论的礼法,伊格德拉西尔虽然从不质疑‘终点’的存在,但也绝不会让自己在此之前倒向那个终点……她说的那些话就不能是为了哄孩子的吗?笨蛋!”

  咕咕肃声道,“那棵树或许会因为某种不可协调的冲突选择自缢,但也肯定不会放弃复苏的可能——我很了解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所以,唔……反正,你肯定能找到办法!”

  看着语气明显带上些焦躁的小鸽子,穆默默歪了一下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咕咕这么急。

  鸟与树的关系,看起来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

  -很好。

  他不由自主笑了笑。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