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亚当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34 字
即使在巢时代,大群的孕育也是个从未被完整记录的过程。
边境之海,这片曾划开现世与红池的境界在逐渐退却的时代潮汐里蜷缩,直到彻底浸入红池的浅泊处……而这片曾孵化过集群意识的无垠海洋,在后世也只残存一片干涸的洼地。
幸好,穆如今所处的历史是正午,现在,他还依旧能看见“大群的子宫”交汇于此——至于此刻其中孵化着什么?这是个不得而知的疑问。
“咕噜咕噜……”
而在越来越接近那个团块的同时,一些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就像炸开的泡沫一样从他耳边响起,与此同时,新的知觉开始从浅层的灵感中浮现。
穆感觉那个“东西”……好像是在试着触碰自己?那些不携带恶意的意识体,就像是海中无数微小的磷虾一样缓缓在他的附近聚集,直到将这个不速之客团团包围起来,再是小心翼翼地将一道道有序的讯息印入他的灵性……
“你是……什么?”
它像这样悄悄地说着,虽然传达出的意思都是相近的,但这些声响却在这里显得万分嘈杂……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道询问发出的瞬间,穆有些痛苦地后退两步,在心神未定之间缓解着在接触的瞬间就险些过载的灵感。
在这道无比“臃肿”的意识面前,即使是一位生长者的灵魂也微小到宛若烛火——它实在太庞大了,直到完全接近它的主体,穆才能够勉强辨认这个“游离意识”所包裹的范围有多么广阔,那些构成它的,形似神经网束的结构,足以一直蔓延到这片海洋的尽头……
假如将现世与红池的边境比喻成一处谷地,那么它就是构成山谷与海峡的砂土,其顺着一切洋流从那思潮起源之地溢出的碎屑——当一切已形成而未竟的愿望被在海洋的表面勾勒出轮廓,那么其中那部分破碎而未形之物便拼凑成这个东西……
-这是万灵之“结”……亦或者说,是后世名为【大群】之物的雏体。
而在穆扩散的灵视中,他看见一个仿若由泥浆般的溶解血肉塑成的,蠕动而未型的生物——它的形状像是人类的胚胎,但还没有生长出四肢,一条修长似蛇尾的脊骨连接它的头颅与身躯,就这样静静地蜷缩在周围液体的包围中。
“我……”
穆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很难向这样的一个奇异的“生命体”作自我介绍……他应该告诉对方自己是谁?和以前一样的“外乡人”?——面前的意识能理解什么是外乡人吗?像这样在边境之海孕育的东西,它真的能理解外来者的生命形态吗?
于是,沉思片刻之后,穆犹豫着开口道。
“我是……踏行至此的巡礼之人。”他最后还是给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一个身份——
【巡礼者】
“我追溯着时代与历史的秘密而来,我触碰着神明的伤口而来,我理解着世界的悲恸而来——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终点,也不知道究竟该行至何时,但或许你这里……会保管着一个我需要的答案。”
穆的语气无比郑重,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一只大群当面交流……也不知道自己的“善意”在它面前有没有作用。
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突然觉察到面前的意识群开始出现一些超乎常态的灵性反应——如果用人类的角度看,它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的兴奋,以致于整片边境之海有着沸腾的征兆。
“巡礼……巡礼之人。”
宏大的意识嗫嚅着,而那个胚胎的尾椎也肉眼可见地摆动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穆还是觉得情况有点不妙,他又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做好撤出的准备。
“你身上的味道……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妈妈,我看到了妈妈的印记……”
胚胎不断自语着,而汹涌的意识之流也在此刻疯狂冲撞着穆的器皿外壁——忍无可忍之下,他也只能抱着自保的心情往面前丢了两个静默术出去,这才好险没当场被吵死。
“安静点!”
隐隐间抓住了某种直觉,穆声色俱严地呵斥了回去——而也如他所料,身前的大群瞬间冷静下来,在这个外来者的面前,那条胚胎开始使劲蜷缩自己的尾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是个察觉自己激怒了大人的孩子一样。
穆歪了一下头……他猜对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胚胎”的生物,实际的心灵年龄也像是个懵懂的人类幼崽,而且,就像是外面那片大地之上曾广泛存在的思潮一样:它将弥母视作“母亲”。
——此刻,它正小心翼翼地将连接在自己尾脊上的那节触须,假装不经意地触碰穆的灵性……就像努力想要和母亲靠近的孩子一样。
“等等等等……你先离我远点。”
很明显,在此之前穆很少带过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就算是那些外表稚嫩的家伙,心理年龄也都足够成熟——
而现在,在突然遭遇这只幼年体大群的贴贴之后,他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些把自己包裹住的微型灵体赶走……这部分逸散的意识集群,就是他之前看见的游离在边境之海中的“磷虾群”……它们看起来也是属于这个胚胎的一部分。
此刻,这些小家伙已经密密麻麻地把他围了起来,即使大群本身很努力地想要听话地保持安静,但它外溢的思维片段还是在本能传达着“亲近”的意思。
“你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是妈妈让你来的吗?你是妈妈的什么人?”,“唔,你好亮,也好漂亮……”
而面对这样一个热情的大群幼崽,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努力适应着周围沸腾的灵性环境,再等待对方彻底冷静下来。
-孩子还算懂事,就是太闹腾了。
把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绕住自己的尾脊松开,穆深吸一口气——在刚才短暂的接触中,他差不多理解了这个“奇异生命”的本质,还有它正处在的发育阶段。
所谓【大群】……它在其幼年阶段的时候似乎还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集群意志:或者说,它并未彻底成型的神秘侧力量还无法控制那些形成了自己躯体的思潮……就像是孕育过程里的胚胎还无法认知什么是“我”,也无法分辨自己身体中的每个部位分别都有什么作用一样。
好消息是,这样的一只大群幼崽肯定很好忽悠……更何况,它和伊格德拉西尔显然也有着很深的联系——甚至就是“母与子”的根源关系,至于携带着那位大母印记的穆,在它这里的初始好感度就已经拉满了……
-好耶。
想到这里,穆松了口气,顺手把那些围着自己的小磷虾赶走……看着面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的胚胎,他换上温和的微笑,随即轻声道。
“是的,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嗯,应该算朋友吧……”
-是关系好到都够托孤的那种朋友。
想到连伊格德拉西尔本人也没意见,穆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人设,他点点头,“为了寻找一些失落的秘密,我来到了这里……正如你所见,我也是地面上生衍的那些种群之中的一员……而你,你应该就是他们的大群——总之,你这里可能保管着我所需要的东西。”
而关于那些上浮于灵的记忆,穆犹豫片刻,选择在对方面前将自己对“火”的印象尽数呈出……
下个瞬间,伴随一道封存的灵光在边境之海的深处绽放光辉——穆将自己此前遭遇的悸动具象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玻璃珠,然后轻轻抛向前方的大群。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东西透过现世的表皮投影到了这片海洋里,以致于渗入了我的灵性中……那些非我所拥有却一直在困扰我的记忆,我为它们而来。”
“我知道了!都交给我就好。”
面对自称的“母亲的友人”,这只大群幼崽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它嘟囔了几句,从哪些游离的意识体中发出几声风铃般轻盈的响动,而也只是片刻,抛出的那枚玻璃球就溶解在胚胎的轮廓里——
就在穆满怀期待地等待它做出回应的时候……原本已经重归平静的海洋似乎乍起波澜。
-等等!
穆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在有点迟钝的危机感中,他猛地想起来……自己丢出去的那部分印象,对于一个和弥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群幼体而言,怎么看都似乎不太友好。
-你妈在被火烧——字面意义上的。
我靠,这他娘的的是恐怖故事啊!
念及这里,穆瞬间惊醒过来……而短短几秒之内,周围的环境正变得愈发诡异,此时此刻,整片边境之海似乎都在某个巨型意识的影响中蒸腾挥发,蜷缩扭曲——见状,他已经汗流浃背了。
我能不能把东西收回来啊……
自己随手丢出去的,寄存着灵性印象的玻璃珠已经完全溶解了——而对于大群这种生于灵之碎屑的生命体而言,交换灵感就是最高效的交流方式……这些信息的传递几乎不需要“时间”作为媒介。
穆很绝望地意识到,这只大群幼崽在那个瞬间就已经看见了那一幕:那个烙死在自己印象里的,仿佛噩梦般重叠而朦胧的一幕。
【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的树】
“……”
不止何时起,躁动的灵性力量正裹挟着边境之海的流质,将无数破碎的浅意识群融化成无序的浪潮——穆感觉自己四肢发酸,在这种比海啸还要可怖的伟力下,他几乎无法立稳思维于此扎下的坐标锚点,只差一点点就要被直接甩出这里。
“喂!先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恶劣的环境里,他试着出声安慰这只受到了刺激的大群——而除了话聊,他也用上了各种手段,包括对外释放【慈悲】之基盘的气息,包括各种平息灵感的神秘术法……虽然不抱什么期待,但试试总是没错的。
但对于一个稚童心智的大群而言,这些安慰显然都车水杯薪……直到穆咬咬牙,准备给复乐园也一起掏出来的时候,情况突然逆转。
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仿佛完全没有过渡的,周围狂暴的神秘环境突然平息下来……在穆没有采取行动之前,这只大群幼崽就自己平复了情绪。
“怎……怎么了,这就好了吗?”
也许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穆有点发呆,顺便默默擦了把汗,就在他还默默暗道幸运的时候,面前的胚胎突然有了异动。
“……这是妈妈给我看过的东西。”
它说,而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又让穆随即一楞,原本敏捷的思维顿时凝固到几近无法运转,连意识都差点被直接击沉。
而迟钝的孩童并没有察觉他在这个瞬间的变化,只是低落的转述着自己所知之物。
“我不太记得它有没有发生过,但这些事情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那是连黑暗都还未完全远离的时间——
我好像看到冰与火的交汇辟开了迷雾,在那之后,妈妈和我们搭建了永恒契约,于是大地上的万类被原本存有的万物接纳,我听见大地欢歌、海洋共舞、木与人共称胞兄,浆果与藜麦于一望无际的土壤间如浪潮翻涌,而我们从此不被任何丰饶拒绝……那是我们最欢乐、最无虑的时节。”
大群说。
“但那也是妈妈却最迷茫也最悲伤的时候。”它幽幽道。
“我看到她在一切欢歌的背后独立落泪,这一幕虽然没有人还记得,但我不止一次见过……”
“……”
幼子的悲伤流溢成潮汐,而穆却依然深陷迷茫,直到那个胚胎缓缓抬起尾部的脊骨……然后将那根连接着海洋之底的触须轻轻垂落在他手中。
“这一幕明明没有发生过,可也已经变成了我的噩梦,也许……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听着耳边带着恐惧的低语,穆默默看向自己手中捏着的那节湿润柔软的东西,它正连接在那只胚胎的腹部,也正连接在自己的灵性之上。
温暖、潮湿——知觉仿佛回归子宫,仿佛永恒浸入羊水。
此刻,光幕中亮起的标注是:
【稚子的脐带】
而下一秒,庞大而渺小的两道灵性便在这节软骨中交汇——于是,就有声音在一切诞而未诞的黑暗里响起来。
“妈妈说,稚子如果想要诞生,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扯落脐带……如果我们办不到,那么重力就会永远把我们溺死在子宫、圈禁在摇篮……”
“她说:一切契约都会褪色,无论过去的欢乐再如何真实,那万类共生的赞美诗如何高昂,可就和她的爱与生一样无法永恒……”
大群低声嗫嚅着——它的声音哀婉而悲伤,就如现在穆涣散双目中透出的色彩一样……
“妈妈说,那些阻止我们诞生之物,拉扯我们向下之物……无论是契约、亦或重力,终会不再被我们需要,于是便化作腐烂的阻碍。”
“所以——”它说。
“妈妈说……她说自己必须死去,无论以木还是石的形态……她说如果火要升起,那么木必须要倒塌,石也必须要粉碎……”
-木石是火之卵壳,也是火焰完成最终升腾的阻碍——所以祂必须死去——于生命而言。
也于【稚子】而言。
寂静于灵性的孔隙里盘踞,就如悲恸于黑暗里生长……于是,传递而来的灵之触感里再无悸动。
……
…
.
“……你叫什么名字。”
在突兀袭来的一片死寂中,穆颤抖着发出这样的询问——在此之前,面对一只幼稚而懵懂的大群,他脸上的微笑从未垂落过,但这道安抚的意味于此刻也被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撕碎了……
他觉得自己正在下坠,仿若于噩梦中沉沦。
一股难以理解的怅然找上了他——
熟悉,懊悔……
它远比穆一切所知道的东西都要陌生,也远比他的身体和灵魂要巨大和古老……无法摆脱,也不会消失……
在这个形似胚胎,未形浑浊的幼崽面前,穆不知道自己此刻想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
穆感觉自己有些窒息。
-神木……她自己是否也偷偷接受了,也许在生命诞生之前,无论多么严苛的风雪,无法多么残忍的严寒,其实都没有意义呢?
……?
于是,在漫长而令人懊恼的寂静里,在一切困顿与痛苦还没消逝之前……
他听见这样的一声低语。
“亚当。”
那个生物这样说,短暂地不再悲伤,而是骄傲而自豪的样子。
“这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