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边境之海

　　树因何衰亡？

　　迎着面前炽烈的火光，穆屏住了呼吸。

　　-剥皮、寄生，这是他已知晓的两种杀死树的方法，它们是与神木的坍塌息息相关的凶器……而在约顿海姆，这个远离天光的国度，他又看到了一处可能的，甚至是没有被人见证过的伤害。

　　这一次是火——又是火……

　　“火……”他轻声呢喃着。

　　此刻，面前沸腾的锅炉将蒸汽扬旋至头顶的石壁，形成了一片高悬的钟乳石——因周围的富集的水汽，大块不知名的苔藓和蕨类开始攀沿着岩窟生长，而当冷凝水从哪些错综复杂的管道中滴落，穆眼前的视野缓缓变得朦胧……

　　此刻，静静用手掌触碰着那道炭化的烙印，他沉默着陷入回忆。

　　曾在那安格瓦林最深处的先民遗迹中，穆见过一棵被从正午历的起始保存至今的圣榆木——在那座漆黑冰冷的神殿中，他看见火攀附着树的轮廓燃烧……当时，那股焰光并没有给予任何明亮温暖的感觉，反而让他从灵性中升起一种不安与悸动。

　　悲伤？恐惧？还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感……

　　炭色的球茎心脏在他眼前逐渐放大，而那阵如婴儿般懵懂的啼哭又在他耳边响起——穆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无形的流质于此汇入他的器皿，仿佛要从内部点燃他的红液，攥住他的灵魂。

　　“我见过这一幕。”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但在哪里？

　　穆依稀记得自己曾问过一次这个问题——但追忆的力量仍旧没能回应他，灵性的白板犹如平静的海面，始终没有掀动一丝波澜……

　　“这不是我的记忆。”

　　他先笃定，再是茫然。

　　早在攀升之路的第一阶梯，他便不会再遗忘——因一切存在之物必有痕，任何记录对于穆而言都如沙面上新留下的足迹般清晰可溯，于他的灵性中自有永有……

　　-可既然这样的话，怎么会有没见过的东西会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以致于无法原谅自己的印象？

　　穆思索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恼和悲恸——就仿佛在倏忽间遗漏了绝不可被遗忘之物，犯下了绝不可被饶恕的错误。

　　“穆…？”

　　下一秒，似乎是觉察到了身旁之人突然之间变得无比强烈的情绪波动，多莫有点担心地发出声音，同时小心翼翼地从他的口袋里爬出来，然后像以前一样坐到穆的肩膀上。

　　“穆现在很难过？”

　　“……”眨了眨浑浊的眼睛，在旁边那道栗色身影的注视下，穆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也许是的。”

　　“为什么？”

　　多莫荡了荡双腿，好奇问道，而穆看起来心不在焉。

　　他将手紧紧贴在那层烧红的铁壳上，他也暂时放下了自己来到这里的职责，当然也不再想着什么“修复它”……看着那颗已经化作焦炭却仍在搏动的心脏，穆现在只想要区追寻自己灵性中徘徊的那阵悸动。

　　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很重要很重要，也绝对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情。”

　　“唔……有多重要呢？”

　　多莫歪了一下脑袋，妖精小姐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对方的茫然，她只知道穆现在看起来很不开心——而在妖精的世界里，不开心就是不好的。

　　“让我想想……唔，它比多莫忘记了那场孵化自己的‘梦’还要严重吗？”

　　听见这句话，穆微微侧了侧脑袋……他记得多莫之前和自己提起过这件事情。

　　她当时说，“对于仙灵而言，遗忘起源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因为每一只生于梦乡的生灵都需要记得孕育了自己的那一场梦境，就像是孩子必须记得母亲一样。

　　“或许，严重程度差不多吧。”

　　虽然说这种情况下的灵感有些迟钝，但穆还是察觉到多莫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开口的——她似乎特别想要安慰自己，却又不太能像人类一样理解什么叫做“共情”的陪伴，所以只能很愚蠢地在自己身上寻找一个“差不多坏”的事情，然后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对方的“共犯”……

　　想到这里，穆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毕竟被妖精安抚的感觉怎么想都似乎很别扭，但多莫这样笨拙的表现还是有点打动了他，而接下去，妖精小姐又有点磕磕巴巴地继续道。

　　“那也没关系，只是忘记重要事情的话，其实……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只要不跟别人说就好了！或者把它当成是一个只有很少人知道的秘密？呜，不过多莫的事情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所以才会不被大家喜欢——穆的秘密，以后不要告诉别人就可以了……多莫会帮你保管的！”

　　“……谢谢。”

　　看着紧张到连翅膀都蜷缩到背上的多莫，穆还是没忍住地笑了笑，他深呼吸，努力调整着灵性的频率，试着将那股不断冲击在器皿外壁上的潮汐抚平下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妖精小姐又怯生生的张了张嘴：“不过，穆是人类吧？和多莫不一样，妖精的忘却就是永远的忘却……但如果是人类的话，记不起来东西应该有很多弥补的办法才对？”

　　“我也希望有。”

　　穆幽幽叹了口气，“但问题是，那抹奇怪的印象根本没有源头，我甚至没办法对它进行溯源……它或许根本不是属于我的记忆，但就是会莫名引起我的灵性悸动而已。”

　　“这样啊……”

　　多莫生硬地应了一声，而后，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用轻轻细细的动静开口道，“那穆要不要试试入梦？”

　　“入梦？”穆歪头。

　　“嗯……”多莫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对仙灵来说，梦乡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洋，梦境的礼法平时会收集那些来自现世的波纹，将生灵的意识片段投影到里边——除了睡觉以外，大家有很多时候都能触碰到梦乡的边境……那里是无垠的滩涂，堆积着各种支离破碎的幸福、安逸、恐惧，还有数都数不清的记忆……如果一个人忘掉了一件事情，从梦中将其拾取或许是另外的角度。”

　　“梦中吗……”

　　穆小声喃喃道。

　　倾听着多莫的话，他其实依然不太抱有期待……

　　-入梦作为一种对灵性环境的探索方式，确实可以让人触摸到现世的边境，但它的问题是过于原始。

　　因梦境处在未被开拓过的荒蛮，在这片生灵的集体无意识的海洋里，大部分信息都呈现着破碎的形态……所以，即使其中包裹着一些有意义的知识，也几乎不存在什么可读性。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寻找失落记忆的话，入梦或许还是个相对有效的办法……毕竟记忆本就是“片段”，只要不是碎得太过彻底，捞起来倒也勉强能够辨识。

　　-但真能有用吗？

　　虽然不抱有期待，但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穆朝着身后的苏肯做了个口型，表示自己“要对心脏更进一步检查”，这样一来就算多磨蹭一会，也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来吧。”

　　穆闭上眼睛，右臂依然触碰着心脏，而左手缓缓将多莫托起在掌心——随着两者逐渐同频的呼吸，他盯着妖精小姐于无声中朦胧而浑浊的栗色瞳孔，还有她身后颤动的美丽羽翼，下个瞬间，一股如蜜糖般令人迷醉的气味渐渐充盈鼻腔，熟悉的拉扯感从下方袭来。

　　入梦。

　　——曾为了理解仙灵法术而触摸属于仙灵的国度时，穆就已经沉入过那片底部的梦乡……但现在，他所处的位置明显要更浅一些。

　　以洞见的角度看，这里更像是现世与神秘的分界线，一处梦与现实的“边境”，比【深度0·滩涂】还要更浅一分的境界……

　　-「边境之海」。

　　穆尝试环顾着四周的景色……但实际上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四面八方涌来的触感除了那些不断荡漾过灵性的“波纹”，就只剩下无数破碎的信息。

　　“视觉”这样复杂的感知机制没办法适应这样简陋的神秘环境，浅层的梦境太粗糙也太轻盈了，它没有可以被称量的质量，也没有可以被描述的空间——巢时代的神秘学大纲用“集体无意识”这个词汇来描述这片无形之海，比起容纳万物的红池，它更像是一个多余信息的冗余区，一个用于限制凡人的潜意识过分深入红池的缓冲地带。

　　“我感觉……不太好。”

　　穆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毛绒绒的——周围那些仿佛微生物一样漂浮着的东西不断掠过他的灵性……它们没有灵智，也没有任何自主能动性……但因为其中携带着的讯息片段，对于像穆这样过分敏锐的灵感还是会产生一些应激反应，就像过敏一样。

　　而这些就是堆积着经历的精神沉积物……是从智慧生命的无意识中萌生的“错误灵感”——它们没有神秘灵感那样的“精确度”，只是从纯粹原始的欲望中溢出的部分，通常不携带目的性，大部分情况下连一段完整的“意义”都很难呈现。

　　-现在，穆就要在这里寻找那段明明影响着他的心灵，却始终无法寻得的“刺激源”。

　　“但我要去哪里找到它呢？”

　　在一个没有空间感的梦中，穆不知道自己现在位于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那道“记忆”……而在短暂迷茫之后，他听见多莫轻轻细细地呢喃声在他的灵性深处响起来。

　　“往…深处走。”

　　她说，传来的动静有点失真，甚至都有点听不出来原先妖精小姐声音了——穆思索片刻，随即很快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将一部分涣散的注意力凝聚在灵感里，而这份“重量”的增加在这里果然有效，在幻梦的引力中，他向着这片海洋的中心沉去。

　　-下沉。

　　四周毛茸茸的触觉更加密集——与此同时，开始胡思乱想的穆也突然记起来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知识……

　　在之前恶补的神秘学理论里，他记得边境之海除了作为“堆栈区”，同时也有着一些比较重要的意义：在蒙昧历的上一个时代，那段被称为【深海历】的历史中，边境之海的深度和规模都要比现在的更大也更无垠。

　　而在划分现世与神秘的分界线上，它是区分“集体”与“个体”的群系，也是孕育集群意识的卵壳。

　　-神秘学总纲里提到过，后世被称为【大群】之物就是从这片区域里孵化而生的——它既不沉于红池也不浮于现世，而是位于两者的模棱两可之间。

　　只是，在【深海历】终结之后，这座曾属于大群的摇篮似乎经历了一次几近干渴的枯竭，以致于缩小到现在的地步。

　　边境之海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被大礼池的领域吞没，再后来化作那座红池的一部分……所以没人知道它还能不能作为大群的卵壳，也没人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有新的大群从这里诞生。

　　“所以……再往深处，就是集群意识的孕育之地？”

　　【大群的子宫】——穆觉得这就是多莫想要自己前往的地方，很显然，边境之海的浅洼处并没有容纳自己的记忆……毕竟，作为一个已经攀至第二阶段的神秘学者，他对自己的灵性已经完全可控，其潜意识早就不会因为做梦一类的事情产生外溢。

　　-她是想要我去大群里寻找？

　　穆静静沉思着，再是有灵光被点亮，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并未触及的“盲点”——此前，他太过信任自己的追忆之理，以致于忘记了……这些记忆或许真的不属于他自己，而是某些更加宏大的东西。

　　那它真的在这里吗？

　　下一刻，当海洋的尽头被踏足，他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知觉，再是一阵无法下沉的沉重感。

　　-到底了……

　　穆皱了皱眉，比起之前，周围密密麻麻的包裹感更加明显，以致于灵性都仿佛被某种臃肿而无形的东西死死缠绕着……

　　到处都是意识……来自万类生灵的无数支离破碎而也乱七八糟的思维片段……闲着也是闲着，穆随便驱动着灵性吞了几条下去想分析一下，又差点原地吐出来——

　　“呕……呸呸！”

　　-这玩意不能乱吃，容易吃坏脑子。

　　心神未定之间，穆赶紧趁着周围的微生物受到惊吓而到处乱窜的时候深吸几口气，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大群……”他四周张望着。

　　这里是正午历，按理来说边境之海还没有被红池吞没……生灵的大群依然可以于此被孕育，而穆，他在左顾右盼间，终于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臃肿而庞大的意识群，穆很难通过非灵性的感知描述出它的形状，但相比起周围混乱的浅意识流，它看起来明显要有序的多……那些组成它的流体呈现着“簇状”的姿态，就像是一条条整齐排列的神经丛束。

　　-大群？

　　屏住呼吸，穆悄无声息的靠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