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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4 节

第二百六十九章 树心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41 字

  在真正去往大锅炉的核心之前,不同于穆,苏肯还是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的……他换上了一身厚重的,专门用于抵抗高温环境的防护服——石民用某种怪物的皮打造了它,让工匠可以近距离靠近那颗吞吐着炙热焰光的巨兽。

  而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族长喊人将后方那些无法参与维修行动的客人带去居所安置,接着开始领头绕过那些错综复杂的高压管道区,沿着逼仄的通道向平台最深处的那道热源移动过去——只不过才刚刚出发,苏肯就向穆发出疑问。

  “你确定要把他们也带上?”

  他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觉跟在后面的随行者,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怎么还有小孩子?”

  “呃……”

  穆眨了眨眼睛,缓缓看向身后——现在的队伍里,除了喜欢凑热闹的艾伊,摩尔迦娜和休比也同时跟了过来。

  简单和几人对了个眼神,穆随即讪笑着解释道,“没事,他们跟我也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们那边的人普遍皮糙肉厚,不会有危险的……”

  “多莫,还有多莫也在的!”

  这个时候,他一侧的口袋里又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细细的叫喊,随即掉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多莫也从里边探了个脑袋出来。

  这个小家伙刚到约顿海姆的状态就一直很低迷,说自己迷迷糊糊的只想睡觉……穆猜测或许缺乏光照的国度对妖精而言是很难熬的环境,而足足调了一整天时差,她才终于缓过劲来。

  一路睡到现在的多莫看起来活力十足,“穆!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哇,这个地方好热……”

  对于妖精这个神奇的物种而言,环境的“冷热”其实是一种心理因素,就像多莫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台喷吐着蒸汽的大锅炉,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小脸通红,连身后的翅膀都跟着蔫吧了下去。

  “这……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很显然,即使以苏肯身为族长的眼界也没有见过仙灵这个物种,以致于世界观都狠狠震了一下,此刻,他看着穆口袋里那个迷你小人陷入茫然。

  “这个啊……这个是我们家乡人出生自带的守护灵,嗯,就是吉祥物,放兜里保平安的——你说对吧多莫?”

  穆按了按妖精小姐的脑袋,而迟钝的小家伙也顺着对方的力道像在点头回应,同时顺着惯性就开口道,“对哦对哦,多莫是穆的守护灵,多莫可厉害了!”

  “……”

  厚重的隔热服后,苏肯干燥的喉结鼓动了一下,他默默咽了口唾沫,看着身后这一群无论从各种意义上看都奇奇怪怪的家伙,很难控制地开始反思自己的行动会不会有点欠乏考虑……

  “怎么还不出发?”

  但现在,跟在第一个的艾伊已经开始用手指戳他的后背,有点不耐烦地发出催促——见状苏肯也有点焦虑,他担心自己要是显露出后悔的表现,这些行动力爆棚的外乡人说不准就趁人不在自己偷偷上了。

  所以这个沉着冷静的中年男人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继续前进,在脚下这段狭窄通道的尽头处,他稍稍顿步,抬手扯下头顶一截已经锈迹斑斑的悬梯,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腿踩了上去。

  “幸好,这些东西还能用……”

  在检验了这些通向深处的平台还没完全损坏之后,他轻叹一声,随即摆动起防护服下沉重的手臂,招呼后面的众人跟过来。

  “跟紧点……”

  苏肯撇开那些不知何时倒塌的支撑架,再是手脚并用地攀向上方因锈坏早已倾斜的管道和扭杆——即使有着衣物的阻隔,那股灼烧感却依然能够透入皮囊与肌骨。

  此时,他嘴里轻声念着。

  “这段路很久没人走过了……”

  在大锅炉的周围,那些早期工程的残留造物至今没有被清理过,扭曲形变的管路里滴落着焦黑的冷凝水,那些遗落在这里的脚手架,仿佛无数寄生在心脏周围的纤体。

  人们只是不断在那些坏掉的东西外面再重新用新的填补,让这颗臃肿的机器能够合理地运行起来——在过去的百年里,它真的很争气,并且一直都很“健康”,人人都知道,只要那株居于钢铁内部的心脏没有停止搏动,能量与光热就不会迎来终结……

  此刻,在这段无法被称作“通道”的地方,众人几乎是被夹在废弃机械的间隙中前进,那些断裂的力臂几乎占据了头顶的每一寸空间,以致于每通过悬梯抵达到一处新的落脚平台,都需要人为将那些早已坍塌成阻挡物的屏障移开。

  幸好这只队伍的成员并不缺乏蛮力,甚至不需要穆动手,光摩尔迦娜和休比就能用她们看起来无比纤弱细瘦的手臂,把那些比成年人还宽一截的废弃铁板从锈死的铆口里强行扯出来——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苏肯的眼睛应该瞪得不小。

  -嘻,这个稳重大叔也有倍受震撼的时候。

  不过也是到这个时候,穆才有点糟心地分辨出来……他们走的并不是一条“维护通道”,而是不知道哪个时期留在这里的通风口。

  “咳咳……”

  四周,密密麻麻的烟尘与碳灰在鼻腔前徘徊,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不得已地放弃了呼吸。

  -很显然,锅炉在被制造出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对其核心的修复,而在后续的运行维护中,这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也是一样的……

  人造的组件会损坏,所以需要监测和更换,但心脏不会——这是一个几乎嵌入了“常识”的理念,所以,在石民的群体里,他们甚至淳朴地认为那些从炉中绽放的“光与热”是永恒的,就像地下取之不竭的黑石头一样。

  可穆知道,它绝不是永恒的——即使已经见过了这台机械的内部之物,但他的心里依旧很清楚,就算是这样一台活着的、会自己照顾自己的锅炉,它也不会是可以永远运行下去的……

  就像那些深埋地下的炭石一样,它们或许可以被使用到很久很久以后,甚至支撑到石民这个族群都不存于此的一天,或者支撑到无人再需要它们的一天。但就和被废弃在这里的机械一样……那些因为出现了新的替代品,所以理所当然被抛却的旧物,它们会耗尽的——

  就像铁因锈蚀而折断、木因中朽而倒塌、骨因腐败而腐烂。

  -无论是木头还是炭、亦或是其他的东西——现世中的绝大部分事物,它们终究是有限之物。

  也许,“心”仿佛无休的搏动或许也同样在消耗着某种无形的介质,毕竟,凡可燃之物必有终点……这是连【存续之理】这一概念本身都不再延续后抵达的终点。

  就在越来越接近心脏本体的时候,他也越来越能咀嚼出那股徘徊在灵感中的痛苦、虚弱,还有疲惫……

  -心为何虚弱?——穆想,除此之外,他又试图把这种荡漾在灵感中的情绪作出一些其他的解读,就比如……

  -它正在痛苦什么?它又因何悲伤?

  它的本质又是什么呢?……他想,而在又攀上新的一处平台之后,听着耳边不断振响的锅炉声,穆眯了眯眼睛,用指腹轻轻揉着那滚烫的眼睑,最终还是仿佛为了转移注意力一样幽幽开口道。

  “你说心脏是人们在这里生存的必须之物……所以不止是你们,其他的每个族落里都有它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苏肯先是愣了一下,再是点头回应,从那身衣服后边传出的声音有点沉闷:“当然。”

  “那它是又从哪里被制造出来的呢?”

  穆又道,再是轻声补充,“啊,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一些困扰,但我想问的东西不是外面那层壳子……如果只是用铁将那个核心包裹起来,那么它也绝不足以成为你们赖以生存的‘心脏’——我想知道它里面的东西,那个活着的光与热之源,它从哪里来,又到底是什么?”

  “心脏…是什么……?”

  这个问题迎来了一场漫长的沉默,穆看到了从苏肯那里升起的浓郁茫然——对于这个引领着一支族落的领袖而言,他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是使用着工具的人却从未理解过其中的原理。

  可他们本不该这么“迟钝”才对。

  管道之间的阴影中,穆微微皱了皱眉。

  -石民的工匠,他们虽然还无法依靠自己制造出真正的蒸汽锅炉,却已经将应力传输的理论研习殆尽——他们知晓如何通过蒸汽做功,也已经学会如何利用齿轮与力臂之间的传动效能运输动力……而这一切,都证明了他们并不是一支疲于认知的种群,而是愿意使用好奇心与创造力的生灵。

  “你们难道从来没有追问过吗?关于心脏的源……”

  说到这里,穆突然僵住了——此刻,他又突然意识到一个盲点,而【理解】的基盘绽放着苍青色的光辉,同一时刻,来自石民大群的思潮瞬息涌入他的灵性。

  于是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也许对石民而言,他们给予“自然”的定义要比穆认知里的那个印象宽泛太多:就像是日常取自怪物的素材,其中的一些可以用于天然的粘合剂、隔热层,其效果甚至要胜过许多工业产物……

  而人们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狩猎所得的战利品也是源于“自然的馈赠”,就像铜藓、炭石、还有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万物一样。

  几乎没有人会去追问“为什么铜藓可以改造环境”、“为什么炭石可以拿来烧”——同样的,就算人们知道锅炉的核心组件是一株巨大的活体植物,也不会有人去思考它为什么会扮演生产光热过程中的心脏……因为以上这些东西,在石民的观念里全都是归于世界而非人类的因素。

  因【自然】所囊括的范围太过深远,所以于此生衍的渺小生灵,他们认知的边界都被圈固于这片大地的拥抱之内……就连其啼哭,都只能在这处无垠的摇篮内传递。

  “苏肯族长……”

  穆谈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要问一个问题,它真的很重要,“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循的一部分信仰,我知道在这里,火种、藓与蕨,还有怪物……这三位神明是值得尊敬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呢?”

  在接近原始的信仰思潮中,天空与大地的轮廓是生灵绕不开的命题,所以通常会被赋予神格……就像中庭人如今崇拜着上方的天光,但也曾供奉过下方的土地。

  而石民,其因头顶光照的贫瘠和铜藓的阻挡,从而缺失着对天空的印象,但他们没理由会忽略大地。

  “对脚下的这片土地,你们又是怎么看的?”他这样问道,而在交谈的期间,队伍并没有停止行动——当走在最前面的艾伊手脚并用地爬上连接大锅炉顶部的最后一个废弃平台,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了“心脏”的跟前。

  此时的沿途,除了靠近锅炉时愈发沸腾的鸣声之外,穆被震撼许久的耳膜几乎要听不清别的东西了——摇曳的焰光中,他只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那个理应古老,此刻却仿佛如婴儿般懵懂而不断啼哭着的意志……

  与此同时,身旁苏肯恍惚的低语仿佛从世界的背面传来,于轰鸣声里模糊到失真。

  “大地……你说大地?我们从不赞颂大地,大家只是怨恨它的残酷,痛诉它的几乎永恒的冰冻与贫瘠——”

  他或许是在控诉,尽管语气并不激烈,却也再无穆曾于中庭熟悉的母与子之爱。

  “我知道,或许我们的生命就来自身下的土壤,但这份孕育的恩情也就止步于此了……我们称它Tiamat(斯坎迪诺语),ti取生命,ama取母亲,所以大地意为生命之母……这个称呼里没有爱,也没有太多的尊敬,因为它比火焰先抛弃了我们,如果有得选,我们或许会更渴望自己生于岩脉与火栗之中,与炭石互为胞兄……”

  说到后面,苏肯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因为穆已经孤身一人向前走到了那巨物的跟前——

  心脏正悬于岩层之下,无数从那钢铁外壳之内蜿蜒而出的坚韧藤条,将其固定在这个能够照亮石民最多活动空间的位置。

  “哇……”

  升腾而起的粉碎矿渣顺着锅炉的通风口飞旋而出,多莫小心翼翼地从口袋边探出半个脑袋,小脸被火光映成鲜艳的血红色,“这里好热……呜,而且感觉有点难受,多莫好像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我的耳边哭……”

  “再坚持一下。”

  穆深吸一口气,现在也管不到喉咙里的刺痛和灼烧感,在那股如蒸汽般升腾的灵感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处火焰的炙烤,他现在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他将轻轻将右臂贴在锅炉的表面——于是下个瞬间,炙热的灵感贯穿了那滚烫的钢铁外皮,顷刻间,穆看见了那颗真正的【心脏】。

  那是于燃烧的枯荣中生长之物。

  视野中,一株缠绕成球形,此刻正不断搏动的团状藤蔓盘踞在锅炉的中央,其粗糙的表皮早就被近乎永恒的高温灼烧成焦炭而显得枯萎而蜷曲,仿佛是于古老的时代就已被安置于此……似乎其使命便是给人带来光热的炭之心。

  下一秒,炽烈的火光中,一道光幕缓缓在穆眼前升起。

  【燃烧殆尽的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