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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3 节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木中火,石中心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06 字

  半个月前,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

  穆静静回忆着那明明接近,但在感知中似乎已莫名变得遥远的节点。

  -在中庭的“历法”中,霜月是冬之节的起始——也是一切生机收敛、万物衰败的岁月。

  凛冬自无声与寂静中迫近,于是来自大母的慈爱远离国度,蜷缩与海洋与大地之下,再将温暖屏退在生灵的皮囊之外……

  在这样的时节中,燃火便成为了唯一获取温度的方式……因生于一个足够丰饶的国度,中庭人通过伐取文明领土内近乎漫无边境的森林,便足以在冬季的真正降临前收集到充沛的木柴用于燃烧——那些在壁炉中升腾的薪火,曾熔解了不知多少个严酷的冬夜。

  而在约顿海姆,到了这个浮海之外的另一个国度,情况也是相似的——但因地表的贫瘠而试着将生存空间延展至地下的人们,起初也没有寻得可供燃烧的材料……

  赤裸的沙原之上没有凸起的树木,只有佝偻的灌木丛与漫天飞舞的砂砾——火焰于此本无可以攀附之物,但幸运的是,人们在那些裸露的岩层与地下,突然找到了一些黑色的馈赠……

  当第一个石民随手将这漆黑的东西投入火堆,他们猛地发现这些不起眼的黑石头似乎可以燃烧很久,而且满地都是……除了开采时期可能伴随的一些危险,它对石民而言就是地中生长的燃料——甚至很多人都认为,这这黑石头也许是拮据的自然于此忘记收回的恩赐,就和那些包裹着天空的“赤色藓丛”一样。

  【铜藓】与【炭石】,这两样事物或许就是这片荒芜大地上罕见而仅剩的“恩典”,一者改造、一者燃烧——它们扮演着支撑石民存衍的基石。

  “炭……”

  穆默默将这个字眼置于灵性中咀嚼,此时,他察觉到一股无比微弱的,却仿佛触电一样酥麻的悸动。

  灵感的光辉轻绽,虽然没有揭示出什么关键的讯息,但也引起了他的一部分注意。

  “能让我看一下你们的燃料吗?”

  思索片刻后,穆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沉声道,“你刚才说心脏的外部应力结构没出问题,但锅炉这种东西…原理虽然简单,但实际运行中很容易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既然组件故障你们已经检查过了,我就先忽略,但燃烧室部分呢?最简单的,你们应该还没有检查过燃料吧……”

  他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就很专业,同时也在很努力地向眼前一脸狐疑的族长传达着“我很靠谱”的印象……

  实际上,穆对自己刚才突然迸溅的“灵感”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思路,所以只有先顺着事情的发展把话题进行下去。

  不过,或许是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气质真的很容易让人信服,所以在稍微的犹豫之后,苏肯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些微妙:“好吧……我们确实还没检查过燃料——但其实是这个环节之前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我还问过附近的几个族落……甚至连个案例都没有。”

  说着男人找了找说,将一个在执行日常维护工作的操作员喊过来问了几句,顺便交代他把近期开采的炭石取些样本过来。

  在看着对方小跑离开之后,苏肯又扭过头,无奈地继续道,“往前,工匠协会培养学徒的课程里确实也有过‘燃料’对心脏运行影响的研究,但后来人们发现——它根本不挑食,无论什么纯度的炭石投放进去都是一样运作。

  “当然,有时候喂的燃料质量好,心脏的效率可能会更高一点,但就算混着大量杂质一起丢进燃烧室里,它也就是会把那一部分通过废料通道排出来——从我上任的二十年来都是这样,它的出力从来没有低于过标准值的九成……”

  “那还真是奇怪了。”

  面对苏肯充满质疑的解释,穆配合地当着捧哏,而在这个时候,那个操作员也已经背着燃料回来了——在众人面前,他卸下背上的藤筐,然后分捡出几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黑石头。

  “这些是半个月前开采的炭石,这些是近几天的……还有这些是比较早的时候,大概一个月前剩下的,都在这里——不过更早的就找不到了,大概已经烧干净,那么就是拿去跟其他族落交换物资了……”

  交代清楚区别之后,穆默默从他手里接过几颗大小适中的炭石,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第一印象,这些黑石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吧,这确实是废话……

  穆捻了捻手指,看着变得焦黑的指节沾上碳灰……然后开始思考要不要尝尝味道。

  -唔……

  两分钟之后,穆趁着没人看到翻了个白眼,摆烂地歪着脑袋,他已经有点后悔自己装这个大尾巴狼了——除了一些常识,他的脑子里可没有半点跟矿物相关的专业资料,又怎么可能在这些被从同一片矿脉里开采的炭石里看出区别……

  这不都一模一样吗?

  所以,穆只能看着手中的黑石头干瞪眼:面前这种土生土长的矿物原料显然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他轻松理解的神秘性……

  而就在他眉头紧蹙,面对苏肯有些期待的眼神开始想着要怎么转移话题的时候,突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碳、氢、氧、氮……几乎没有硫和磷,物质比重1.371,灰分4.27%,估计热值30.91标准单位,唔……这玩意可不太像自然形成的矿物燃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穆瞪着一双死鱼眼扭过头,就看到蹲坐在他身旁的艾伊,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挑了几块炭石在手上把玩,嘴里还在不停碎碎念。

  看着身旁的人转头看向自己,他顺手一指头就戳穆脸上去了,瞬间留下一块炭印子,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笑了两声,然后幽幽道,“老大,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穆歪了一下头,在刚才的一秒钟,他看见那双和狐狸一样半眯着的狡黠眼睛,似乎有个瞬间变成了让人熟悉的金红色——而在灵感的闪烁中,他又隐约察觉到其中无声流过的思维潮汐。

  “我说……老大,你还记不记得,其实正午被记录的全部历史归根结底也就那么几千上万年的——这片重启后的大地来自神木的支撑,它还年轻着呢,可没你印象里的那个概念来得亘古。”

  艾伊眨了眨眼睛,瞳仁深处的异象也在下个瞬间消散,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某种错觉——不过穆现在也没时间关注这点,他的思绪很快就被对方的这声提醒启发了。

  “对啊……”

  他也眨了眨眼睛,表情呆滞,“这点时间,根本不够煤炭的成型。”

  就算只有常识,穆也记得矿物燃料的形成是漫长的堆砌与沉积,在此期间,自然需要恒久不断地以重力对其施加影响,才可能于“百万年”这个量级的时间中,将地下的冗沉之物塑造成炭。

  而很显然,在正午历这片重建过的现世上,无论是生灵还是大地本身,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一段漫长跨度——在岩石与山峦的重力之下,贫乏的时间尚未将内部沉淀的遗骨塑成名为炭的精魄,至少,穆认知里的“煤炭”肯定还不足以于此形成。

  “所以,这玩意不是煤……”

  穆咽了口唾沫,在艾伊的提示过后,他的灵感似乎有了重新触动的征兆,“这是木炭。”

  -所谓的【炭石】——其实是木炭?

  此刻,他突然感到一股极端的荒谬感……因为来自自然科学的常识正在疯狂提醒他,“木炭”本身并不是一种可以自然生成的物质,它的形成所需的条件苛刻无比,而其精密程度更是任何生态中无法达成的环境。

  木炭是绝对意义上的人造物……它不该以“矿脉”的形式在地下规模出现,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任何自然条件下成型——地层中的炭石,这是悖于大地的造物。

  “除非。”穆深呼吸。

  除非……在【炭】形成的过程中,出现了自然规则之外的影响和干预——至于这股力量,它来自一个外部的伟大意志,其所代表的重量甚至不能比全部的自然更轻……

  -炭石诞生于何处?

  当询问这个秘密时,在正午历涉及神秘的语境里,它或许还有着另外一种说法——于是就在同一个瞬间,一道猜测就这样从穆的灵性中绽放而出。

  “司辰之争……”

  他喃喃道,堆砌已久的灵感在这个瞬间找到了突破口,随即如潮汐流溢而出——

  -全部的大地都是神木管辖的领域,是祂的欲望与权柄蔓延的土壤,而那位大母所理解的“自然”便是于根须与树冠之间生长而出的礼法。

  而能参与王冠层次碰撞的伟大意志,就只剩下那么寥寥的几位。

  又下个瞬间,随着堆积的灵感找到外溢的出口,一道明亮似焰的光幕自他眼前升起——而上边出现的秘识是穆所熟悉的东西……是他曾跨越米莱之峡的时刻,从那道破灭的火枝中窥见之理。

  「不同树之年轮向内蔓延,其根须低垂而盘生,悖于木的溺爱无需回报,始终向下……火,其为消耗燃烧之物,永恒向上之物。

  木中燃起之火不会熄灭……因其本就等待着燃烧?而我们也未曾知晓,木与火或许不和?至少迟钝的树从不理解何为“错误”,而升腾之焰从不认为自己会犯错——又或许从未有人犯错……」

  “不和……”

  穆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知觉中,攥紧的手掌将那颗疏松的黑石头捏得粉碎,然后呆看向手中留下的焦黑痕迹。

  【炭】——他想到。

  木燃火以得炭,此乃木中火,石中心……它位于弥母与铸炉两者礼法的模糊边境,是两道支撑世界之物于根源处的冲突,也是木与火生来的矛盾。

  【心之王冠与火之王冠或许不和】——穆又在脑子里循环了一遍这句话,再很自然地联想到使得神木最终坍塌的大巡礼,随即,一股恶寒猛地席卷他的全身……

  -靠……不会炉子姐也干了吧?

  在完全容纳了这道秘识之后,穆猛地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个瞬间升起了数都数不清的猜测,而刚才近乎枯竭的灵感也一点都安静不下来,此刻疯狂渴求着这道秘密的核心。

  -冷静!

  穆又深呼吸,但又很快被附近到处飘飞的灰尘呛了一下……直到看见一旁艾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才重新缓过神来,然后努力装成严肃地样子,面无表情地想把脸上的炭痕擦掉,不过却只能把黑印子涂得更大。

  “算了……”

  穆叹了口气,也没再纠结自己黑乎乎的脸,在石民的群体中,这算是很常见的样子——人们甚至会通过互相涂抹炭灰来祈求平安,现在这种形象反而还挺接地气。

  而接下去,他也没再继续探究【炭石】的起源……这部分涉及到两位司辰的秘密,穆先将其默默沉入心底,再是抬头看向一旁已经等待许久的苏肯。

  “抱歉,看来问题不是出在燃料上。”

  他笑了笑,当站起身的时候,那身白袍上也沾染了许多炭灰,有些狼狈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再如如此前那般神圣出尘……

  但至少在形象上,他现在和眼前的石民接近了许多——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莫名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开始有了一些变动……倒不能说是软化,只能说原先决绝的疏远此刻终于出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裂隙。

  “我其实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他干笑了两声,虽然表现得还是有些失落,但也没有责怪穆的意思——也许是后者真挚想要提供帮助的做法赢得了他的一抹善意。

  而在把那些炭石重新拾回藤筐之后,苏肯也准备带着这些客人去到住处,不过,从刚才开始就在一直盯着那台锅炉看的穆,此时又轻声开口道。

  “我能靠近它看看吗?”

  他指了指那缠绕着焦黑藤蔓的巨兽……在瞳膜背后的火光里,它正如心脏跳动,却又在无形中透露着难言的衰败与虚弱感。

  苏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它很危险。”

  片刻后,意识到对方眼中的认真,这个中年人随即严肃提醒道,“就算是最娴熟的操作员也很少会靠近心脏的主体——你很容易被卷入那些动脉中,而且只要站在附近,那些白雾就会烧坏你的皮肤,就算隔着衣服也会烫伤,它不喜欢有人靠近自己……”

  就在苏肯喋喋不休地发出警告的时候,穆突然打断了对方。

  “你们有安全守则吗?”

  他眨了眨眼睛,“就是那种声明操作期间安全隐患的,唔……还有安全协议书?实在不行我给你签个自负生死的条子,修好了大家都好,修坏了……呃,放心,肯定修不坏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苏肯无奈地捂了捂额头,“工匠协会的课程里都没教过如何修理心脏的核心组件——它自己就是活的,所以没办法用维护机械的理论对待它……在从里谷被制造出来之后,心脏从来没有过一例主体结构损坏后还能成功维修的前例。”

  “那是因为你们没遇到我。”

  穆抬了抬眉,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他直接伸出右臂抓向了身旁一根传输高温蒸汽的密封管道——而在苏肯赶紧上前撇开他的手,然后发现上边连道印子都没留下之后,也沉默地认可了这位来客的奇特之处。

  “你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和奥沙还有两个孩子不一样,负责引领一个族落的苏肯有着与普维利安类似的敏锐直觉,虽然同样不清楚对方切实的来历,但脑中“这家伙和自己曾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的认识,还是让这位族长升起了一些额外的期待。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