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活体锅炉

　　眼前的大锅炉横兀于头顶的岩层之下，几乎与整座平台融为一体，仿若一颗镶嵌在巨鲸体内的心脏……而在那些被厚重铁板隔绝的仓盖之后，就是如脉搏般搏动着的熊熊火焰，以及不断冲击在上方钟乳石层穹隆的白雾。

　　蒸汽，由燃烧驱动，自铁与火中升腾的力量，它是机械之血，工业之精魄……至于酝酿其诞生的锅炉，更是足以颠覆时代的伟大之物。

　　-但这玩意就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掌握“冶炼”的狩猎文明内部。

　　看着眼前的巨物，穆牙龈有点发酸，他现在也想要依靠常识判断，判断这种情况绝无可能发生……

　　毕竟从初代冶金到蒸汽锅炉之间的技术代差堪称鸿沟……时代的进程可不是光靠着“理解原理”就能实现的——找一个最近的参照物，中庭：那里的主体国度“桑”，依靠着卢恩符文的庇护，他们已经在一千七百年前赢得了米德加德国度的主导权……

　　相比约顿海姆，中庭人有着相似的先民起源和很早统一的文化语境，这说明他们从文明的早期开始就不会遭遇太多因“地缘分隔”产生的内耗，再加上家园本身的富饶和神秘的亲昵，他们显然拥有比较石民优越百倍的余裕来发展技术——而他们也早已拥有了相对原始的对于合金材料的认识，以及初步启程的冶金业……

　　机械的力量在米德加德已经萌芽，不过也仅仅限于萌芽。

　　时至今日，也就是卢恩历开启的千年后，中庭人才刚刚抵达新的一次“启蒙”的前夕……由于神秘环境的驱行，桑帝国的技术研究者最先开始尝试的事情是如何让卢恩文字通过组合排列呈现出有序的功能，然后再筛选出能够作为“动力”的组件，将其塞进一台载具，让它能够自己动起来。

　　让一样东西以人的视角而非自然理解的方式运行，或许是他们对“机械”最早的认识。

　　然而，或许是因为天生对神秘的亲和…让他们还没能意识到，即使没有卢恩符文的参与，一件由铁铸成之物也可以通过接入外部的动力来取缔某些重要的生产环节，也没有意识到“将水烧开”这种行为可以带来何种让世界翻天覆地的力量——

　　神秘的门槛始终架空于红池而难以完美控制，终究无法作为集体的升华之路——它与科技是悬而对立的冲突，难以被实现的平衡，而在这么多重历史中，据穆所知，也只有华纳人和基金会完成了两者之间的整合……而这两个论外对于正午历的平均文明层次而言，都是毫无参考意义的案例。

　　而想要跨越这道认知与智性上的天堑，即使是生于富饶的中庭人，也需要在一次次的试错中交付无比漫长的时间……这都是用“错误”换取“经验”的必须代价。

　　-即使生来丰饶而优渥，他们也还没有开启属于自己的工业革命。

　　所以，在穆眼中，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么个玩意显然有点不讲道理了……

　　-连安稳发育的中庭人都没有跨越的时代之差，全民忙着采蘑菇打怪物的石民又是怎么做到的？——他眉头紧锁。

　　-玛德，这不科学。

　　在初见的震撼感渐渐退却之后，意识清醒起来的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在用灵感认真检查了一圈那个巨型锅炉的结构之后，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是怎么解决锅炉运行问题的……”

　　此刻，穆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支撑气密结构的高强度材料、水体循环装置、还有大量的空气……这里达成哪项条件了？

　　-锻钢的高炉还未出现，就算石民在金属冶炼上有怪物素材还有锻造技艺的加成，就算铁匠们都是人形车床闭眼手搓高精度气缸，那也只是勉强解决了材料上的问题……内燃机运行还需要大量的水和空气，这在地下都是极难解决的事项。

　　-只不过，在面对穆的困惑时，苏肯表现出的反应很奇怪，就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一样……双方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还是前者先打破了此刻的沉默，因为他的灵感有了新的发现。

　　“那些藤蔓，你们平时都不清理吗？”

　　穆眯着眼睛，伸手指了指那些包裹着大锅炉盘生的茂盛植被，它们不知道是沿着裂谷内哪一道裂隙蔓延而来，根须一直延伸到头顶岩层的深处，而或许因为常年的高温环境，这些不知名的植株外表已经变得焦黑，像是已经烧枯的炭……

　　但那些东西似乎又没有完全失去活性，穆察觉到在那些粗硕藤蔓的末端，也就是它们新长出来的地方都还保留着墨绿的色泽——导致整个大锅炉像是被这些藤蔓悬在这座巨型平台上方的……

　　而在那些错杂的植物根系之中，还有着许多人为改造的痕迹，比如一些被链接在锅炉主体上的简易力臂和泵体，彼此之间组成着看起来既粗糙又复杂的机械结构……至于灵感中，这台被植物死死缠绕的心脏向外映射着火光，不断呈现着“神圣”与“野蛮”共存的气质。

　　也是因为那些衍生物，穆在第一眼看到这台“心脏”时才会将其当做是一座供能的锅炉，而非单纯用于供热或者冶金的炉子。

　　“你是说动脉？”

　　苏肯若有所思地扭头看了穆一眼，漆黑的瞳仁在背对光源的昏暗中闪烁了几下，“我明明记得每个族落中的心脏……结构应该都是差不多的，那些动脉是循环水汽，输送养料的通道，也是它不可或缺的组件，每个工匠都知道这点才对……”

　　随即，他沉声道，“你骗了我？你不是工匠……”

　　敏锐的族长很快察觉到穆的失态，当然后者也没藏着掖着的意思，要不是懒得解释，他都不想掩盖自己的来历，不过现在，为了话题还能快速推进下去，穆还是先敷衍了几句，“唔，你就当我学技术的时候不小心多睡了两节课——你说那些藤蔓是大锅炉的组件？它们难道是一体的吗？”

　　“当然。”

　　苏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只是看向穆的眼神更加怀疑，不过又很快被对方讪笑的表情堵了回去。

　　犹豫了一下之后，抱着浓郁的无奈感，想着都已经把人带来这了，也只能轻叹一声继续道，“在工匠协会的学徒筛选上，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理解心脏运行的原理，而毕业的考核也是相似的，当我们可以轻松分辨出每一条力臂在结构中起到的作用并且可以试着修复它，那么就说明我们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工匠……至于锅炉本身的运行其实不太需要关心，那些动脉则会跟着心脏一同生长——它们负责循环外界水体、散热，以及把热量转化成向外输出的动力，依靠它，我们可以实现一些规模更加庞大的工程……人们改造家园的力量，很大一部分都借助着心脏。”

　　与此同时，交谈的间隙里，奥沙也在赶紧向这个外乡旅人解释一些基本的观念——无论是外围的小型族落还是在里谷，大锅炉都是供给石民生存的必须物……其重要程度甚至已经和铜藓差不多，而自从四百年前，协会的【大工匠】第一位筑起这些锅炉，人们就无法再离不开它们了。

　　“心脏……”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突然开始理解苏肯了，理解他为什么执意用这个并不是很精确的词汇来指代眼前吞吐这蒸汽的钢铁巨兽——

　　-因为“心脏”是活物才拥有的器官，而眼前这玩意看起来貌似真是活的——当外界的灵感触碰到它的内核，除了炙热的铁与火，穆还看见了那些已经与所有机械结构紧密共生起来的团状植被，就像是一颗不断搏动着的炭之心……

　　包裹着金属炉体的焦黑藤蔓其中，还有许多连穆都分辨不出功能的精密构造，它们在这座锅炉的内部扮演着“活塞”与“气缸”的组成部分，是这台巨兽体内的活体器官，是会自动调节的零件。

　　就穆结合听到的信息还有看到的东西而言，他其实不太相信这玩意是被人制造出来的……毕竟谁家造蒸汽锅炉还自带边上一圈生物体？

　　那些已经发育成管道的活塞强韧植物纤维……甚至比钢铁本身更通晓自己身为锅炉的职责，这玩意本身就能解决水体和空气循环这两个重要问题，它平时都在自己维护自己，只有那些外部的动力传导装置出问题的时候，才会需要工匠进行维修。

　　是的，对于一株植物而言，平时随便给它投喂点什么东西就触发机魂大悦状态了——还是物理性质上的。

　　穆嘴角抽了抽，一时半活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玩意竟然还是生物锅炉吗？——它知道你们把它当内燃机用吗？

　　“……这又是什么诡异的科技树。”

　　看出来外表的钢铁只是圈固这台蒸汽锅炉核心的外壳，而那些不知名的植物才是其真正的组成部分，穆嘴上还在吐槽，心里却是实打实松了口气。

　　-虽然目前的情况还是很离谱，但至少还在理解的范畴之内，现在需要弄清楚的就还剩下“心脏”的起源。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顺便帮忙处理一下苏肯的疑虑，人家把他带到这里毕竟还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那什么……你刚才说这台锅炉出问题了？”

　　再怎么说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外乡人，无论穿越前后，坚持有在学习的穆还是很信任自己的知识的——更何况现在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第二阶段神秘学者，很多简易原理光凭灵感都能解读一二。

　　也许是他的自信感染了那位族长，也可能是后者单纯不想白跑一趟……

　　带着“来都来了”的意思，苏肯尽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敷衍，强行状作严肃地向穆解释起最近发生的异变。

　　“从半个月前开始，在没有调整炭石供给的前提下，心脏的对外输出效率突然降低了接近30%……到后来，我又亲自检查了它的外部部件，确定水汽循环一切正常，并且逐一排除了操控范围内的机械故障，确定这部分削减不是由于传导结构的损坏……”

　　虽然一开始还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但在话题转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后，苏肯的语气明显还是认真了起来，同时又展露着明显的忧虑，“这样一来的话，问题只可能出自心脏的‘核心’——但这可不是我这种学徒能解决的事情了。”

　　“而在工匠协会还没有回应的期间，我只能暂时停用了连接外部的升降机，再把一部分深探地下，还有扩大活动空间的工程量减少……但这始终是治标不治本，最近一个星期，心脏的最高出力已经不足峰值的一半，而且还有继续衰弱的迹象——假如不赶紧处理，我们恐怕很快就会迎来一段更难熬的时期。”

　　苏肯叹了口气，声音在身后锅炉的轰鸣声里显得无比沉闷，而穆甚至从中听出了那只巨兽此刻的虚弱感。

　　“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假如只是动力模块停摆还好，后面虽说麻烦了一点，好歹不会太影响生活，而供热要是出问题，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看着穆的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是靠着心脏的搏动，我们才能在这片荒芜的地下养活成千上万的人……而一旦心脏停跳，我们就只剩下铜藓——它们虽然能帮助我们改造环境，但这种影响还是太微小也太慢了……根据我的估计，要是这里的供热停止，我们就会失去七成以上的活动空间，然后在重新归来的冰冻中失去八成的族人，呵，没人能承受这样的损失……”

　　“半个月前……”

　　这个时候，穆皱了皱眉，在时间的细节上，他突然联想到一些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

　　半个月前，在正午的历法上好像是“霜月之始”，也就是自己刚准备启程前的冬至——那场严冬将临的序幕。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