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蒸汽之下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72 字
沿着昏暗的坡道一路向上,头顶低矮的岩壁给人一种难言的压力,仿佛这个逼仄的地下世界下一秒就会从四面八方坍塌一样……所以,从中庭来的随行者自发地就挤到了一起互相给予勇气,他们对这个地方表现得无所适从。
不过队伍里的原住民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而一直走在前面引路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看上去气质阴沉,死板的表情自始自终没有什么波动,看起来是个不太容易相处的角色。
但在穆厚着脸皮的接触后,他至少还是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苏肯,负责管理这个小族落的“族长”。
不过,从身旁奥沙后续的低声解释里,他也理解了石民的社会结构里其实并没有“族长”这个身份的原本定义……至于眼前这个被众人选出来的管理者,本质上也并不是一位名义上的领袖,相比实质的权利,他只是比别人懂得更多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地承担起责任而已。
“大到与长老集会商讨关于资源的配给,小到镇子里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族长亲自去处理。很大一部分小型聚落的管理者都曾在里谷的猎人与工匠协会学习过,就像我的爸爸一样——所以他们还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工匠和导师,不仅要负责管理,还要培养自己在各类技艺上的学徒,教大家如何修缮自己的家园……”
一路上,辛和米米都在向穆科普着关于石民内部的社会形态……他们喜欢将炭谷外围分布的小型聚集地称作‘镇子’,而在穆的视角中,这个遭受卢恩力量放逐而被困于狩猎阶段的文明,内部的统治制度还保留着古老的组成部分。
比如,他们对责任的划分稚嫩而原始,几乎还停留在维系“贤人多治”的情节上,除了对大聚落本身负责的长老集会,权利分散到族落之后……几乎就承载在那么几个人的身上。
通常,负责一个族落的族长同时都是工匠,毕竟对于一个崇拜着火的文明而言,能懂得建筑与锻造原理的人往往都意味着其拥有“聪慧”与“贤能”的特质——就这样,无形的权利赋予就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
“所以,你是工匠吗?”
听完了同行者的科普之后,穆思考了一下,也是完全没避讳地加速几步,走到那个满脸阴郁的男人身旁,然后直接开口问道——后者顿时脚步微挫。
“或许是的。”
苏肯扭头瞥了穆一眼,语气保持着刻意的冷漠和生硬,“虽然当时我并没有通过工匠协会的考核,到最后也只能算是学徒……但至少在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亲自看着修起来的,大家都觉得我已经是一位足够优秀的工匠。”
“喂喂喂,你怎么这个态度?”
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从另一边传来的嘟囔声……
想都不用想,这个时候上来的搅和场面的肯定是艾伊,这个唯恐世界不乱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的末尾跟了上来,现在正叉着腰,趾高气昂地指着那个表情冷淡的男人,光看着就很没有礼帽。
“还有……好歹作为这个地方管事儿的,你对我们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嚷嚷完,他又指了指自己,特意还把自己一行人与众不同的瞳色、肤色,还有那身从中庭带来的衣服给对方看——而默默看着眼前发生一幕的穆,第一时间也没有阻止艾伊的行动……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在某种意义上相当敏锐,他现在也确实正缺少一个迅速切进距离的话题点。
“或许有。”
隔着昏暗的光线,在看清艾伊一行人显然与石民格格不入的形象与衣着之后,苏肯神情冷淡,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声音里更加清晰的咬字却又让他的语气带上明显的疏远感。
“你们是很奇怪,我分辨不出你们属于哪一只族落……但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在意和自己无关的人……毕竟你们最晚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只是会在招待这件事上负责而已。”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带路,“抱歉,如果客人觉得我的接待很冒犯,那就请再坚持那么一段时间,休息的住所很快就到了。”
苏肯的回应并没有任何热情,或许这行人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项“麻烦”。
见状,艾伊肉眼可见的有点不爽,野生感十足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哼哼……不过穆自己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其实对于他而言,像这样“不受欢迎”的招待,反而是很新奇的事情。
拍了拍身旁这个家伙的脑袋就当是作安慰,穆顺手把他赶去队伍后面,而在经过大概十分钟的步行之后,沿着众人一直走来的坡面尽头,随着道路前方的光亮愈发明显……众人也是抵达了这座地下小镇的核心区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挤满了各种臃肿建筑的中央广场……如果这片乱糟糟的建筑群还能被称为广场的话。
就在整片平台的中段,这片巨型空洞的中央,依靠着石民怪异而又精巧的建筑天赋,他们在拮据的环境里开拓了一片相当“极限”的空间:在那些坍陷的岩层结构里,人们修筑了许多贯通在沟壑之间的巨大铁制锁链以及锚点,用于固定这块珍贵的活动区域——
就在裂谷的最深处,整个镇子就像是一个凌空堆砌起来的蚁巢……其实连搭建的材料也很相近,都是取自自然的砂土与岩石,还有来自生物分泌的黏合物。
因为石质主体结构的不稳定承载力,加上偶尔发生的地质活动,这个平台看起来真的摇摇欲坠,但那些光看上去就很危险的结构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支撑了下来……在这片巨型广场的缝隙里,那些古老的建筑群像是生长在铁链与铆钉之上的寄生物,在下方黑暗深渊的中段静静悬浮着,缺乏变动、毫无色彩。
初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穆突然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沉默——此刻,他感到一股沉重到极致的压力,难言的悸动感近乎要淹没灵性,就好像头顶一切的岩石与地壳的重力都好像作用在他的身上一样。
“你们就在这种地方生活……”
他自顾自地喃喃道,带着些迷茫和困扰,声音小到似乎本就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但在这片深埋地下的空洞中,石民的听觉早就成为了灵性向外衍生的触须,相比于习惯昏暗的视觉要敏锐至极。
“当然。”
听清楚了穆的低语,苏肯幽幽地回应了他,同时自己的声音里也掺入几缕困惑,“我们的广场放在炭谷外围的所有聚落里也算是规模庞大的那种,就算放眼里谷的大族落,他们能利用的空间也不会跟我们有本质差别——你刚才说的‘你们就在这种地方生活’……是什么意思?”
他沉声道,平静的嗓音在周围的岩壁间回荡,“除了圣柱之下,大部分聚集地的环境应该都相差不大,难道你们是那些看守圣柱的族裔?……啧,虽然已经很久没去过地面了,但我记得他们也不长这样才对。”
“……”
对于这个问题,穆暂时无法做出解答,只能回以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
毕竟,像是“大陆之外”这样的概念,他显然无法用那么一两句话就向对方讲清……
在接触过的石民里,除了铁匠索林和普维利安,即使是已经同行至此的奥沙,他对穆一行人的来历依然是“不太懂也不想问”的状态——而就算是队伍中的中庭人,连他们在第一次跨越国度之后都需要经过一次世界观的崩毁再重塑,更何况是从出生起就繁衍于地表之下的族群。
-何其…可悲?
想到这种情况在这个地方……已经沦为一种几乎不可动摇的“常识”,穆的灵感中就升起一股宏大的战栗——即便是巢都也没有给他这样仿佛亘古的封锁与孤立感,此刻,只要共情丝缕那属于石民的大群,穆就仿佛要被头顶那道横兀了漫长岁月的绝壁压碎。
所以,他只能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微微缩放的瞳孔开始缓慢环视周围的场景,试图转移一部分注意力。
而也就在下个瞬间,穆就看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就在镇子的这座广场中央,从那些臃肿如巢的建筑群深处,他捕捉到了熟悉的事物,那股炙热潮湿的气息,似乎就是他来到这里之前一直在寻找的“光与热之源”。
原来在这附近吗?
抱着某种探索的欲望,穆叫停了走在前面的苏肯,提出想要去看看这个镇子的“热源”……而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这个一直保持着疏远和冷淡的男人竟然没有拒绝来自穆的请求——或者说,他的声音里似乎突然升起些罕见的目的性。
“你说的是【心脏】?”
他缓缓道,“安置它的地方很危险,一般来说只有最熟练的操作工平时才能靠近那里——而且那里不对外人开放,除非那个人同样熟悉操作流程。”
下一秒,苏肯从双方碰面以来首次转过身,然后正面看向穆,那对如炭石般漆黑的眼眸缓慢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青年,再是谨慎地开口道,“看样子,你们应该来自一个很大的族落……或许就是生活在里谷的人……你是工匠吗?你懂得它运行的原理吗?”
闻言,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虽然还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心脏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还能比不上一个石民工匠。
看到穆自然而然透出的自信气质,苏肯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他……随即,他换了一个方向,领着队伍朝广场的更深处走去。
又是五分钟的路程,随着朝中央的继续深入,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怪异,身旁建筑的密度已经堪称丧心病狂,而就在那些如蚁巢般层层堆叠的街道两侧,穆看见了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
-那是隐约从黑暗的夹缝间升起的粒状烟尘,因为缺乏光照,或者说光源无法穿透那些歪歪斜斜的坡道抵达此地,所以穆分辨不出它们具体是什么颜色的——但当那些烟尘从黑暗里扑打到自己面颊上时,他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潮湿,还有一股仿佛灼烧后的温度。
这附近似乎已经不再是居民区了,至少已经看不到大部分石民活动的身影,只有一些身着着厚重工作服,脸上脏兮兮的工人正在急匆匆走过……而在路过苏肯的瞬间,他们都会抽出空来尊敬地向后者打一声招呼,再是用某种怪异的眼神看向那支跟着的队伍。
“这里是……”穆轻声道,因探索的欲望充盈,他并没有用灵感扫视周围的一切,而是选择给自己保留这份期待,而苏肯则是继续用毫无变化的语气答道。
“心脏的主动脉,运输炭石的通道,再前面就是它的主体还有操作室。”他解释着,下半句话则带上些难以察觉的焦虑。
“前段时间,心脏的运行出了点问题,害得我们养在洞窟里的铜藓死了不少,明明没有降低炭石的供给,但它的出力还是远远不及半个月前,甚至最近还在持续衰弱……我已经给里谷写了加急信件,但还没有得到工匠协会的回应……”
绕过最后的一段坡道,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个平台的核心,也就是整个镇子最重要的部分——
【心室】
“这就是我们的心脏了。”苏肯缓缓道,然后悄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用放大了一截的声音屏退近处之物源源不断的轰鸣声,“当然,工匠协会的人喜欢叫它‘大锅炉’或者‘炉心’,但我觉得…对于我们而言,它的重要意义无论怎么看都更像心脏一点。”
此刻,在前所未有的炽烈温度和狂暴亮光中,穆终于亲眼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光与热之源”……而到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性就像面前这个巨物一样滚烫而炙热,搏动至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
“大锅炉……”
看着那个巨物之上周围缠绕的焦黑藤蔓,其中升腾而起的火光,还有岩壁顶上密集的水雾和乳化悬石,穆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蒸汽锅炉?”
他呢喃两声,然后呆呆地看向苏肯,而面对这个年轻人剧烈晃动的目光,对方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这次,因为近处锅炉的咆哮,所以他没能听清前者口中的低语,“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穆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而他身后几乎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穆知道自己被一种认知的锁链捆住了,就像人们会自然而然地相信某种刻板印象,认为那些还在依靠狩猎行动保护自己的族群更加原始而野蛮,认为他们距离智性光辉的距离要更加遥远……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物质的拮据不代表精神受困——如果不是因为资源与人口的无比贫乏,如果不是因为自然与环境的严苛残酷……
如果面前这个东西,真的是“蒸汽锅炉”——即使只是最最简陋的雏形,哪怕只有相似的结构与最粗糙的原理。
穆呆呆地意识到。
那么石民的文明进程,甚至已经超越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