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地之下

　　鹭鹰龙们缓缓经过圣柱之下的草场，中途遇见的甲龙群并没有被这只突然出现的队伍扰动……路过它们的时候，回过神来的穆还手贱地摸了摸这些龙兽粗糙的背甲，但也没惊起任何波澜。

　　-看起来不爱动，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把关于怪物起源的谜题放到一边，穆打了个哈欠，努力提起精神——即使他不太需要休息，但长途跋涉后的旅程在抵达一个稍微松弛一些的阶段后，总能让人感到一股隐藏的疲惫和倦怠感。

　　从这里开始，再向前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聚集地，同时也是“炭谷”的核心地带，在之前骚扰奥沙的时候，穆已经得知了关于大聚落的部分情报——因为迟迟不进入下个循环的漫长荒芜期，地表大部分区域的环境已经变得相当严寒且贫瘠，不再适宜生存，所以人们决定另辟蹊径。

　　大聚落中，除了那些聚集在圣柱周围，负责照看养殖区的小型族落会保持在地面上的活动频率，其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石民都生活在地下。

　　“跟紧，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了，提醒你的人把缰绳抓牢，尽量放低重心……”

　　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领路的奥沙突然又开口道，这一次他放大了声音，是对着身后跟着的所有人在高喊，“如果不懂的话就学我的动作！或者让那两个孩子教你们，把绳子在手臂上多缠几圈，脚一定要勾住鹭鹰龙的腹部，让身子伏下来，对，就像这样趴在龙背上……”

　　奥沙现在的语气很严肃，但还是有几个人没反应过来，而米米和辛此刻也拽动着缰绳吸引众人的注意，作为原住民，他们似乎有骑乘鹭鹰龙进入聚落的经验——两人现在的动作尽可能向下趴低，又把四肢死死贴紧在鹭鹰龙的身上。

　　入乡随俗，于是穆有样学样，在他的带领下，大家也都做起了相同的准备……而下一秒，随着前方的奥沙吹起一声尖锐的口哨，队伍重新开始加速——这一次，他们甚至超过了之前在沙原上奔行的最快速度。

　　随着破碎的环山往他们后方移去，最后的圣柱也被甩到身后……再向前，朝着炭谷中央的路途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沟壑，而目及所处的目的地，便是一道横兀在沙丘之间的巨型裂谷。

　　作为炭谷的核心，这片地貌一直从环山群系的极东贯穿到西侧的中段，规模几乎覆盖了整块谷地，而其中规模最大的一道沟壑则向外延展出密密麻麻的次级裂隙，星罗网布的姿态仿佛无数烙印于大地上的惨烈伤疤。

　　不过在这个时候，好奇的穆并没有完全听取奥沙的建议，在耳边呼啸的飓风声中，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直起腰，然后看向那片破碎的裂谷群——

　　此刻，视野范围内的地形无比险恶，前方完全垂直的岩壁一点都透不过光，呈现着冰冷的焦黑色，远远看上去像是一片倒悬的深渊……

　　而在繁错的沟壑的周围，似乎布满了大规模人类行动的痕迹——就在光秃秃的裸岩之上，那些深绿色藤蔓编织成的粗硕网结，还有顺着岩壁笔直向下的垂落悬梯一直铺设到裂谷的深处。

　　“等等……”

　　穆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自己队伍已经距离那片垂直大断层很近了，但身下的鹭鹰龙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还在加速……

　　-那地方不会就是“入口”吧？

　　下一秒，龙兽猛地起跳，强壮的后肢力量让它瞬间跨越了通行裂隙的阻碍——随着漆黑的岩壁在穆面前飞速放大，最初的轻盈感很快消散，接着，下坠带来的失重取代了大部分感知。

　　只是瞬间，视野猛地颠倒过来九十度，而原先起码脚踏实地的稳重也在此刻荡然无存……伴随耳边尖锐的风鸣，身后的队伍里开始传出一阵连着的惊叫声。

　　而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幕。

　　灵活的鹭鹰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展开了之前一直贴紧在腰间的羽翼——这是一对发育不完整，无法带动自身体重飞行的翅膀，但它却有着类似于骨膜的结构，在完全打开时可以让身下的龙兽实现基本的滑翔。

　　贴着那些近乎垂直的岩壁，鹭鹰龙于此依旧如履平地：类似鸟兽的脚部勾爪让它能够轻松通过四周铺设的网结固定自己的重量，还能有效借力，再加上那对翅膀的辅助，这些能够在裂谷之间奔跑的龙兽根本就像在飞，仅仅一分钟不到就已经将距离地面的高度下降到沟壑的中段。

　　只不过，它们的动作似乎对背上的乘客不太友好——从裂谷边跳下来开始，穆耳边的叫喊声就没停过，而当队伍下降到一定高度之后，原本光滑的岩壁上终于开始出现他想要看到的景象。

　　在那些环境形成的天然裂隙周围，逐渐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坑洞……这些像是人为改造的洞窟沿着岩层分布在断层两侧的相近高度，它们彼此之间用藤梯相互连接着，又在空间稍微富余一些的岩壁侧段用类似黏土的材料作为粘合剂，砌起了大概十几座通往不同高度、看起来简陋而粗糙的石质平台。

　　之前，穆问过关于石民建筑所用的材料，奥沙给出的答复也很有趣——那些看起来像是黏土的黏合物质，其实是用砂土混合一种叫做“缠蛙”的怪物分泌物制成的，这种材料的强度远比表面看起来得要高。至于那些设施的主体，由于聚落中缺少木材，大部分建筑结构都只能用岩石填充……

　　不过，其中的环节也有特别之处，石民会专门挑选质地较轻的一类页板岩作为主材，这种通常呈现片状的石料更容易塑形，而且被浇筑之后还有着不错的硬度和韧性，配合工匠在修筑过程中使用的各种卯合技巧，完全足以在岩层间支撑起一片相当牢固的地基。

　　而就从两侧那些洞窟深处，穆早就察觉到许多隐藏在里边的灵光，而在听见外边奇怪的动静之后，已经有人好奇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此时都纷纷挤到外侧的藤梯上观察这群行为怪异的不速之客……而穆现在也只能对着他们无奈地笑笑——

　　身后众人的情况好像是有点丢人，索性不是什么大问题。

　　-看起来，这里似乎是石民的一处小型聚集地……从附近的这一段裂谷中，穆大概感知到近千个来自石民的灵性反应，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岩层侧段，人口密度分布极端的不均匀，这可能是因为居住环境的空间限制。

　　再向裂谷的下方深入，从黑暗中探出目光就越来越密集……而在远离了断层上段狭窄的通道之后，活动的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至少鹭鹰龙已经可以沿着那些谷壁的边缘下降，不用展着翅膀小心翼翼地避开附近凸起的断岩。

　　只是，这里的视野依然逼仄，毕竟队伍在深入地下的过程里也远离了本就罕少的天光……而在经历了一段几乎完全漆黑的断层之后，穆几乎快要适应黑暗的眼睛突然又捕捉到了一缕细小的光源……

　　它似乎来自地脉的深处，而还没等到穆寻得它的来源，队伍在越过了某个明显的分界点后，周围的生态群系也似乎发生了一次难以察觉的变化……此刻，环境气温在体感上升高了不少，但又给皮肤带来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穆的精神随之一振，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靠近了这处聚落的核心区域。

　　-很接近了，光源、水汽，还有热量，那都是生命存衍的必须之物。

　　在漫长的自然选择中，石民最终决定生活在地下是有原因的——天堑沙原的地表水体由于环境的异变无法维系基本的循环，其在过去的数百年间早已枯竭，但地面之下看不见的水源却能被保存恒久的时间：因岩石是疏远水的介质，冻结的坚冰在岩层的挤压下得以残存，而只要有热源，也就是火，生命的源因便可在远离地表的深处得到解冻。

　　行至此地，穆已经能看见那些地层之间的大型构造——就在距离地表三百米左右的位置，这处裂谷的中程……这里的岩壁出现了一些天然的支撑结构，由此塑造出一个相对开阔的缓冲地带。

　　自然的伟力挤开了两侧质地不均匀的岩层，再配合大规模的人为改造，最终形成了一段横向绵延出去数百米的巨型空洞。

　　假如将一个地下族落当成是石民的城市，那么这里就是市中心——此地，连接岩壁的藤梯被替换成了铁锁悬桥，而张望着这处让鹭鹰龙能够完整落脚的大平台，穆终于看到了除“洞窟”之外样式的居所。

　　沿着倾斜的坡道，一排小巧的灰黑色石质房屋层层叠叠，形若螺旋地堆砌上去，看得出来是已经尽可能地考虑了空间的利用。

　　“到了。”

　　身旁的奥沙把脑袋从龙兽的羽毛里抬起来，然后朝着他点了点头。

　　在漫长的奔行之后，这里同样是这趟行程的临时目的地，于是鹭鹰龙群互相挤攘着停下脚步……到这个时候，刚才的动静早就已经停了，众人步伐摇晃，基本没有能靠自己站稳的，所以只能找个地方一摊，好歹是没脚下一踉摔到后方的悬崖里去。

　　就在大家一个接一个从龙兽背上跳下时，队伍前方直直迎过来一个表情不太好看的中年男人，见状，奥沙赶紧从怀里掏出普维利安的信件，严肃递到对方面前。

　　“长老函，大团长的手信，我们要在这里修整半天，之后就出发去里谷，这些鹭鹰龙暂时麻烦你们照顾一下，辛苦了……”

　　听见奥沙口中的“大团长”，那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阴霾消退了一些，但还是留下一丝无奈。

　　他沉默地接过那封手信，简单确认了一下署名，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很快，就有几个石民前来牵走了那群鹭鹰龙……经过长途跋涉，这些龙兽当然也是需要休息和喂食的，而全程目睹了这一幕怪异交谈过程的穆，此刻还是忍不住歪了一下头。

　　“他们看起来不太欢迎我们。”

　　他冲着奥沙眨了眨眼睛，对方给了他一个尴尬的眼神，当着别人的面，这个年轻人显然没好意思直接回应。

　　接着，那个男人淡淡地吐出一句“诸位，跟我来”，便一个人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奥沙见状松了口气，远远地吊在对方身后，一边小声地向穆解释。

　　“像炭谷外围的小聚落，日常资源配给都很有限，一般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族人，他们不会喜欢外来者，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办‘公事’的家伙……毕竟那么多头鹭鹰龙想要喂饱，怎么也得消耗少说三十个成年人一天的口粮——当然，在验证手信之后，长老集会肯定会给相应的补偿。”

　　他用唏嘘的口吻轻叹道，“只是这个荒芜期持续了太长时间……大家都担心里谷可能也会出问题，啧。”

　　“……我差不多懂了。”

　　说到这种份上，穆只能默默点了点头，他理解了奥沙的意思——对于这个容错不高的小聚落而言，自己这一行人显然是一则不稳定因素，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破坏掉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内部平衡。

　　在沿着平台前进的途中，不时有原住民从身旁路过，而在看到自己这一行人的同时，他们本能露出传达善意的微笑，但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中掺着若隐若现的担忧，虽然不似那个接待众人的中年男人那样明显而赤裸，但也让他有点烦躁。

　　“我们那边…应该也差不多。”

　　稚弱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穆扭过头，之前一直安安静静跟在队伍里边的米米和辛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自己身边，两个懂事的小家伙轻轻扯了扯着他的袖子，随即低声道。

　　“前段时间，就有一群人来我们那里，说他们自己的族落已经无力维系，大人考虑之后选择收留了他们，但在那之后，每个人身上的压力好像都变更大了，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困难，就算后来写信给里谷也很久得不到回应，这里这些人……可能也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吧……”

　　“……”

　　此时，走在一旁听清了一切的奥沙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作为出生在一支大型聚落中的猎人学徒，他只能隐约察觉到很多东西正变得越来越糟，但却也无法接触到那些边缘聚集地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只能回以沉默。

　　而另一边穆张了张嘴，第一时间也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沉闷的寂静过后，他轻轻捏了捏姐弟俩的手心以作安慰，随即淡淡开口道，“所以你们才会连大人都不告诉，就这样自己偷偷跑去外面？”

　　“……”

　　肉眼可见的，两个小家伙都在这个瞬间打了个冷战，彼此心虚地对视了一眼，但穆也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没事。”他柔声道。

　　“我会想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