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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9 节

第二百六十四章 骨柱之下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86 字

  约顿海姆,天堑沙原,通往炭谷大聚落的中途。

  头顶藓红的天幕依旧浑浊,模糊的人影在焦黄的背景色中无限渺小,在鹭鹰龙的蹄鸣与扬起尘埃之间,这支队伍像是行军蚁攀越沙丘与苍茫的荒原——在这里,即使骑乘着龙兽,人类的渺小也是一种难言的答案……而在视距的尽头,只有那些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伫立于此的骨柱仍张扬着存在感,它们直直贯入云层,在地表投落着可怖的阴影。

  在一阵恍惚感中,穆缓缓回过神,浅蓝色的瞳孔聚焦起来,再次重新握住手中的缰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渐渐落到了队伍的后方——不久前那场突兀的重逢仿佛幻梦,只有那对金红色的竖瞳在灵性中留存下痕迹。

  穆晃了晃脑袋,重新控制着身下的鹭鹰龙加速,再到追上前面疾驰的大部队……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那些原本位于天际线尽头的骨柱已经放大了许多,周围甚至已经逐渐出现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

  看起来,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安妲?”

  确认没有人可以听见自己的低语,他又呼喊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并没有回音传来……看样子那条蠢龙已经暂时离开,或者说躲起来了?

  -嘻,那就算我赢了。

  穆深呼吸,但很快被迎面而来的沙尘呛了一嘴,但也掩盖不住嚣张的表情——他确实不太擅长应付刚才那种局面,但幸运的是……安妲似乎比他还不擅长。

  菜鸡互啄了属于是。

  直到现在,渐渐平静下来的穆才开始重新消化安妲悄悄告诉他的东西。

  -依靠鸟鸣学的技艺,他似乎很轻松地绕开了守护秘密的力量,但穆也知道,自己不久前得到的“司辰八卦”都是最高一级的秘识:它们是被圣化的流言蜚语,只是被飞鸟的转述包装成了凡人能够理解的形式——骄阳的失败与死亡因自己的宏图而起,而祂真正的伟业究竟又与“铸炉之爱”形成了什么无法化解的冲突,对现在的穆而言依然不可探究。

  不过,目前能够知晓杀死骄阳的存在,对于他而言已经很关键了……这毕竟是司辰之间的八卦,换句话说就是“神之情史”,而不管对任何伟大存在而言,祂们一切显露在表面的情感都可能是直通根源的欲望,甚至与其本质的准则与礼法紧密相关,甚至与一整个时代的终极秘密挂钩,完全可以算作一类至高秘识。

  ——在基金会的神秘学体系中,研究至高神性彼此之间的联系甚至是一门通识课程,嗯,就是那种每个学期硬性要求学生提交结课论文,否则不能毕业的那种。

  想到这里,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他来说,从现在起管住嘴是很重要的事情,毕竟乱传人家的八卦是会被当事人找上门的,而自己这小身板估计是扛不住铸炉大人的问责。

  不过,也就是他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龙兽突然开始减速……而再当穆抬起头的瞬间,鹭鹰龙群已经开始经过一截横兀在裂谷边缘的骨柱,直到到达裂谷与沙原分割的边缘,一个位于环山尽头的高点,往前便是向下的一望无际的谷地。

  此刻,俯视的视角中,仅凭肉眼,他就可以看见那些芝麻大小的,如蚁群般聚集在大地上劳作活动的人影。

  -到了。

  穆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景象——那里就是石民的文明。

  【炭谷大聚落】

  ……

  在冰冻而荒芜的沙原,死亡是绝大部分区域的唯一旋律……但生命还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总能在恶劣环境的夹缝寻得一线生机,再依靠智慧、勇气,还有决心——将其改造成一处虽然依旧拮据,却也已是想象中最好的家园。

  “……”

  队伍已经开始减速,所以穆很轻松地就赶上了前方的大部队……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看见了熟悉的场景,原本有些萎靡不正的奥沙似乎重新恢复了活力,他比之前看起来有耐心多了。

  而等到穆驱使着鹭鹰龙行走在他身旁时,这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第一次主动挑起了话题:“刚才我想了想,或许还是托你的福,不然我可能要在猎团驻扎到这个荒芜期结束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了。”

  接着,似乎猜到这个对所有事情都很好奇的旅人想要问什么,他拽了一把手中的缰绳,微微调转了一些方向,驱行龙兽往那些骨柱的边缘奔去,“穆,欢迎来到炭谷,这里就是我们在天堑沙原唯一的大聚落,斯坎迪诺扎根的家园……嗯,抱歉,我们从来没迎接过从外面来的客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介绍这里,不过,你看起来对我们的圣柱应该很感兴趣……”

  在面对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客人”时,奥沙显得有些窘迫,毕竟他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但也本能地想要给这个异乡人呈现出一切在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事物——所以,他甚至很正式地说起了在自己的文化中也很被提及的词:“斯堪迪诺”,这是他们对自己文明族落的称呼,一个代指着“黑暗”,从贫瘠中萌发的名字。

  一边说着,奥沙一边指了指那些仿佛贯穿了天地的巨柱,穆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而在近距离的观摩下,它们也确实称得上一则壮丽的奇观——作为这片荒漠中罕少的生物质来源,骨头对石民的意义,就像是奥沙之前所说的一样:

  凡遗骨终会腐烂,而腐烂带来重生。

  越接近那些骨柱的正下方,某种新奇的体验便愈发清晰——不知何时,鹭鹰龙的行动不再可以扬起大片大片的沙尘,而从蹄掌与地面的接触中,从坐垫传回的反馈也不再是前半段旅程那样仿佛漂浮在流沙中的不安,而是一种珍贵的,带着微妙缓冲的“稳重”。

  察觉到异样,穆把半个身子侧到龙背下,伸手从地面挖起一把似乎因湿润而粘黏在一起的黄土,放在面前细细观察,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在此之前,于无尽荒原中,他们见过最好的地质也不过是绿洲附近湿润酥松的“砂土”,而大部分地带都是完全没有落足和着力点的流动沙丘——

  在这里,情况似乎大大改善了……穆第一次在约顿海姆看见类似“泥土”质感的地面……就沿着那些骨柱伫立的区域内,周围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细碎沙尘,而是真正可以被称为“土壤”的东西。

  “你们永久改造了这里的环境。”

  他呆滞地喃喃道,“不可思议。”

  来自大地的一部分残酷于此被拦腰截断,沙原与土壤的边界泾渭分明——显然,这是石民的成果,是人与自然对抗的痕迹之一,而沿着那些高耸的骨柱,穆也看见了此前远远瞥到的通道:粗硕的金属锁链缠绕在巨柱的四周,沿途架起一条通往顶部的悬梯,上面同样有蚂蚁大小的人正在劳作。

  “那里就是我之前说的铜藓养殖基地。”

  奥沙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骄傲,“我们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来改造家园……在圣柱的庇护下,这里的一带就是人造的‘丰饶区’。”

  当穆的视线转移到那些巨柱的脚下,攀附着那些表面呈现着藓红色的骨头,富生的菌群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态,它们不分昼夜地散发光热,以致于从根源处解冻了一片土地深处的生机——从地缝中,这里流出了荒原上从未有过的小型湖泊,而在那些最丰沃的区域,甚至出现了成群的金黄色的草叶……这都是沙漠中几乎无法想象的景色。

  “光依靠这片养殖区,我们可以足以提供……嗯,大概占全部一半的食物和水源?”

  作为一个普通的猎人学徒,奥沙对人口还有资源一类的数字不是很敏感,他知道这片土地很重要,但却不知道它具体能有多高的产出……

  不过就穆的观察而言,这些解冻的地块虽然能够算作较为完整的产能区,但想要满足整个聚落的需求还是相差甚远,毕竟石民的基数就算再小也是一个文明,在华纳人的观测站数据里,他们需要养活的同族大概有六七万人,而这片丰饶地带的极限产出,也就堪堪能满足他们一个大型族落的规模,算下来大概也就三四千人左右——很可惜,距离奥沙这个年轻人充满滤镜的猜测还差得远。

  当然,这其实已经算很可观了。

  至少,这些养殖区大大缓和了石民的压力,同时也作为一项精神上的支撑:它意味着只要圣柱依旧耸立,炭谷中的秩序就依旧存在……

  谈话间,队伍也已经慢慢行至了大聚落边缘,在上方投落的阴影下,穆看见了更多有趣的景象——除了位于地面的养殖所外,似乎是为了更方便工作,石民还依附着那些骨柱建造了一些临时的住所。

  考虑到承重,那些建筑的材料选用了比较轻巧的页岩与黏土,大多沿着那些锁链和铆钉锚固的悬梯搭筑,为了安全又把落脚处修得很窄,像是某种寄生在巨树上的植物,也不时有人倚着悬梯,从那看着就很危险的入口进出……

  “这里看起来是草场?”

  途径圣柱之下的小型聚集点,每个经过的石民都是一副很忙碌的样子,甚至抽不出空隙来观察这批路过的鹭鹰龙队伍——而就在距离营地的不远处,穆还看到了新的“怪物”……

  当然,和之前见到的狰狞捕食者不同,这些身披坚甲的中小型地行龙貌似是一种群居类龙种,看起来很温顺的样子,就算看见大规模旅队路过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默默咀嚼着那些生长在周围的草叶,或者攀着骨柱的底部舔舐上边被铜藓析出的盐粒。

  穆歪了歪头,“你们还养别的怪物呢?那些用来干嘛的。”

  “吃。”

  奥沙言简意赅,顺便用无语的眼神看了看对方,嘴上估计是懒得吐槽,“甲龙种很笨,没办法像鹭鹰龙那样驯化只能散养,而且身上的素材品质很低,只能打造成平时训练用的菜鸟武器,所以,既然花心思养,当然是主要用来吃的……”

  光吃蘑菇和植物显然没办法养成猎人千锤百炼的躯体,肉类对石民而言也是必须物,当然,在这片荒原上,肉食的产出也只能依靠饲养一些无攻击性的草食种,还有猎人协会的定期狩猎指标——对石民中负责常态生产的劳动力而言,平常想吃到肉还是很困难的事情。

  猎人倒是有定量的肉类标准,但他们平时都是跟一群随时可能吃掉自己的捕食者玩命的。

  “不过,原来‘怪物’里还有这么温顺的品种吗……”

  想到自己身下骑着的鹭鹰龙,穆突然对这个内部结构貌似很复杂的群落产生了好奇。

  这些形体各异的生命并不是常规认知里弥母所孕育的“兽”,而是似乎继承了一部分介壳历特征的缝合物种:在之前的营救行动里,穆已经见过了名为“沙海龙”还有“飞龙”的存在——前者比起“龙”,反而更像是一种巨型沙漠蠕虫,而后者虽然形象挺贴合名字,但依旧有着“尾部毒针”这种和毒虫相似的特征。

  这种大杂烩一样的融合特质,让穆想起那个神秘的,名为“介壳种”的种群……那些被伊甸创造而出,但又遭到不悦不喜的受弃子嗣:它们是长子与雏子之间相隔的“次子”,“由鳞至羽”的中间态,也是龙与鸟的模棱两可,虫。

  因其创造主的失格,它们一诞生就因为丑陋遭受厌弃,而也因为风的嬗变与混乱,介壳种天生拥有着复杂多变的,几乎无法被具体归类的姿态与特征。

  鳞、壳、羽、膜……生命演化过程中的一切形体都曾出现在它们的躯壳内外,其维持的时间或短暂或长久,但只要经历“蜕变”,介壳种的形体便会更新——这或许是这个“嬗变”的种群唯一可以被准确描述的本质。

  而在约顿海姆,大地上行走的非人形生命统一被称为“怪物”或者“龙兽”……这些称呼显然又与介壳种撇不开关系,毕竟石民文化中的怪物之王就是安妲,最初也最后的【龙】,在更早的时代,她是伊甸独生的长子,也是介壳种之王。

  “所以,‘怪物’原本只可能是介壳种……”

  这是很容易就能联想到的结果,但也让穆陷入进一步的沉思——在介壳历的描述中,介壳种并不缺乏智慧与灵性,他们曾是与“人类”一般地位的时代主角,而不是和他在这里遇到的怪物一样无智而蒙昧,形同野兽。

  除非,那些家伙在约顿海姆退化了——他只能这样想。

  从拥有着高贵智性的现世主体种群堕落成一群未启明的野兽……这里的介壳种经历了什么?

  穆轻叹一声,除了那些在人类视角下支离破碎的信息,他并不知道在神明眼中,介壳历的末尾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红龙因何放弃了统治……而在繁复的思绪缓缓下沉,直到没入无声以后,他脑袋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啧。”穆咂了咂嘴。

  -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