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或死于爱之物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37 字
【爱】。
穆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字眼。
-它可以被很容易地表述成一种欲望,但又似乎掺入了一些复杂的,难以被剖出的事物——而且这似乎不是个好东西,它真的很危险,嗯,相当危险……
这是穆很早就认识到的。
【连伟大之物也会死于爱。】——他现在很突然地又想起这句话了,但仔细回忆,穆又不确定自己是在哪里发出过类似的感慨。
明明他不会遗忘才对……
而且,就目前而言,这种异样的感触似乎爆发的不是时候。
在迟钝的知觉中,穆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从尾椎骨一路攀上一股酥麻感,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那估计是该炸毛……
“我去真炸毛了!”
——下个瞬间,艾伊猛地惊醒,无意识伸往身后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一条蓬松了一大圈的,现在甚至有点扎人的大尾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大号,至少是在形象层面限时回归,他的马甲于此无声脱落,在这片因“司辰注视”而短暂存在的时空中,不是穆,也不是罗德……此刻,属于艾伊的灵性呈现着自己的本貌。
“……”
愣神片刻,艾伊支吾了两声却也想好说什么,也只好无奈地把手里的尾巴放回地上——而就在他的面前,那双金红眼瞳里面涌动的色彩,鲜艳到刺目。
“罗德,是不是忘掉了什么事情?”
突兀的,就在一片死寂之中,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依然是轻软而无害,仿佛羔羊般永远处于弱势的语气……只是这一次,在看到安妲嘴唇微微颤动的瞬间,艾伊猛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布豪!
他尾巴狠狠抖了两抖,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这具灵性投影没这个功能,估计刚那一下就已经抽筋了……而就在安妲歪着小脑袋,微笑看着他而陷入短暂沉默的瞬间,艾伊深吸一口气。
“当然没忘……”
狐狸现在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快,快到差点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曾在阿格迪乌,他曾给那个双目失明的牧羊女许诺,只要羔羊拥抱自己的愿望,那么外来的旅人就会陪伴她到一个应尽的终点……再去见证彼此一切可能性的未来。
艾伊当然也没忘,当时自己套着马甲还以为隔着网线自由发挥的时候,跟个渣男一样把该说的全说完了——当初把安妲按在草坪上告白的就是他自己,当时的情况可浪漫了……
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艾伊就觉得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他无助地咽了口唾沫——该说不说这局面他其实也曾预想过,只不过没猜到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都怪骄阳那个衰仔吔!
虽然不知道那个最后惨遭分尸的家伙具体做了什么,但总感觉安妲现在诡异的表现……和这件事的细节脱不开关系——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移怨的艾伊,也确实从少女眼中看出几分幽怨来……
“哈……哈哈。”
犹豫片刻之后,他挣扎着开口道,这次依然是惯用的转移话题老套路,接尬笑起手,“这也是鸟鸣学的一环吗……嗯,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咳,该不会骄阳那王八蛋是被铸炉弄死的?哈哈,应该不会——”
-额诶诶——嗯?!
“等,等一下……”
脑袋有点不太清醒,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上一句话说了什么的艾伊,突然楞在原地——此刻,看着似笑非笑的安妲,他陷入更加诡异的沉默。
一片死寂里,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这是干咽了一口空气。
“等等,他们不是恋人吗?咕?”
艾伊开始胡言乱语……就算平时对这类话题再怎么迟钝,但人对“八卦”还是有着天生的敏锐,来自鸟鸣的闲言碎语此刻已经不再是一种暗示,而更像是赤裸裸的揭发。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艾伊歪了一下头,神情呆滞。
他现在或许还不知道骄阳宏图失败的本质原因,但怎么都能猜出最后是谁杀死了祂:那位被鸟鸣学转述为其恋人的铸炉。
-诶,你还真别说。
艾伊的思路延展出去。
想来也确实合理,毕竟伟大如司辰的死因本来就够少的了,有能力杀死骄阳的存在则要更少——如果牢骄真的死于外部的力量,那么光靠排除法都能把目标锁定在那么寥寥几位身上。
“可……为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毫无波澜的节点,似乎就自然而然地知晓了一桩有关【熄灭日】大巡礼的终极秘密,艾伊完全没有一点兴奋的意思,反而是炸毛炸得越来越明显了。
“是出于仇恨?立场?还是什么更纯粹的权柄冲突?不应该啊,铸炉后来还帮骄阳支撑照明的职责呢,他们恋人之间哪来的深仇大恨……”
-该不会是骄阳真出柜了吧?
艾伊心中升起极大的荒谬感……他知道拿人类的伦理观念衡量司辰,貌似是一件很抽象的事情——况且,他现在也不知道那两位光源神的【根源欲望】是什么……
在此之前,从他接触过的神明里,弥母“泛滥的溺爱”不曾遮掩也很好理解,咕咕平时跟他混得熟,也从未掩饰自己对“铭记与追忆”的坚持。
而骄阳与铸炉,祂们都是在态度上距离人类较远的司辰,就算是稍微热心一点的炉火也很少会主动关注生灵……祂未曾显露过自己明确的倾向和欲望。
“所以……”
艾伊喃喃道,他有了一个几乎可以笃定的猜测,这也与他一直以来的那道灵性感知的对应。
【导致太阳之死的是爱,来自铸炉的爱是杀死太阳的凶器。】
——曾死于爱的伟大之物,指的就是骄阳。
……
“嘶……”
死寂中,艾伊的吸气声很明显……在得到这个秘密之后,他还来不及排解自己心中翻涌的躁动。
因为面前,安妲还在看着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盯着他苍青色的眼睛,默默把那份幽怨和重力压在自己金红色的瞳膜背后,一直等到他把一切都想清楚之后。
“记起来了吗?”
仿佛恍惚与清醒重叠在一起,于异样的感知中,艾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久远的印象里,这个暖白色调的女孩容易给人留下这样温顺而无害、好像很好欺负的感觉,她很少会愿意主动麻烦别人——就算是被自视飞鸟之人排挤在集体之外的无目羔羊,她也没有一个倾诉痛苦的对象。
曾珍视那个牧羊人的另一个少女,已经化作雏鸟离开阿格迪乌……过去,在那个被逐出天空,隔绝着期待与愿望的生锈的监牢里,她曾无比渴慕一个理解者,一位愿意见证一切过去、再向她许诺未来的人。
直到一个名叫“罗得”的旅人踏上那片名为“阿格迪乌”的土地。
“是我曾向你许诺未来的……一个永远逃不开你的未来。”
艾伊猛地深呼吸。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大红龙并不是一位弱势的司辰,她曾带领被天空遗弃的子嗣忤逆生父,撕碎伊甸——在一切语境中,她都被视作“天启”的具象化,是亲眼见证、乃至亲自揭开一切毁灭与坍塌的残酷神明。
-一点都不像,和眼前的安妲。
“不过也是。”
艾伊突然笑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一点。
属于安妲的人性,似乎已经被过去的见证所锚定——就和艾伊记忆里那个易碎的、柔软的、永远需要保护的纤弱少女一样……即使她早就强大到无需依靠任何人就能凌驾万物之上,但对自己而言,她又从来没变过,只是或许更加自信和鲜艳,再是从不知道哪里学会好奇、嫉妒、渴求……
——再到最后的爱。
-安妲本就该知道这些东西,所以也本就该对我萌生怨念——这头蠢龙一直都很重,只是她自己之前一直不太理解这种感情而已。
原来如此。
“如果罗德哪一天忘记了自己对安妲的承诺——那么,那条翱翔于天空的,鲜艳动人的、骄傲绽放的大红龙,她也不需要等待一个回应了……”
艾伊自嘲地笑了笑,他眯着眼睛,明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寻找一条退路,但接下去发出的声音却轻浮也张狂,“安妲,我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个卑微的、无色的,甚至找不到存在意义的幽灵了——如今,我比任何人都更知晓自己有多么重要,我也知晓属于自己的重量。”
“所以,我不会再卑微地去说,说什么只要某位神明大人自己愿意,她完全可以不再需要我的支撑;我也不会低敛地说,说因为她已经足够强大而独立,所以也不再需要其他人的爱与庇护……”
“安妲,你知道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对危险而璀璨的竖瞳,但此刻,在属于艾伊的眼睛背后,同样闪烁着高扬的、在那股蜇目炙热前丝毫不退避的“侵略性”……亦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本性。
狐狸缓缓开口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隐隐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现在的我对很多人而言,就像是光辉、空气与水一样不可或缺之物……过去,我小心翼翼地将他们视作我在这里扎根的锚点,以为艾伊的色彩只有通过他们的折射才可有形……只是现在,我的想法有一点点改变了。”
-不止是我需要他们,他们更需要我。
“安妲,你知道你需要我。”
艾伊平静道,而也是下一秒,他缓缓向前一步,然后轻轻拥住那个僵愣在原地,表情呆呆的像是没搞清楚情况的稚嫩少女。
下一刻,属灵的触碰没有带来任何质感,只有仿佛体温一样的温和暖意升腾而起。
“唔?”
虽然在难言的身高上还比现在的安妲矮那么一丝,但艾伊似乎还是在某个无形境界中占据了主导的位置……攻守逆转,他现在看起来反而是更强势的一方,而本来气势汹汹的呆龙也很快萎靡下去,直到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咛。
-嘻,软糯大蠢龙,光有重力有什么用?
——占据上风就得意,这是狐狸的恶劣本性之一。
-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慢慢发育去吧……
面对怀中稍微有点发软的少女,艾伊幽幽思考了一番——他其实还是能察觉到安妲情绪里的某种不安……这是她还刚刚学会的,新萌芽的爱与嫉妒,不过也是,小蛇的事情估计也瞒不过一位司辰的眼睛。
但艾伊现在有别的办法安抚她。
“其实我也需要你……”
他说,“我曾永远试图仰望着那个在我眼中展翅高飞的影子,那条鲜艳到仿佛夺取一切色彩的红龙——但现在看来,在她眼中,或许罗得的形象要比我想象的更高大一些……”
“……”
此刻,安妲的眸光越来越浑浊,而在之前某些强硬的情绪溶解之后,她开始不自觉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悲鸣。
-在大红龙破壳而出后,因为力量与地位之间的极端差距,在离开阿格迪乌的一段时间里,艾伊曾有过当缩头乌龟的念头:他以前确实觉得安妲并不需要罗得,也觉得自己那短短的三天陪伴,对于一位贯穿了漫长历史的司辰而言或许微不足道——
所以,艾伊可能在一些细枝末节中曾展露过一些无意识的疏远,这或许让这条蠢龙很不安,而他现在决定弥补这部分不安……
现在,表达双向的需要是很重要的,否则鬼知道这条蠢龙要是重力爆发一下,会不会做出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至少在现世正式面基之前先得强行压制下去。
于是艾伊眯起眼睛,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自灵性流出:
“安妲,如果以后的某一天,任何时候,如果我变成了对你而言一道黯淡的,褪去色彩的,可有可无以致于随时可以被废弃的‘支点’……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只该死的狐狸连支撑的职责都不愿再尽,到那时候——那个胆小鬼就不再是艾伊了,所以,你就要把他从记忆里驱逐出去。”
“我……等一下。”少女猛地哆嗦了一下。
“就该如此。”狐狸深呼吸,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或许自己也有着隐藏的重力特性。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就去杀死他,就像那条美丽的红龙,曾于天空之下扯碎了那个背叛荣光的‘父亲’一样……”
艾伊微笑着,他此刻骄盛夺目,也傲慢至极,而少女原本危险的目光则仿佛融化一样缓缓瘫软下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安妲……”他说。
“就由你来亲手撕碎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