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初锻】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61 字
启明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毕竟从一开始,人们甚至无法正确地认识“自我”,更无法理解自身内部所容纳的所谓灵性之物——至于如何使用智慧,再到获取力量的旅程,更是一条充满了苦难与牺牲的道路。
除去准则发生更替的【大巡礼】之外,穆已经知晓了另外一部分扎根于历史脉络中的“变化”,它们所造成的影响与后果对于世界这个庞大的整体而言,似乎并不那么显著,而是显得隐晦……所以,这些事件更容易被时间遗忘。
以致于到后来,它们所运行的…曾属于神迹领域的成果,都已经被嵌入常识的一部分。
-但其亦可被称作巡礼。
穆扩散的瞳孔缓缓聚焦起来,他现在明显还没怎么回神,表情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只有嘴里小声呢喃着,“它们是属于人的巡礼……是由万类为主角发起的【小巡礼】。”
对于生灵而言,这些意义重大的事件同样伟大,甚至更值得缅怀。
-发生在正午历的【金枝】,还有更早的,于介壳历开启的【初锻】——这就是目前穆所知晓的两项小巡礼,前者以“愿望”的触媒,为生灵第一次揭示通往神秘的道路,而后者,它将铁与火的意志传递下去,为万类锻造了容纳力量的器具。
化薪的铁匠完成了不止的传火,吟游诗人传颂着逸闻与秘密……也就是从那之后,生命才拥有了掌控力量,通往未来的资格。
-真美啊。
此刻,穆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似扶摇升高,又似颠倒入迷……徘徊在灵性中的悸动无法分请是亢奋还是悲恸——灵感的爆发传递到表情上,让他甚至看不出到底在哭还是笑,以致于原本还准备去喊人帮忙的奥沙都折返了回来,以为他是准备交代遗言了。
“什么情况……”
大概半分钟之后,穆彻底从接纳秘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也是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场面不太好收拾……毕竟在石民的观念里,这么严重的烧伤跟快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算能通过截肢勉强保住性命,后来也会因为各种伤口感染而痛不欲生。
奥沙现在一脸悲怆——他应该是在思考怎么跟大团长解释事情的经过,毕竟一个好端端的客人在自己的照看下莫名其妙被烧掉了一条手臂,怎么想都是一场招待灾难。
见状,穆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还没死呢。”
话音未落,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在铁匠惊骇的目光下,开始活动那条焦炭状的右臂。
紧接着,伴随一阵清脆的开裂声,那截蜷缩着的,本应早已被煅烧成无机物的肢体…此刻竟呈现着与外表截然不符的“灵活感”,其表面覆盖着的“硬壳”很快咔咔地脱落下来,剥离的皮肤伴随飘飞的碳灰,仿佛无数飞舞的蝴蝶,在鲜红色的绽放中迅速凋落。
下一秒,新的物质便从那光秃秃的炭色中生长而出……只一刹那,奥沙还有铁匠都仿佛看见一抹如生铁般晃动的金属质感,从那洁白的骨骼之下展露一瞬,又在片刻后被填充而上的血肉遮盖。
-【铁】是塑造器皿的原料,但很少有人知晓,【铁】的起源在最初并不是来自粉碎的岩石,而是被一项失落的技艺萃锻后的血肉与骨头……
“我已经见过那一幕了。”
穆轻声道,他此刻的低语没有在说给在场的任何一人听……而即使那场锻造已经被几乎所有的生灵、乃至世界本身遗忘,但他也不会遗忘。
名为【初锻】的巡礼被记录在穆雕琢后的白板中,化作一道永恒的烙印。
也是同一时刻,光幕缓缓在他眼前亮起。
「秘识已录入,从过去的第一次锻造中,你理解了新的技艺:【真名已丢失】——它是人们在最拮据、最痛苦、最绝望的黑暗中选择的道路,它被用于辟开永夜:此技艺的一切在后世都已被更加完善的《炼金术》取代,即使是严厉的炉火也不愿让他们重新回忆起关于它的技巧,如今,还愿意记录这项技艺的人或许只剩下你……」
小白悠悠道,「现在,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了——尽你所愿。」
“……”
穆短暂的呆了呆,似乎是陷入一瞬间的沉思,但片刻之后,看着面前未熄灭的光幕,他深吸一口气,用叹息般的语气轻声道,“还是算了。”
「?」小白给他扣了个问号。
“我想……既然是已经被大家都忘掉的东西,作为最后的记录员,我或许也不需要给一项早已失落的技艺,取一个没有意义的名字了。”
穆自嘲地笑了笑,平静的目光看向自己重新变得光滑健康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一次蜕皮的肢体已经褪去了之前丑陋的模样,仿佛重新从羊水中孵化一般,沾着一层湿漉漉的水膜。
对着面前的虚无,他握了握重新变得有力的指节,仿佛隔着时代,再一次抓起那截散落于介壳历的遗骨。
“如果让那位铁匠来选,他或许也不想再回忆这份疼痛了……第一次锻造,它本就是从最极端的绝望中孵化的选择,在介壳历终结以后,没人有资格理解他们经历的黑暗,也没人会再走一遍这段苦痛之路——所以,干脆让它失去名字吧,毕竟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了。”
穆对着小白笑了笑,“你没看到,就连那位严母都为此心疼……甚至懊悔了吗。”
「……也是。」
小白干巴巴地回应着,而穆则以沉默结束了这段对话,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段虚无的骨节,试着轻轻吹去其上的碳灰,在这里见证它最后的光辉。
“火传递了下来,你的锻造成功了。”
他说,语气柔和到像是害怕惊醒了什么,却还是想要将那股喜悦传递给那道微弱的意志。
无声无息的,被他紧扣在指尖的那节骨骼中……闪烁的火苗更加黯淡了,其中包裹的余温与那逐渐熄灭的灰烬一样即将消散,但又仿佛呼吸般不断明灭着。
于是,穆思考了一下,接着低声说道:“永夜的时代结束了。”
-嗡——
下一刻,似乎是听到了某个等待许久的答案,那抹骨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了……内部残存的温度也在此刻散尽,不知持续了多久的燃烧,终于在一阵疲惫的嗡响中缓缓停息。
见状,穆露出微笑,而就在模模糊糊的灵感中,一道不知来自何处的轻语,在一片死寂的深处传入他的耳畔。
“谢…谢。”
……
…
在一切声音停歇之后,手中之骨便如塌陷的沙煲般飞速溶解——而另一旁,纯白色的光幕带着某种无声的肃穆,静静映入他的眼帘。
「曾传递火种之人、以身化薪之徒,他们的愿望已竟,当消耗血肉的火焰熄灭之后,他们会在痛苦之后迎来安眠……而这些烧却后的原料,他们已不再需要了。」
小白:「就当留个纪念吧,作为你见证过的象征。」
「新的凝萃器官已登记:」
++凝萃器官·薪铁(右臂)
++火(准则)/烬(准则)/匕(准则)/骨骼/初锻的见证/化薪者/炭与铁的秘密/铁匠的遗骨/已竟之愿/抛却的技艺/秘史·介壳历(准则)
++基础特质:强韧之材(你的右臂可容纳更多秘质)
——特殊特质——
++远去的永暗:我至今缅怀那日轮依旧高悬苍穹,世界凝滞于正午的时光……可无人会追忆那远去的永暗,除了“怪物”。
-已点亮秘史道标*不完全:深度?·介壳历·?·灰烬湖·伊扎里斯·帕奇大墓地(目标地点已沉入未知深度,其威胁未知,危险度未知,暂无返航线路,请谨慎前往!)
++制铁的秘密:最初的铁由骨烧锻,入血萃成,坚硬与锋利是它选择的答案——假如打磨过的石头无法破开坚韧的鳞甲,那么我们就换上铁质的矛尖与刃口……它必将使我们更加强大。(你的臂骨如矛,指节似匕。)
++终成的狩猎:拥有铁制的工具之后,我们能够击穿“怪物”的防御——狩猎终于可以被实现,曾不可战胜的怪物自此可以被杀死,漫长的绝望中,我们拥有了别的选择……(你的攻击拥有对“怪物”的特攻,也更容易穿透它们的防御。)
【这就是最后的锻造了。】
——
…
当光幕黯淡下去之后,这场跨越了时代的见证与交递落下帷幕——穆缓缓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臂上抽开,当他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面前的时候,发现奥沙和铁匠眼睛都已经直了。
“怎……怎么了。”
穆歪了歪头,他知道自己展现出的特殊已经严重冲击到了这两个原住民的世界观——之前对付两个小孩子确实可以很轻易搪塞过去,但现在可能稍微有点麻烦。
他可不想看到一个人就把自己那套解释用的话术拿出来重复一遍,不然逛一圈石民的聚落,嘴皮子估计都得说干了。
不过,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干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的时候,铁匠的眼中突然闪过几分异色。
“你刚才,是在尝试……一种新的锻造之法?”
他犹豫地开口道,而正好愁缺个台阶的穆猛地朝对方看过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对对对……拿自己胳膊淬火其实是我们老家那里的传统,不必惊讶。”
“……”
看见铁匠无语的表情,穆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抽象,随即稍微端正了一点态度,“其实也没这么夸张,这种技艺早就已经失传了,所以你也不用问我什么具体的细节——我刚才就是随便试试,估计也是因为天赋异禀才成功的……”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触觉轻轻抵上自己的胸口——而有些出乎预料……当他呆呆地抬头看去,却发现是面前贴着的是摩尔迦娜。
体质特殊的少女,此刻在锻造所里竟然是温热的,就连穆也是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现在正抱进自己怀里的女孩子,是平时体温一直冰冰凉凉的姐姐。
“姐?”他歪了一下头。
“嗯……”
摩尔迦娜的反应看起来还是很迟钝,但却似乎在尽自己所能表达着某种炙热的情感——就当着众人的面,她毫无避嫌地把脸贴向穆的耳侧,软绵绵的手臂从对方的腋下绕过去,再是紧紧的勾住他的背脊。
“穆本来就很厉害。”少女轻软地强调道,同时不知道模仿着谁的动作,轻轻地拍着穆的后背,印象里,即使平时和自己的关系再好,这也是她第一次表现出这种距离的亲近——
此时此刻,从她的动作还有声音里,穆甚至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稚嫩而幼小的母性。
“刚才很痛吧…所以,就算学会了那个技艺,我还是不希望穆以后去使用它。”
摩尔迦娜说话总是很慢,但现在却莫名地显露出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威严,“不止是我,连妈妈也不希望再看到有人用它了,在那个时代结束之后,这种痛苦理应被遗忘掉,毕竟他们已经有了别的选择……”
“姐。”
就在这个瞬间,穆深吸一口气,同时下定了决心——溯源着从安格瓦林的狩猎之初自己这个姐姐身上隐藏的秘密……他试着在这里验证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你说的‘妈妈’,到底是不是【铸炉】?”
-从一开始,穆早已察觉到自己这趟“下本”使用的身份并不寻常……连带着“穆”还有“摩尔迦娜”这对姐弟俩的来历都充满了神秘……
只不过,现在的场景终究不太适合探究家庭问题,也许是考虑到周围还有不少外人,红发的少女并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应——在安慰了一番穆之后,她扭头看向铁匠,语气也在这个瞬间重新变回一开始的平静。
“这不是什么‘新’的技艺。”
摩尔迦娜像是没头没尾地冒出这样一句话,而穆也是在脑子里转了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应铁匠一开始的那句话。
-看起来,她对“锻造”的话题表现得很敏感,又仿佛充满执念——所以,有点超出穆印象的,自己姐姐此刻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早期的锻造是最陈旧而原始的技巧,也是母亲曾经的悔恨之一,而即使陷于贫瘠,你们也已经比‘他们’要优渥万倍,所以,永远不要尝试回忆它……”
她眨了眨绯红色的眼睛,警告的话语似烙印般嵌入面前铁匠的灵魂。
“遗忘对你们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