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容器的粗胚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230 字
撕裂、炙热、灼烧……
在手臂没入火中的瞬间,无数翻滚着的知觉便如沸水般涌入脑海,穆没有刻意去限制这股痛苦的极限,也没有做任何保护措施,因为他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这样的一次“模仿”,去复现那黑暗时代中发生的【第一场锻造】。
没有防护的肉体无法抵抗火焰的侵袭,就在穆的视角里,他原先饱满健康的右臂正在以可怖的速度干瘪下去——先是表面光滑白皙的皮肤变得蜷曲,直到从狰狞的火光里析出一层鲜艳的、又迅速变得枯败的血色……
而在几秒之后,枯竭的血便无法维持潮湿而被蒸干,熔点较高的指甲开始从干瘪的指节间脱落,这个过程里,最早被火光吞噬的是皮肉,还有被保护在更下层的脉络,再到一点点萎缩的肌骨——在这台高温锻炉中,火焰的残酷一览无余,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穆整条手臂就已经化作一团焦黑,连最内部的骨头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仿佛一节开裂的薪,一段即将折断的炭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铁匠才猛地从砧台的一侧冲过来,然后扯着穆的衣服就将他拖拽着向后甩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连人一起重重砸到了后方的置物台旁——直到现在,像是吓傻了的奥沙才意识到这个家伙刚才做了什么。
“你疯了?!”
一阵眩晕感涌上脑海,奥沙先是手足无措地靠近过去,又差点被打翻了满地的素材绊倒——经过几个踉跄,他才看到了倒在杂物中的穆……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至少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中并没有任何焦距,只是无神而呆滞地看着自己向上方高高举着的炭色手臂。
“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个疯子……”
这个时候,就连一直专注工作的铁匠也没忍住,他骂骂咧咧地走上前,试图寻找什么补救措施,但在看到对方恐怖的“伤势”之后,却也只能倒吸一口气,“这估计也没办法,从里到外都烧坏了……就算救回来后面也只能把手锯掉,啧,他这里有问题吗?”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不满地看向一旁的奥沙,还有和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年轻人一起来的两个随行者——此刻,休比还有摩尔迦娜,前者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能是以华纳人的常识很难理解“烧伤”是什么意思……至于后者,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她倒是有一些特别的反应,但表情里却也没多少“担忧”的意思,只是看着躺在原地发呆的穆若有所思。
“穆,竟然还记得这个吗?好厉害……”
现场的一顿混乱中,摩尔迦娜突然慢悠悠喃喃起来,欢欣的语气里藏着简单而纯粹的崇拜,就好像是在这个不适合的时间点为自己的弟弟感到开心,“连我都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想我应该在妈妈身边看到过类似的技艺,它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大家忘掉了,毕竟连母亲自己都不愿意看到它接着传承下去——所以,之后才会有炼金术的诞生,那是更加安全和可控的力量,她创造了炼金的秘法,好让他们放弃诞生于早期,那些过于原始而危险的经验……”
少女的自语声很小,又被旁边炉火的升腾声掩盖,所以在场的众人或许也只有特定的几位能够听清——就在奥沙和铁匠还在火急火燎地想要处理伤员的伤口时,地上的穆瞳孔颤动了两下,随即缓缓聚焦起来。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面前被染上了一层焰光的光幕,便在这个时刻升起。
「铁匠从未疏于打磨锻造的经验,除非其本身已被历史抛却——通过复现旧日的段落,你拾起了一段失落的技艺:那是“火”还尚且名为“铸”的节点,是介壳历并未完全远离的节点……它是终结了永暗的力量,毁灭了蒙昧的力量,它或许没有炼金术这样的完整和强大,但却拥有更为崇高的意义。」
“我……”
穆低声呢喃着,他收缩成针尖的瞳孔死死盯着自己那条高举着的,仿佛嵌入另一个时代的焦枯之臂,此时此刻,他的视线无法完全睁开,而如被萃入了一道火源的灼烧感依旧炽烈。
-我好像看见了……
当被灼伤的痛觉渐渐消散,锻造所从他的面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而当穆试着去看清那模糊视角之后的场景时,那些浑浊的光景朦胧而晦涩。
此刻,他仿佛在昏昏沉沉的知觉中惊醒,又似乎挣扎于泥沼中的陷落感,直到一幕幕虚无的影子,如幻梦般在他的视野中交织成型。
隔着不知道多少重历史,时间的轮转在他的目中不再成为基点……就在以自身为原点的圆心,穆猛地在那股下落感中惊醒。
-这是哪里?
站在茫茫的黑暗中,穆战栗地想要抬起脊梁,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直立”的能力——现在,他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自己的目光,还有一道随意志不断明灭的视野。
他试着睁大眼睛,不自禁地看向周围。在无法移动的视角中,头顶混沌的天空仿佛被什么坍塌下来的东西压住了……那是一层厚重到无法理解的浓雾与暗云,它们笼罩着这片遍布着灰烬的沼泽,四周唯一可以被认出的景观是那些稀疏的,无法溯源的烟尘与盐柱,还有深陷于泥浆之底,那些不知已经腐烂了多久的尸骸。
——这里,目及所见,他看到一片无穷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无光之海,就连那轮在别的任何时代都令人不安的太阳,此刻都成为一种连目见都不可触及的奢求。
“介…壳…历。”
他从干哑的喉咙里发出这样的低语,然后猛地举目看向远方。
-一片逼仄的世界中,穆只能看见黑暗,看见灰烬、盐柱、尘埃,还有歪歪斜斜的死亡。
寒冷与黑暗仿佛是介壳历永恒的答案,一切都好像形而未形的泥浆……浑浊的天地中没有一个可以被辨识的“标志物”,以致于他无法辨认方向,也无法理解上下,因为无论看向哪里,万物都是一样的枯燥色彩……仿佛被毫无区分的永暗囚禁于淤泥深处的角落。
不知起源的风暴是这里较为罕见的声音,而更多的背景音来自四面八方的嘶吼……穆不知道那些吼声都来自什么样可怖的“怪物”,它们有时是鳞甲摩擦时候发出的尖鸣,有时是黑暗中的利齿撕开血肉,发出的让人牙齿发软的咀嚼声——即使是人类最可怖的噩梦都无法描绘这片无光的世界,描绘那些无法被勾勒出形体的恐惧。
此刻,一片昏暗的世界中,唯有那道黯淡的光幕亮在穆的跟前。
「这个时候,初火初升,但黑暗却并未立即褪去——旧神的爪牙试图挽留这个浑浊的时代,比起光明与热量,他们更喜欢黑暗与潮湿……而在这片沼泽里挣扎了无尽岁月的生灵,却也再也无法忍耐这样的痛苦了。」
「旧时的万类试着掀起反抗:但弱小的他们既没有强壮的肉体,也没有利爪与尖牙……当他们软绵绵的拳头攻击在敌人的身上,甚至无法撼动那层坚硬的角质——相反,当怪物的撕咬落在他们的身上,万类脆弱的躯壳便会转瞬粉碎,再被撕扯成淤泥中的血食。」
「这种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
穆咽了口唾沫,他试着去寻找一个答案,但漫无止境的黑暗却是无法撼动的阴影——它无尽的循环与轮廓是残酷的食物链本身,是“吃与被吃”的规则本身……
在这样的世界里,“怪物”真的可以被战胜吗?
「所以,他们只有试着使用‘火’——尽管这股力量还并不可控。」
“火……”
下一刻,穆从愣神中惊醒,就在光幕沉下的瞬间,他突然看见视野中出现了一抹“不协调”的色彩:
-它就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
而当穆试着去寻找那抹异色的源头,下一刻,一道突然朝他脸上飞来的火星,就从他身旁的不远处溅起。
当他后知后觉地扭过头,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切换成了第三视角——他看见,就在自己身旁的不远处,是一堆即将熄灭的,正发散着一股焦臭气味的篝火。
一个人就坐在这里——穆看不清对方具体的五官,也分辨不出男女,却只能透过那道空洞的眼眶里看见背后的那抹焦黑……他看起来像是死去了很久,又被在这里燃烧了很久,导致这个人形,他看起来瘦小、干瘪,几乎枯裂的的脊柱仿佛一截折断的炭,蜷缩的姿态像是一堆不知何时已经枯竭的薪。
但即使是这样,这团篝火似乎还没有彻底熄灭……穆看到无数细小的火星从那焦黑色的薪堆里挣扎着溅起,而又有几从微弱到难以辨识的火苗,从这具人形的内部闪烁……它们舔食着这具躯壳里几乎耗尽的介质,榨干那残存血肉的养分还有骨骼里最后的髓质燃烧。
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
“他……”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那些火苗近乎无限的渺小,但穆还是感觉自己的一切心神都被那抹色彩吸引着,以致于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仿佛失明者见到光亮,仿佛渴水者窥见绿洲。
“他是……”穆轻语着。
「最初尝试使用火焰的人——世界早已遗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这是一位‘铁匠’。」
小白的光幕像是那火星一样闪动着,即使是他在此刻也传达着近似实质的肃穆与敬意,「当然,是最初的铁匠。」
“可是这里没有铁。”
控制着麻木的意识,穆缓缓移动着自己的视角,片刻后,他靠近了那具焦枯的人形。
-铁匠一动不动,这是自然的——如果不是因为火焰还在燃烧,穆或许觉得他早就已经死了……但也不知道为何,在某种强烈感性的驱使下,他又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已经死了。
就在这座篝火,也就是铁匠的周围,穆沉默着看着那些散落在边上的东西:那都是很简陋的,似乎是用石头制作成的原始工具——其中包括一把折断的小刀、一把解体的石凿,还有竖插在地面上的一杆长矛……如果没猜错的话,除了“铁匠”之外,他在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或许还是一个尝试在黑暗中狩猎怪物的猎人。
“他看起来失败了。”穆喃喃道。
-如此痛苦的姿态,如此狰狞的形体——他理应是失败了,但因为铁匠早已被烧成焦炭的面孔,穆也无法从这具面目全非的人形中,分辨出他死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
“但他为什么要用火焰燃烧自己?”穆轻声道,他不理解这样自毁的做法,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一次“以身为薪”的苦难——那是让最顽固的灵魂都感到绝望,让最迟钝的灵性都感到恐惧的疼痛。
而小白的回应让他再一次失神。
「如果不点燃自己,他还能点燃什么呢?」
“……”
穆懵懂地抬了抬头,而在又一次看见四周那包围了万物的无光沼泽之后,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反胃感……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第一次锻造】之前的万类,是何等的拮据。
正午以前,世间没有可供燃烧之物……而在没有完成初锻之前,人们打磨到极限的器具也无法战胜黑暗中哪怕最弱小的一只怪物:所以,即使得到了火种,他们也无法寻找更多的燃料,来将这些火源传承下去。
「介壳历的尾声,一位欣赏着智慧的神明从炉焰中为万类盗来火种,但火源无根,它需要消耗无止境的燃料以供养其自身的保存——可介壳历没有可以用作“柴薪”之物,于是,为了让火种传递下去,铁匠将自己变成了薪。」
小白继续转述着那无光的秘史,而穆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
「只不过,万类拥有了火还是无法完成锻造:他们还缺少了【铁】,它是用于控制火焰的容器,还有最初的原料——如果没有铁的加入,火焰呈现的印象总是暴戾的,它无法被用于锻造,更无法将刃与矛打造成可供使用的形体……」
-火源的问题依靠着“化薪”的牺牲解决,但原料与容器依旧难寻。
「接下去呢?」
“呼……”
在某种弥漫而出的悲恸中,穆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灵感,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迈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知觉的四肢,接着,他看见自己继续向前迈步,直到步至那堆柴薪的边缘,直到自己的脚下像是踩断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从那散落的灰烬里,轻轻拾起一块还没完全解体的硬物……然后把它放在手中细细端详。
从结构来看,这似乎是铁匠的一截手骨,其烧枯的内部早就已经碳化,呈现着焦黑色的断截面……穆试着轻轻拂去那骨头上残留的灰,而当那层粘在表面的尘烬被抖落之后,露出的却是一段光洁晶莹,如金属般闪烁着的材质。
-「接下去呢?」
“接下去,铁匠把自己的血肉锻造成了原料。”
穆忍着撕扯而开裂的疼痛,用右臂高高举起手中的骸骨。
“再把灵魂淬炼成容器……”
此刻,他自己被煅烧后的手臂,在剥离了表面的炭层之后,似乎呈现出同样神圣而美丽的金属质感。
“这就是所谓的,【锻造的技艺】。”他呢喃着。
以神圣的牺牲,加以决厉的勇气,还有痛苦中的升华。
-人人皆知,痛觉是最原始的“感知”,也是最古老的“反应”,疼痛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进化出灵智的生命,于那血肉的深处寻得的第一道应对刺激的锚点。
此刻,穆已经理解了那份自黑暗中升腾而起的伟大创造。
或许,人与怪物的根源之别,就是在面对疼痛的反应——当看到恐惧的火焰,野兽灵魂中的刺激会驱使着它们逃离,因其从未真正诞生过“忤逆本能与自然”的决心。
-但总有人会以身饲火,以血萃铁,以心锻器……
他们会反抗本能,忤逆吃与被吃的规则——就像背对着恐惧与疼痛,选择“直面火种”。
当穆再次将肃穆的视线转移到那堆柴薪上时,他看见那些细小的火苗不再呼吸,而是从铁匠的骸骨中缓缓熄灭,下一刻,他就在一股微风中解体,散落的灰烬如蝴蝶飘飞,不同与正午冰与火的旋律,它所编织成的……是一则关于铁与火的史诗。
就在手中炙热的知觉中,澄亮的光幕破开黑暗,自那虚无中浮现。
「于是,铁匠将自己锻造成了【铁】。」
小白:「为了寻找能将力量容纳为“可控之物”的器具,铁匠选择将自己的心灵塑造成【容器的粗胚】——而那之后,虽然锻造的技艺已被遗忘,但铁匠创造之物从未遗失,而且,这件造物应该也有了一个你所熟知的名字……其在成为一则根源的传承之后,逐渐伴随万类的成长共存,并在身与心与灵的境界扎根,直到成为生灵不可或缺的【升华之器】。」
「作为万类的一员,你可以为此骄傲了。」
“我知道。”穆深呼吸,他沉默地看着介壳历的黑暗从他面前逐渐远离,直到明亮而炙热的锻造所重新映入眼帘。
-我已知晓。
【铁匠】曾锻成之物,就是【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