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失乡之子

　　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但当摩尔迦娜认真说话的时候，原先那个怪脾气的铁匠却表现出异样的敬畏……以致于连句完整的回应都吐不出来，在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他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不会再问了。”

　　现在，或许连铁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紧张，他只能躲闪着避开少女的目光，然后转头看向穆，生硬地切换话题。

　　“你就是大团长说的那个……从遥远地方过来的旅者？”

　　此刻，他重新观察起这个突然闯入自己锻造所的男人——对方的年龄看起来和奥沙差不多大，穿着还有样貌都和平时见到的同族们相差甚远……

　　铁匠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这家伙刚来这里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一点应该有的边界感都没有，还到处乱动东西……

　　想到这里，铁匠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冷哼。

　　要不是那张看着就让人生不起敌意的脸，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亲切气质，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可不会像现在这么温和。

　　-嗯……应该不是那个小姑娘在旁边盯着的原因——他顺便否定了这点，然后继续道。

　　“刚才，一帮家伙跑来跟我说什么营地里来了个外乡人，我一开始还不太相信。”

　　铁匠他弯下腰，忙着把散落一地的素材捡起来摆回原位——见状，穆也没好意思闲着，毕竟这都是他瞎搞试验的结果，眼见还没自己说话的机会，就顺手帮着将倒落的货架抬起来。

　　“不过，现在看来，你确实很特殊……啧，一个从外乡来的怪人。”

　　铁匠给穆下了定义，随后又似乎想起些什么，接下去的声音里掺进些罕少的不安，但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选择开口道。

　　“或许，我可以相信你的来历，我是说……假如你真的来自那片海洋之外的世界，来自一块其他的，和我们脚下这块地方不同的大地……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这个不太容易相处的铁匠，此刻突然表现得有些扭捏，而穆歪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铁匠张了张嘴，语气沉闷，剧烈的心跳声即使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你有没有听说过……‘安鲁诺’这个姓氏？”

　　“安鲁诺？”

　　穆眨了眨眼睛，他注意到这个从铁匠口中吐出的音节在这一整段话中似乎不太协调，就像是被生硬嵌进去的。

　　-这似乎不是一个石民的语言体系中应该出现的词汇和发音——当然，它也不属于中庭人。

　　想到这里，他表情不变，也没怎么太注意对方心绪的动荡，只是稍作回忆后便摇了摇头，“抱歉，没有。”

　　“……”

　　就在自己给出应答的同时，穆很轻易地就注意到……眼前男人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一声嘶哑的叹息伴随熄灭的期待从他喉咙里缓缓呼出。

　　直到穆又一转语调，展露出几分好奇，“这个叫‘安鲁诺’的姓氏，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也许吧。”

　　这个问题，似乎连铁匠本人也无法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看起来有点迷茫，又好像瞬间失去了对穆来历的兴趣，只是随口解释了几句，“只是我自己很在意这个名字而已，当然也很难给你讲清……呵呵，所以你不必在意，我其实还应该感谢你才对……”

　　这个失落的男人发出自嘲地低语，“至少你的出现，让我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还会有一片大地——那么在远处，可能会有一群名为‘安鲁诺’的氏族，这样也就够了。”

　　“哦……”

　　看出来铁匠的情绪不高，所以穆故意拉长了一下语调，这也吸引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

　　在对方不快的注视下，这个年轻人露出沉思的神情，然后用不太确定的口吻开口道：“不过，在我的家乡那里，大家互相转述着一种见闻……人们说在群山之下，生活着一支神奇的族落，他们也是从遥远的国度跨海而来，是山脉、岩层与矿石的子嗣……据说，他们身形矮小，但肉体却很强壮，因为生于群山，他们精通石头与金属的结构，同时热爱锻造，是天生的战士和工匠……”

　　话音未落，或者说是穆才说到一半，一阵迫不及待的，如风箱般沉重呼吸声就打断了他的回忆……刚才还兴致缺缺的铁匠，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的跟前，睁圆的眼睛里带着通红的血丝，高昂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天生矮小，生活在群山中的工匠，等等……让我冷静一下，稍等！”

　　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吓人，铁匠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来到一边的工作台旁，本来想用那些冷却用的血水给自己降降温……但转念想到这样一来估计会更吓人，他只能先跑到营帐外面吹吹冷风。

　　大概一分钟之后，他才返回帐篷，不久前通红的脸色舒缓了不少，声音也没之前的磕巴，至少是能正常交流了。

　　“能跟我讲讲吗？”

　　他看向穆的眼神也温和了很多，“就是你刚才提到的，你家乡那里关于那些‘异族’的故事。抱歉，我真的很在意那些……呃……”

　　“矮人。”也是看出铁匠的窘迫，穆随口把这个名字道出——用的是中庭语境里的发音……石民的语言里没有这个概念。

　　“对，矮人！就是他们，安鲁诺之子，群山的工匠。”铁匠明显又激动起来，仿佛就像是熟知这个于约顿海姆并不存在的“异族”一样……

　　而其实，穆很早就已经看出来了，从刚进到这个锻造所开始，他已经发现铁匠其实并不是广义上的“人类”。

　　成年人的体态和样貌，加上等比缩小的体型……很明显，猎团的铁匠其实是一个“矮人”，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幻想种·半身人】。

　　-当然，在石民的内部文化里，他们显然没有精确到“种族”的划分——毕竟，对于这个以“人形”区别同胞和怪物的群落而言，像是铁匠这样生理结构不太对劲的个体，也不过是比较稀有的一支少数族裔而已，只有出现“翼”那种绝不该生长在人体上的组织，才会被视作异类。

　　但对于铁匠而言，“矮人”的身份象征显然还有别的意义，而在他族落的内部，或许还保留着一部分……关于“真正家乡”的记录？

　　“嗯……”

　　看着一脸期待的铁匠，穆默默组织着语言。

　　作为不属于这重时代的外来者，他知道矮人真正的起源国度应该是“赛文夫海福”才对，毕竟只有那里才被称为“矮人之国”，所以，但凡流落到其他世界的矮人，本质上都是“失乡者”。

　　-但其实，在这片被命名为“巨人之国”的大地上，矮人、人类，乃至所有的智慧生灵，何尝又不是“失乡者”？

　　从一开始，穆就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约顿海姆这片荒芜大地上会出现成规模、甚至初步形成了文明的有智生命——

　　按理来说，就算在正午过去的数千年历史里，众多生衍着生命的国度里真的出了那么一群天赋运气都惊世骇俗的超级探险家，成功在浮海上找到了华纳人留下的彩虹桥，然后还特别走运地激活了这些古代遗迹，又更更更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困境，最终顺利跨越了国度，他们也会是极端的“个例”……

　　而众所周知，一个族群想要延续下去，肯定得有一个“最低数量基准值”用于容错，如果之前列举的一大堆前提都成立，那么这部分失乡者肯定不会像现在这种情况，个例多到可以在异乡融合形成一个全新的，名为石民的群落。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作为一个在某些问题上或许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穆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没有起源”……就算这是一个神创论为主的世界，他也得找出是哪位大神闲着没事往这里捏了这么多人。

　　原来，穆还以为这个问题需要等接触到石民的核心群体才有可能有所解答，但现在，在一个似乎还保留着“故乡”概念的矮人面前，他貌似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在你们的聚落里，还有多少和你一样的人愿意去接受……其实在这片大地之外，还有一处专门供给‘矮人’生衍的世界？”

　　沉思之后，穆第一时间没有回应面前之人的期待，而是反问道，“你的那些‘同族’，他们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

　　铁匠肉眼可见的噎了一下，看起来，这个话题在他自己的族群内部，其实也有着许多别的意义。

　　“也对。”他喃喃道。

　　“抱歉，是我刚才着急了，应该让我先来讲述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

　　收拾了一下心情，铁匠切换了角度，开始从自己的视角为这个异乡人介绍他们的族落，他的语气有点沉闷，而穆则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倾听。

　　“大聚落……如果说到底，它其实只是个大型的聚集地，换句话说就是大家为了生存，挤在一起报团取暖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想法和生活习惯逐渐融合，直到成为了‘同伴’……而在猎人的文化里，同伴是比‘同胞’更加可靠的关系，是可以将生命互相寄存在对方身上的关系，我们很享受这种联系，也愿意把每个人都当成是自己的族人。”

　　铁匠对穆刚才口中私自将“矮人”单独划为“同族”的口吻表现出些许的抵触，看得出来，即使在本质上与其他人有着“种族之别”，但他也是真的将自己看作是“石民”中的一员。

　　而穆差不多也可以理解，这是超越了某种本能桎梏的“联系”，如果真的有一种纽带可以将不同种族的概念在文化层面融合起来，它或许只能是一道架设于更高层次的认同感……

　　就比如【文明】。

　　也许是形成于外界的高压，但石民的社会结构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个趋近完整的文明——他们有着共通的，以“抛却自私”为轴的牺牲倾向，毫无疑问，比起形体上相近却还要内部消耗的同族，他们要更契合文明的原始定义。

　　铁匠早已习惯了这种个体之间绝对信任的社会结构，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在穆这个外乡人眼中，这种现象是如此的……“惊世骇俗”，所以，他陈述这段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触动，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只不过，即使大家永远不会在荒原上背叛彼此，但在大聚落中还是会有时常爆发一些矛盾……就比如在资源的分配上，长老集会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了范围之内的公正，就比如鼓励对未知地带的探索，还有依靠猎人公会日常组织的狩猎任务，去给那些无力培养猎人的小部落分发肉食，但不同的大小族落之间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差距。”

　　铁匠很久都没有再鼓动风箱，所以身旁熔炉里的火光低敛了不少，锻造所里火焰的蹿腾声也微弱下来，现在，他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相比之下，总有比较富饶的大族落，他们占据着地底繁茂的洞穴，拥有更容易得到的食物和水源，也总有更加贫乏的一部分需要依靠劳动力换取物资，比如裂谷边缘那些主业是开采矿脉和煤炭的人们……他们平时要辛苦一些，但长老集会也会为了他们强制规范资源之间的交换协议，来让这些小族落也能够养活自己的后代，这已经很好了……”

　　铁匠所属的‘矮人’（当然，石民内部只是将他们当成是一支比较矮小的族落）——因为其数量少，在大聚落中通常就是较为边缘的一方……其种族特质里对矿石的敏锐知觉，还有锻造上的天赋，让他们成为天生的矿工与工匠。

　　“只是……”

　　铁匠突然犹豫了一下，有些话总是很难向一个“外人”解释，所以他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如何组织语言，而在这个过程里，穆始终端坐在一旁，看起来很认真。

　　“只是，即使大家在这里情同胞弟，但你们却还是总能产生一股离群感，走失感……”

　　下一秒，这个年轻人突然轻声道，这突兀响起的声音几乎是吓了铁匠一跳。

　　“不，我们……”

　　铁匠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只是片刻之后，注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沉的，仿佛波纹般不断晕染开的悲伤。

　　“这很正常。”穆笑了笑，双手轻轻合放在膝盖上，此刻，理解与慈爱的蔚色在他眼中荡漾。

　　“这里毕竟不是你们真正的故乡。”

　　他看着铁匠突然变得熏红的眼睛……即使不知道这股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但穆还是从中看见深不见底的迷茫，还有被烙印在灵性中的缅怀。

　　这就是失乡之子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