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天堑沙原

　　不久之前，那道穿透了广袤沙海的光芒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是顺着攻击的方向，在地表留下一道砂砾熔融凝固后的晶状裂纹——此刻，诡异的沉默徘徊在夜幕间，即使是从一场可怕的遭遇中幸存了下来，米米和辛还是不敢卸下警惕。

　　-那个诡异的球体依然悬停在距离两人几米之外的半空中，而除去在几分钟前发出了几声古怪的动静之外，它就没有了更多的反应……就像是在等待下一步行动的指令一样。

　　-看对方的样子，一时半活是无法期待它自己离开了……

　　注视着面前球体金属质感的表面，米米突然打了个激灵，尽管这只新出现的“怪物”从外形上来看没有“眼睛”这种器官，但她还是隐隐能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把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似乎是被盯上了……

　　想到这里，她的喉咙猛地紧了紧。

　　除了被奇怪的生物缠上之外，两人还遇到了别的麻烦——先前沙海龙的袭击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即使是余波也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辛还只是重度缺水加上疲惫导致的虚弱，但米米……

　　她试着活动处在感知范围之外的小腿，但直到现在还是受到没有任何知觉的反馈，连同腰部以下的身体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一样。

　　“阿姐……”

　　看着用一种古怪姿势瘫坐在原地的米米，辛或多或少也意识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轻轻喊了一声，剧烈颤动的目光没敢继续停留在姐姐的伤情上。

　　同时，他也没有能把接下去的话说出口。

　　眼下的答案对于一个稚嫩的少女而言是无比残酷的——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之上，身体的永久创伤有时比死亡还要令人沮丧，当一条生命失去了为自己的存续负责的力量，他就会沦为部族的累赘，直到由其他人来背负这份压力。

　　而在文明之火卑微而渺茫的茫茫沙原，护理与医疗都是尚未形成概念之物——大多数时候，局部骨折便等同于残废，就连皮肤破损导致的轻度感染，甚至都可能彻底摧毁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容错。

　　-更何况是可能因脊椎受损而导致的瘫痪。

　　“我知道。”

　　米米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隐隐掺杂着某种欢脱……她推了推身边男孩的肩膀，轻笑着开口道，“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至少我还没死呢，嘻，反而是那头丑兮兮的怪物比我先死……总之你先别哭。”

　　接下去，她手粗无措地看到辛死死咬着下嘴唇，一头扑进自己的胸口，再是死死抱紧自己的肩膀……

　　感受着那具同样瘦弱的身躯正在疯狂地发抖，同时倾听他强忍着喉咙里的呜咽声，少女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抱住了对方。

　　即使是以米米平时习惯表现出的的早熟和独立，她此刻也忍不住眼眶发热，“都说了没事，说不定休息一会就好了——我可能只是太累……嗯。”

　　但想要安抚彼此的声音也很快熄灭了，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可惜，死里逃生的喜悦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现实冲淡，而对未来苦涩的期待也在此刻如潮水涌来。

　　-现在这样，又该怎么回去呢？

　　米米舔了舔更加干枯的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辛，思考着该使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劝说这个固执的家伙在这里放弃自己——作为更年长的一方，即使还是个孩子，她也早早地从族人那里汲取到这样的品质。

　　在这里，只有懂得如何分配好每一次牺牲的族落才能在荒芜的大地上延续下去：自私而贪婪的混蛋们早就死绝了。

　　大家耗费了一代一代的时间用于试错，最后证实这里是荒野，而非充满余裕的丰饶之国。

　　只有利用好每一条生命，妥善管理应至的死亡：这样的实用主义在正常文明的眼中都堪称“残酷”，但贫瘠的石民其实很少拥有类似的选择权。

　　毕竟体面是给有余裕的人准备的。

　　-但真的很难开口啊。

　　看着依旧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辛，米米苦涩地笑了笑——她当然也重视亲情……就像自己的每个族人一样珍视亲人：无论是其为生死让开道路之前，亦或是之后。

　　“辛……”

　　犹豫了片刻，她最终还是弱气地尝试开口——然而辛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赌气一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只是不想听见那些曾经发生过的选择，此刻被残酷地呈现在自己面前，“阿姐说什么我都不听——我要带你回去。”

　　“要不这样……”

　　看见这种情况，米米也只能幽叹一声，临时组织着妥协的语言，“那条沙海龙大概率是这片区域的霸主，附近应该也不会有更高生态位的捕食者，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是安全的……所以，你先把我留在之前的那个绿洲，然后自己回去通知大家，只要你行动够快，收集队的大人们还能在这里找到我，然后带我回家……”

　　-米米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当然是骗小孩的——从这里来回一趟大聚落起码得一个星期，而沙原绝不会允许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小姑娘在这里活这么长时间。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影响了判断力，平时很敏锐的辛此刻似乎真的遭遇了动摇……他呆滞地看着眼前正在努力笑着的姐姐，随即失神落魄地抬了抬头。

　　与此同时，米米也被头顶的异动吸引了注意力——那个一直徘徊在四周的球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降到贴近地面的高度，而且距离他们也只剩下几步的范围。

　　“咕噜……”

　　看着这个未知生物突然活跃的异常，两人齐齐地咽了口唾沫，就怕对方再来一道之前瞬间蒸发了沙海龙的光线——只是令人预想不到的，这个球体在靠近到米米大概伸出手就能摸到的距离后，就很善解人意的停了下来，至少给了他们一部分安全空间。

　　-什么…意思？

　　在见过它之前堪称恐怖的行动力和攻击力之后，姐弟两人也是早就放弃了无意义的哈气：既然它愿意这样安静地贴过来，或许“正常接触”才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要我们碰它？”，“不知道……。”

　　米米有点不确定对方的意思，但现在也考虑不了这么多……在辛不安的目光中，她用贴近地面的胳膊支撑起自己无法动弹的半边身体，然后伸出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触摸上这个“怪物”的外壳。

　　第一印象是冰冷，以及仿佛完全没有阻力的光滑质感。

　　-就在她指尖与那个球体的表面接触的瞬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再次从脑海的深处浮出来：这一次，米米清晰地察觉到那些外界的“意志”是凭空从自己的想法里冒出来的……这是很新奇的一种体验，而从那些温和而平静的思维里，她感到一股厚重的“暖意”。

　　与那荒芜世界之外的严冬格格不入……即使无法理解对方的具体意思，但那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印象却已经深深沁入心神，以致于一切原先的恐惧与警惕，都在这样的“善意”中溶解。

　　“它好像……只是想保护我们。”

　　米米对着空气喃喃道，而在看见辛困惑的目光后，她干脆示意对方一起把手放上来。

　　“……应该是真的。”

　　几秒钟之后，一开始还在哈气龇牙的男孩也很快被那股意志中包裹的温柔安抚下来——而在这个瞬间，姐弟两人久违的在这片荒原上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甚至是在大聚落中都从未体会过的安心。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很显然，这种没有血肉特征，却还表现出高度善意和交流意愿的存在……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在此之前，从未有怪物会与人交谈，估摸着连最精锐的猎人都没见过这玩意。

　　所以，也不知道是谁脑子先一抽，他们真的开始尝试和这个怪东西沟通——只可惜，虽然对方表现出很强烈的交谈欲，但语言的阻隔并不是这么容易突破的。

　　于是乎，这个放弃了直接沟通的怪东西换了一种交流方式，它开始在空中胡乱旋转，尝试变着花样表现自己的无害和善意——在“无害宣告”发表完成后，它重新降落回地面，然后开始扭曲着变形。

　　米米呆滞地歪了歪头：眼前，原本那个规则的球体从中间裂成形状不均匀的两块残片，然后重新开始组装：而在经历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变化之后，它终于组装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平面。

　　“是要我们……上去？”

　　米米指了指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语气莫名有些兴奋：小家伙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成熟稳重，本质还是有孩子的一面：而被一只强大而未知的怪物邀请骑乘，显然是超级“酷”的事情。

　　接下去，械翼进一步贴近地面的动作证明了米米的猜测……而在弟弟的帮助下，她也是顺利挪动到了这台简陋飞行器的上方，然后紧张地攀住上面专门留出的一个凹槽，与此同时，辛也已经入座了自己的位置……下一秒，带上了两位乘客的残机缓缓升空。

　　“你知道往哪走吗……”米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而就在她准备给对方指路的时候，身后的尾翼处已经开始流出的幽蓝色粒子。

　　同步的，伴随周围那些如血管般流淌的环型纹路全部亮起——如果两人看得懂上边投影的语言，或许能跟着读出“荒野最速，喧哗上等”的横幅。

　　再下一秒，两片宽阔的械翼就已经飚飞而出，那是沙原上翅膀最强壮的飞龙种也无法匹及的速度，当然这也显而易见的带动了米米和辛惊慌的尖叫。

　　“慢点！——”

　　当然，赶时间的残机也不会在意乘客的意见，在掠过下方数百片相似的沙丘之后……它就向着天堑沙原的中央驶去——

　　前方，就是名为【炭谷】的大聚落，一片被那环形山包裹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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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另外一边。

　　在花费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最终抵达华纳人的临时观察站之后，接下去很多行动也都变得方便了起来。

　　作为驻约顿海姆南部区域的数据中转站——这里的站点或多或少都记录了少说数百、甚至长达千年的观测日志：在把这部分资料都下载下来之后，穆也是对这片国度有了一个最基本的认识。

　　-与中庭在大陆结构上的形态相似，约顿海姆当然也可以根据地理位置分成不同方位的东南西北中五块……只是有所不同的是，区别于中庭各地截然不同的本土地貌，这里的环境要“单一”很多。

　　或许是缺乏光照的原因，大地中匮乏的内能让地质的变化也变得不太明显：除了位于中部大陆的“烧玻璃遗迹”之外，这里没有像是安格瓦林那样动辄数千米的起伏地势，甚至于最坎坷的地形就是那些风化的环山。

　　由于终年的低温和荒芜（约顿海姆语境里的丰饶期，相比米德加德正常的冬季都要贫瘠），海洋对陆地气候造成的分化没有那么明显：比起中庭人向“盐泽”寄存的种种愿望，石民对大海的印象就只剩下“死亡”——

　　沿海的石岸终年冰冻，还会将枯朽的生机向内地绵延数十里，所以，穆一行人登陆的起点附近没有原住民……而在观测站的记录中，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活动范围要往海洋的背面延伸出大概两百公里，至于炭谷大聚落还会更远。

　　不得不说，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触到石民的痕迹，已经算相当幸运了。

　　在启动观察点内部的短距传送站之前，穆也是随便随便了解了一番约顿海姆“南部”的情况：虽然华纳人并没有给这块土地取名，但本土的居民为了便于划分区域，还是给石岸之外的荒野起了一个叫做“天堑沙原”的名字：

　　-顾名思义，这里除了沙海就是裂谷——支离破碎的大地被无数沟壑划分成彼此隔开的轮廓，而这对于石民而言其实是好事：至少在地表生存环境如此严苛的条件下，他们可以试着将活动的足迹踏至大地的深处。

　　通过寻找地层下方未冻结的地下水道，菌群富集的山谷与洞窟，或是人工养殖供暖供湿的大规模菌团：石民在大裂隙中建立了许多可供居住的家园，它们的规模复杂不一，有的巨型裂谷配合内部的繁茂洞穴，可以容纳上万人的大族落，而有的小型岩洞却只能勉强养活个位人数的家庭。

　　依靠着那些无穷无尽的“裂谷”，位于天堑沙原的第一个大聚落便由此诞生，也就是穆即将准备前往的地方。

　　“讲道理，我还真挺震撼的……”

　　一边整理有关这片大地的情报，他顺手选了一个传送落点——位置大概处于“炭谷”的边缘地带，距离大聚落的核心区域大概还有个十几公里的样子。

　　“一片贫瘠到难以想象的大地，一群或许该说是倒霉的生命……啧，石民，辛苦他们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

　　在传送设施启动的前夕，穆默默控制着远方残机的活动：在确保把那两个小孩子救下来的同时，赶着趟还能顺手给他们送回家……如果顺利，自己或许能在接下去的探索里多两个本地的向导。

　　-现在出发。

　　确认携带的物资没有落在外面，穆一脚迈入传送站点内部，而随着周围设施的亮起，巡礼的队伍被笼罩在一圈氤氲的光团中。

　　下一秒，当观测站点内置的“同深度跃迁模组”完整启动，一行人凭空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