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石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881 字
死亡的轮廓如阴影压盖而下,周而复始……
在不知道多少次依赖地形避开袭击之后,米米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快要烧起来了——缺水与疲惫的恶果逐渐外显在身体的反应上,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和近乎耗尽的体力,让她感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弱。
“咳咳……”
被裂谷与云团包裹的沙海之间,夜幕之下……狼狈不堪的少女抓着短暂的攻击空挡不断深呼吸,但又很快被胸口传来的灼烧感疼得差点哭出来。
她压制着咳嗽的动静,再是蜷缩着身子,小心而迅速地钻进一旁破碎的环山废墟深处。
现在,米米只能尽可能远离那些随时可能吞噬自己的沙丘,只有这样,捕食者寻踪而来的速度才会稍微推迟那么一点点……却也是无济于事的一点点。
——那个怪物已经记住了自己的气味,也绝不会遗漏沙子上残留的痕迹。
-还是逃不掉,但起码能晚那么一点点死掉。
“咳……”
感受着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血腥味,米米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住了……严重的缺氧已经对她的肺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曾在部落,她也见过这样“透支”了生命力的猎人。如果有妥善的照顾,他们或许可以在远离高强度活动的情况下度过余生——但自己就很难说了。
-前提是,假如今天还能够活下去的话……
就这样用胡思乱想的方式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女孩似乎是想要通过“一次不小心的分神”给自己一个放弃挣扎的理由,然而,运行于生命根源处的本能依旧爆发着渴求存续的欲望。
随着又一次毛骨悚然的应激反应,在沙海龙腾空而起的瞬间,她紧贴着身旁的岩洞,奇迹般险而又险地与那冒着腥臭味的巨口擦肩而过。
只是这次的命运没有选择眷顾她——
身旁,严重风化的岩壁在砂砾的震荡中猛然坍塌,只一刹那,虽然意识已经做出反应,但痉挛的神经还是慢了一拍:米米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悚立汗毛……飞溅而起的沙土中,她只来得及保护住自己的眼睛,但被尘埃淹没的半身却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
-失能之后,人在短时间内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这让女孩感到片刻的安慰,甚至不自知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太好了。
简单确认了一番自己现在的状态:从腰部向下的肢体都已经失去控制,也就是说脊柱大概率已经受损——这只是被余波触及的结果,那些帮助她躲藏至此的自然环境终究还是给与了最后的一击。
没有直击到猎物的沙海龙已经重新没入大地深处,而那些溅击在脸上的砂砾却依旧携带着极大的动能……米米感觉自己现在脸上应该不太好看,或许是被沙尘划伤了,否则视线右侧也不会出现那么明显的几道血红色。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过,也已经很棒了吧。
瘫坐在废墟中的女孩终于迎来短暂的平静和休憩,在摊开双臂之后,她仰面躺倒在并不平坦的沙地上,染血的目光先是搜寻了一番视野尽头那个不应存于此地的身影,再是抬起看向浑浊的天空……
“辛应该逃回去了。”
米米现在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至少视线触及的方向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轮廓,她终于能够深吸一口气,再是久违的放松。
——胸口的烧灼感依旧炙热,但至少比几分钟前舒服多了,她开始有余力胡思乱想起来:
-身后的猎手,是位于沙原生态位顶端的恐怖怪物……在荒野的深处,它几乎没有天敌:人类对那家伙而言也只是个新奇的猎物,一些比较擅长挣扎的血食。
自己在它的狩猎中挣扎了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想到这里,她又升起些异样的自豪。
“不愧是我。”
米米感慨着,清晰的思维逐渐开始逸散。
这个地方没有道理,只有弱肉强食,还有烙印在大地中的“吃与被吃”——她已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虽然还算是个稚嫩的孩子,但这位年幼的猎人也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与牺牲……
在一片贫瘠而干裂,枯朽而崩解的大地上,人们是如何生存的呢?
-因食物与水源的缺乏而迁徙,因环境与怪物的威胁而躲避,再为了躲藏而放弃行动不便的老者……然后更进一步的,堪称无穷无尽的“牺牲”——大人为了孩子而死,猎人因守护而死,强者为弱者而死,弱者为更弱者而死……
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
“真累啊……”
米米瘪了瘪嘴,她其实还是有点不服气。
-从记事起,她就记得大人们总是说,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在摆脱了那些邪恶“旧神”的掌控之后,生衍于此的人们至少拥有了名为“自由”的宝物。
虽然怪物与自然的威胁依旧常伴身侧,但命运的枷锁也已松动——
这是好的,只是还不够好。
-至于过去那些更“坏”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米米其实已经没有了想象的余地,毕竟对抗极寒与荒芜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如今再多考虑一丝东西都显得疲惫而冗余。
“只是好不甘心,就这样死掉……”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只是可惜,它们已经处在感知的范围之外,无论如何也活动不了分毫。
与此同时,身体已经抵达最终的界限,即使是从生死的间隙中锻炼出的意志,也已经无法应对一个因为迟迟没有拿下弱小猎物而陷入暴躁的怪物,接下去更加疯狂的攻击……
“轰——”
腥臭的气味又一次从身下传来,伴随沙海的震荡,米米看见那畸形而扭曲的捕食者跃出沙面,那正对自己的狰狞口器中暴露着密密麻麻的尖牙…像是磨碎血肉的砂盘,恶心而令人畏惧。
-嘻嘻。
脸上沾满血渍,虚弱到几乎抬不起头的女孩,这一次依旧没有闭上眼睛——她死死注视着那片自上方倾覆而下的阴影,颤动的鼻翼轻嗅着那近在咫尺的,属于死亡的腥臭味。
“我一定要活下去……”
米米对着那几乎比自己整个人都要大上半圈的蠕虫口器,高高举起那柄小巧的匕首。
-我不想思考这些,我只想活下去。
我见过这片土地上的牺牲与逃亡,死与新生……或许一切本就是如此,周而复始——无论追溯到何时,存于此地的弱者,就是凭借着这些力量,在这片缺乏秩序的世界中存续下来的。
-我为什么要接受它……
-我又只能接受它吗?
视野愈发黯淡,但米米凶狠的眼神却依然如犬齿未全的幼狼——她毫无章法地挥动着手中属于猎人的武器,抖若筛糠的小臂预示着行动之外的恐惧……
-我……
她停滞的思维没能继续蔓延下去,因为那视距之外的异变就发生在这个瞬间。
-嗡——
毫无前兆,毫无过程,自高天之上的极点,一道纯白的光线贯穿而下!
一瞬之间,决绝的死寂降临。
……
…
远在两片沙丘之外,辛之前不知道的是,作为繁衍在破败国度中的生命,他们适应了黑暗的脆弱瞳膜甚至无法涂抹关于光的真实色彩——而在此之前,也从未有人能透过取代了大气的厚重菌层,去直视类似的完整光源。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那玩意真的很亮……
所以,当无形的震荡消散之后,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辛还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失明——期间黏腻的泪渍不断从眼角渗出,即使及时紧闭眼睛,瞳膜后也留存了一道仿佛被熏灼后的痕迹。
“阿姐!”
不过,在勉强适应了晕眩后,他也是很快恢复了基础的视觉……当眼前光痕缓缓黯淡下去,他总算看清楚了远处发生的一切。
就在那被辉光照明的中央区域:留存的残响还未消散,而那个诡异的球体依然悬浮在半空,可狰狞恐怖的沙海龙却已经不见踪影……
哦,不能说完全消失,只能说“几乎融化了”——辛恢复视觉的速度还算快,他勉强捕捉到那部分因为避开了直射而没有消失,此刻正迅速从光束边缘掉下去的怪物残躯……
原本全长有接近六米,口器直径接近一米的巨型蠕虫,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身体部件在接触到那道光线的瞬间就蒸发了,至于剩下的零件,则是很符合重力方向的掉了下去,在凹凸不平的沙丘上溅起一片尘埃。
很明显,不管它之前是对人类来说多么具备威胁的怪物,现在都肯定死透了。
-就像一只被人随手拍死的小虫子一样。
姐姐……
而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辛的体内突然涌现出一股力量——这更像是出于侥幸,或者说某种该被称作“希望”的东西。
至少,他现在能够感觉到自己双腿的存在,然后一声不吭地朝着光芒爆发的方向赶过去。
…
另外一边,米米尚未知晓发生了什么……她眼前还是一片耀白,只是本来近在咫尺的阴影突然间消散了,然后是几秒前的腥臭味……突然变成一股蛋白质烤焦变性的味道。
-诶,你怎么突然变得好香。
对于很少能接触到肉食的沙原住民来说,这其实还挺馋人的——至少很久才能吃一次熟肉的少女,现在是忍不住地咽了两口唾沫。
-发生了什么?
过于突兀的变化让米米有点过载,但逐渐瓦解的危机感……似乎预示着自己活下来的事实。
这总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
她揉了揉眼角,努力了好久才重新聚焦起来的视距终于能勉强看清东西了——而在视觉初步恢复的瞬间,映入眼前的东西就是不远处漂浮在半空的……那个古怪的球体。
米米眯了眯眼睛。
-那个看起来仅用一击就秒杀了一条沙海龙的不明生物……实在是有点超出她的常识。
它表面光滑到令人费解,以至于完全不像是血肉的造物,而唯一从球体后延伸出的一对翼形结构,也全程维持静止的姿态……让其完全看不出其依靠什么原理才能悬停在空中的。
而且,那玩意移动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当米米反应过来它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行动时…下个瞬间,它就已经切换成降落的状态,同时收敛着背后的光焰缓缓停靠了。
-这东西很危险……
理所应当的,一个活跃在沙原上的猎人能够在第一时间推断出一类环境或是一种生物的“危险度”——而面前这个轻松写意就拍死了一只沙海龙的怪东西,对此刻毫无抵抗能力的米米来说,就是另一个可怕的威胁源。
这样的警惕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直到浑身紧绷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在下一秒听见从这个球体深处直接传进自己大脑里的声音:
“咕咕…咕哩咕哩?(一连串听不懂的语言)。”
米米歪了一下头,眼中闪过浓郁的茫然……但还没等她进行更进一步的思考,从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就打断了很多东西。
“阿姐!”
迈着踉跄的步伐,辛正从沙丘的另一头狂奔而来……
……
…
同一时刻,远在沙原的另外一边,极南的石岸。
在通过探针的感知共享,看清楚那些“灵光”的源头之后,穆已经怀疑了好一段时间的人生。
“真的是人类……”
他神情呆滞地喃喃着,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魔幻起来了——不过很快,穆就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个现成的情报源。
“休比休比,约顿海姆哪来的人类?”
他此刻已经把大部分灵感都分配到那颗发现了特殊目标的探针上,顺便轻声询问道,“这里不是巨人的国度吗,而且就这鬼地方竟然还有人能活到现在?不可思议……”
在初见的探索中,穆靠着自己的知识储备已经搞清楚了这里一部分灾难生态的成因:除去华纳人在灭绝战争中使用的烧玻璃武器——更底层的因素是:作为九重国度中较为“偏僻”的场所,正午的天光显然不会因为一处大地的方位倾斜自己的角度……所以约顿海姆接受到的照明恩典只有中庭的十分之一。
对于像是“雾之国”,“死之国”那样存于树冠底部的“下层国度”而言,照明是可有可无的介质,只有黑暗才是长久的主题:毕竟那里不会出现成规模的生命,更不可能发展出智慧种群的痕迹。
-但约顿海姆不一样,这里最起码还住着巨人。
所以,也不知道是人为改造还是自然演化,为了适应天光的黯淡,此地的主位生态群落…也就是那部分构成了大气的“云菌”——这些超大型微生物群拥有着很特别的能力:它们在白昼负责汲取光照积累生物质,又在死寂的夜晚将这部分恩典用于云层下方的能量循环。
这样一来,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崩塌的生态系统就这样构成了:依靠大地质量牵引地热的内能,加上白昼时候的光照,一道怪异的稳定被施加于地表之上,构建出薄弱而摇摇欲坠的平衡。
在此基础上,奇异的自然条件又以能量潮汐的盛衰,以及菌群的“繁盛”和“枯败”作为两道相对称的界限,将约顿海姆区别出【丰饶期】与【荒芜期】这两个阶段——类似于米德加德的季节之交,把自然的法则记作实质的恩典。
中庭的“冬”便对应此地的“荒芜”,很显然,因为先天的匮乏,这里的荒芜期甚至要比中庭人语境里的冬季更加残酷:生命的存续化作全国度范围内的疑问,就连最基础的生存条件都很难满足。
-但这本不应如此:就像穆搞不懂为什么约顿海姆会有人类的痕迹一样——倒不是说他们不该出现于此,毕竟弥母孕育万类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在意造物的地点……既然这里也被浮海环绕,孵化生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穆很自然地认为像人类这种擅长“趋利避害”的物种,没道理会选择在约顿海姆这样恶劣的世界生衍下来:就像是群峦深处的先民一样,当环境承载的限度无法满足基础的存续要求,他们就会主动寻找出走外界的道路,或是走向局部区域的自我毁灭。
-而不是像自己看到的这样,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国度苟延残喘。
“他们确实不是自愿在这里生衍的。”
休比的声音从前边轻轻响起来,切入穆复杂的思绪,“如果不是因为巨人,这些稚子也不会流落于此。”
她看着穆,紫罗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着,似乎是陷入某种沉思,“树的子嗣享受中庭永恒的丰饶,而石的胚胎顽固而冰冷:它们最初都生于木石的恩典,但后者也早早就被从襁褓中掳掠。”
“我们观测这里的时间跨度长达约四千三百个标准年,而那些生衍于此的‘稚子’,他们与中庭的人类截然不同——为了记录这个特殊的种群,我们称呼他们为【石民】。”
“石民……”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再是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远端的探针传回新的日志报告:
不久前,被检测到正在威胁“接触对象”生命安全的异种已经被残机的一发光炮蒸发了——好消息是,因为营救及时,两个本土的“石民”都已确认存活,不过也有坏消息:那就是喜闻乐见的语言不通。
那个受伤挺严重的小姑娘本来就被吓得够呛,面前无法交流的“威胁个体”更是加剧了她的恐惧,幸好她亲人的赶到临时分散了这部分注意力,但想依靠与本体相隔近百公里的探针实现远程交流还是不太妥当。
-况且,穆的灵感范围还没恐怖到能覆盖这个距离,以致于生长阶位的灵性俯视和“白喙”都暂时发挥不了用场——要不是械翼的秘质环路里携带着一部分自卫用能量,这两个小家伙可能真的要生死两别了。
而现在问题也接踵而至。
“这也太远了吧……”
穆稍微有点头疼——感知距离的超级加倍确实很方便,但他的干预力还没膨胀到类似的量级……实在不行就只能动用业血,但只为了赶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而且,假如只是他一个人倒也好说,可那些追随者要怎么跟上来就又成了难题——毕竟像这样两个文明的“第一次接触”,穆觉得带上他们还是很具有象征意义的,说不定就成了记录与见证的重要一环。
就在这个时候,休比仿佛哆唻A梦一样靠谱的提醒声又幽幽地从一旁传来:
“察觉请求:接触石民——当前华纳位于炭谷可用观测点数量为2,正在临时配置转移锚点……”
在机械音结束之后,华纳少女又切换回正常的平静声线,“如果用户有上述描述需求,目标范围内就有满足需要的临时转移驻点——距此十一公里,请跟我来。”
“哦豁……”
穆闻言眼睛一亮——果然,有本土势力配合指路就是方便,更何况是拥有尖端技术力的华纳人。
而在收拾好确定携带的的物资之后,一行人便踏上了此趟也许将被命名为开拓的旅程……队伍背后风沙滚动,干燥的尘埃尽责地擦抹着前一秒留下的步伐。
-荒野之上,堆砌的沙丘与环山的废墟蔓延在大地与裂谷的尽头,于昏暗的夜幕中恍若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