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功业·异在侵占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502 字
「狂猎是天灾,而祂是血锈味的噩梦……」
当记录被翻阅至尽头,那些如迷雾般沸腾的讯息徘徊在穆的灵感中,直到化作不灭的印象。
“狂猎……”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象征着不详的名讳——这些被以“神话”的介质铭刻在中庭的烙痕,全都只是为了揭示那个阴影之后的影子。
在诸多民间秘教的唱颂中:那位神秘的领袖身披血色,祂背对天光,祂在猎团的簇拥下举起最盛大的猎杀……种种关于祂的晦涩记录是被华纳人从思潮之海中搜集而来的,它们显然都已经刻入红池之底。
也就是说,不止是生活在中庭的人类传颂着那位狂猎之王的故事,就连其他的族群——那些跨越国度的精灵与侏儒的群体里也流转过类似的传闻。
-如果用巢时代的规则定义,所谓的“狂猎”……它已经是被大礼池本身所烙印的一则【模因】,无论在任何语境里,它都可以像是某种隐晦的“规则”一样被被用语言或是某些更底层的媒介所传播。
就像是人类文化中所流传的逸闻:诸如“小孩子晚上不好好睡觉就会被满身伤疤的狼叼走吃掉”、“换牙期的孩童把乳牙放在枕头下面就有把它们变成牙精灵,而夜晚出没得牙仙会将它们取走并回应孩子的愿望”,还有“小孩子要是一个人外出就会被路过的换生灵换走灵魂”……等等。
好吧,其中很大一部分故事确实都是用来吓唬小孩的……但这也正是这些传说已经蜕变成为一则则“模因”的象征——在无形的领域里,即使最初开始传播这些故事的大人出发点只是为了吓唬人,但在思潮的扩散与红池的参与后,这些传闻就会自己变为“真理”。
至于名为【狂猎】的事件……不排除有人会把“夜晚不入眠者的灵魂会被扯入狂猎的队伍”当成是一则逸闻传播,但不管具体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样的恐怖故事,它都已经成为了一则模棱两可的秘密,而非彻底的虚无。
而且。
“……”穆努力深呼吸着。
不知为何,他现在的瞳孔大幅度的颤动着,器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知觉包裹。
这很难被描述成一种恐惧,它还只是一份未长成的躁动,而穆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过类似的情绪,而每次这种情况发生,都不代表有什么好事……
“狂猎之王,祂与诸神有关吗?”
穆这样轻声问道,虽然内心不抱什么期待,但华纳少女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
“无法确定,即使是大群也无法捕获红池中每一道潮汐的流动。”
她没有彻底否定,这对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潮是无比复杂的事物,不排除会有人将‘狂猎之王’与用户口中的‘诸神’联系起来——因伟大者的礼法皆无比广阔,他们的权柄彼此区别却也有时交汇,或许在一部分秘教的眼中,‘诸神’可以是‘狂猎之王’的一个侧面……”
“啧……”
穆又一次陷入沉思。
-怎么感觉说了跟没说一样……哦不对,至少他现在知道了狂猎之王确实与“并不存在的诸神”有关。
或许……理应不曾出现过的“阿萨诸神”,都只是祂所披挂的一层迷雾——穆深吸一口气,他感受着器皿中不断翻涌的悸动,静静追溯着这股战栗感的源头。
华纳大群的记录中没有留下这位王者的真名,甚至没有与其相关的更多痕迹……而那位狂猎之王,祂就像是一个外来的空洞,是一个在“留下了恐怖的传说”之后就淡去的影子。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
不知为何,越是想要追溯这部分传说的起源,穆就觉得自己的心智正在遭受愈发沉重的过滤——他捂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那股愈发深刻的刺痛,像是用双手攥紧自己如荆棘朽烂的血管……
“艾伊?”
在无人开口的死寂中,穆沉沉垂着头,他感到一股自内而生的晕眩感——就好像有什么浑浊的东西在自己的灵魂里打翻了……
他听到有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呼喊这个名字,一个不属于自己现在的名字。
“我没事。”于是他这样回应着,再是努力将那股即将涌出的躁动抑制在心智的深处……
穆没有感到有不安,他现在还只是困惑。
“刚才是谁在喊我……”他像这样突兀的开口道,但却没有收到回应——身旁依旧是一片寂静,他试着环顾四周……摩尔迦娜依旧是那样永远安静的样子,只是默默朝自己投来略带有关注的,却也带着懵懂的目光。
多莫躲在兜里一声不吭,艾伊用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至于面前的华纳少女,她一动不动,只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数据的洪流,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很复杂的思考。
-不对。
“我触发剧情了。”穆轻轻晃了晃脑袋,脚下有些踉跄地抬起头,却又突然这样毫无前摇的吐出一句没有由来的低语,用的是笃定的口吻。
“……”身边也只有艾伊在朝他露出微笑,他的表情同样怪异。
“我们现在重新来……”穆不停地做着深呼吸,他将混乱的思维编织回正轨,而所有的灵感全部锁定在那个名字上。
【狂猎之王】。
“祂是太阳的影子。”
穆自顾自喃喃喃喃道,脚下步伐虚浮,而身后却有诡异的色彩自虚无中涌现。
此刻,就在他的眼底,就在那轮疯嚣抖动着的,被浑浊包围的虹膜正中……一粒正圆的瞳仁流淌着低垂的血色,仿佛跨越了阻隔于神性上方的深渊。
寒意在无声中降临,于是海洋在他身下冻结,仿佛迫近的另一个凛冬。
艾伊悄无声息的后退一步,而穆毫无知觉地继续低语着。
“祂是血色的天光。”
——
伴随某种震荡自红池之底翻涌而来,一瞬之间,原本还处在正午的海面之上仿佛笼罩起一层迷雾……
接着便是无数云团接踵而至,似一场突如其来而也即将孕育的风暴,几乎是转瞬之间覆盖了无尽的浮海,也遮蔽了自上方投落的无垠天光。
穆幽幽抬起头,他感觉有什么液体正不断从自己的右眼中渗漏出来……而当他将自己的右手缓缓上举……已经化作一片空洞的眼眶里,那些冰冷而尖锐的,像是干枯铁锈一样恶心的东西盘踞了一切。
那是挤压着眼角边缘而缓慢生长的一段段荆棘。
……
另外一边,遗迹之外——
因为心智受损而陷入自我保护机制的莫利一行人,正从五月花号上缓缓清醒过来。
刚刚脱离昏迷,这些凡人船员显然还搞不清楚情况……只有周围无边无际的云层与远处翻卷的浪潮,似乎在预告着一场恐怖的灾难。
-什么情况?
虽然海啸肆虐,但周围却又安静的可怕……阴沉的天色诡异到令人不安,莫利众人本能地开始寻找他们那位神子船长,但却又被天际线的景象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密集的云层已经完全遮蔽了世界,它们的范围似乎波及了整片浮海……至少人类的视野还无法窥探它们的极点,而即使身处震荡较为平静的“风眼”中央,一切都仿佛世界末日的喧嚣。
“天空……为什么是血红色的?”有人抬着头,无神喃喃着,而此刻没能找到自己的船长,只能担任起临时领袖的莫利也只能无助地眨眨眼睛。
“咕噜……”
他看着那些自黑暗中滚滚滴落的血色,一遍遍吞咽着唾沫,只能缓解紧张式地轻语着,“这他妈谁能知道……话说咱家神子呢?”
无人应答。
翻涌的浮海更加疯狂,绵密的泡沫已经覆盖了近半的海面……氤氲的光晕像是墨团凌驾在众人的视野中,凌冽的风暴像是被寒冷所冻结,带来中庭另一端大陆的气味……那是一股咸腥的,仿佛泥土溶解在海水中的味道。
交杂着血色与白炽的混乱极光在冰川的裂痕间穿梭,倒映着众人眼中的恐惧。
“像不像……那个。”
初冬的暗云之后隐隐裂开一条缝隙,雷声是骸骨的战马叩击大地的声响,无数影子掠过天穹,仿佛幽魂的猎团自此经过——
“我还记得……”
无声中,有人恍若梦呓般低语着,“就是,小时候……大人经常吓唬你们的时候,那些随口说出来的恐怖故事。”
“狂猎……”
有人这样不自觉的应答——而莫利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因为即使细节不同,可几乎每一个中庭人都不约而同地听说过这类传闻。
-猎团的蹄铁踏碎群星,他们的号角撕裂永夜。
莫利幽幽唱起这样的歌谣。
“那恐怖猎团而为首者,那戴鹿角盔、披霜狼皮的影子,是狂猎之王。”
……
…
遗迹之内。
当风暴与余烬如灰洒落,当不知起源的狂风卷起海面上的碎屑席卷至此,穆也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回神。
他呆呆地收回手,于是粘稠到近似于墨色的血渍淌落而下。
“……”
疯狂的刺痛带来愈发清晰的灵性动荡,他情不自禁地唱颂着那些源源不断地,仿佛正从自己的根源中流出的秘识:
“狂猎之王,祂永远佩戴宽边帽,只为了遮掩祂右眼的伤疤——那里是一片空洞,因祂曾与告死之鸟共同立下契约,与守密之鹿编织交易。”
他刚才已经抚摸过自己的右眼:那颗刻着伤疤的眼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一道决绝的疤痕。
而就在那阴影的云层之后,冷冽的血色源源不断地渗漏着,就好像一开始是自他眼角滴落下来的——
它们刺破风暴的封锁,一步步侵入这个建立于废墟之上的世界,再是将从最初时刻便已经在此地播下的种子,催动着蔓延它的根茎,几乎是瞬间就在那深邃的红池中找到扎根的空间。
直到那些盘踞下来的根须,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婪地汲取殆尽……
-如果要给这个过程找一个形容词,那么……
【侵占】
穆半眯着眼睛,他只能想到这个词了,而且他现在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动静——那个在自己耳边轻声念着“艾伊”的……让人有些怀念的声音。
“原来是你。”
穆喃喃道,他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因何感到悸动——
此刻,耳边越来越明朗的声音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他源于穆自己,或者说“艾伊”自己。
“灰。”穆蠕动着嘴唇,眯起眼睛。
“我在这里该怎么称呼你,外来的,异在的狂猎之王。”
他轻声道,“或者说——那位除了在世间留下痕迹,却没有真正参与任何事件的……入侵者。”
-那位曾在某个节点潜入此地,编织了神话却又抽离在外,真实却也不存在于此的“诸神之王”。
“难怪,他们对诸神的认知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偏差……”
穆喃喃着,“你只是跨越深度,在这里竖起了一套虚无的象征作为给生命崇拜的对象,实际上根本没往里面填东西……啧。”
“我说过的。”那个声音听起来慢条斯理,但也没有正面解释。
“我曾潜入池中,寻得曜血。”他的语气里透着追忆。
“这是我布置得最认真,也是最值得怀念的一次冒险……而现在,我呈给你看那结局,再由你亲自去做,艾伊。”
灰温和地陈说着这样堪称绝对忤逆的傲慢话语,“大功业将成而必成,所以无需在意先后——至于是先来的我做到了这一切,还是后来的你最终完成了自己的功业,这都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即使是照耀此世的伟大太阳,你也要让祂流出血来,这是你必须收回的成果——所以,无论是先后还是时间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对吗?”
「就是就是!」光幕突然冒出来帮腔。
“……”
肉眼可见的,穆的嘴角歪斜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小白吐槽自己时候说过的话:
「凡人深陷于历史的漩涡,他们困顿而迷惘,痛苦而挣扎,因他们无法决定任何东西——时间与命运对于他们,是同等重量的残酷与沉重。」
“而我与你绝非凡物。”
喉咙无奈鼓动了一下,穆最终只能露出一个苦笑,“不愧是我。”
“当然。”
狂猎之王柔声回应着,而跨越了时间的印记也在此刻完整降下……那是如海洋般浩瀚,近似无穷无尽的业血——是中庭数千年文明历中至今积累而下的原始信仰。
-它们收集于“诸神”,此刻却尽数汇聚在一个异乡来客的身上……
穆深吸一口气,他睁开空洞的右眼——而下一秒,一黑一白的两只鸟儿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肩头。
颂唱声继续响起——
“狂猎之王,祂的肩头永远站立着两只乌……不对,是一只乌鸦和一只鸽子,它们分别是代表‘追忆’的…黑咕咕,还有代表“铭记”的…白咕咕。”不知道为什么,灰念台词的时候似乎有点卡壳,也可能是错觉,反正穆没怎么在意。
再下个瞬间,浑浊的黑泥在他掌间沸涌……直到一柄沾着血色,华美而优雅,如枝与叶编织成穗状的长矛跨越深度,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狂猎之王,祂手中持握着猩红的长矛——战争的序幕揭开,它将如流星划过天穹,宣告一切败亡的可能性被贯穿,它不可被阻挡……”
-与奇点一同升起,执掌业血的【业之枪】——穆静静看向自己的手心。
不,灰在这里给了它另一个名字,而这些用于确认“侵入坐标”的痕迹,也缓缓自穆眼前的光幕中浮现:
「主神之枪·冈格尼尔」
——无限的可能性于此贯穿——
++类型:钥匙/坐标/象征物
++永固特质:控制【奇点·业冕】的钥匙,你的意志便是概率与奇迹延伸的方向,众生的业与血为你流动。
++神圣特质I·贯穿:持握着命运,一切你所期望造成的“攻击”必中。
++神圣特质II·掷矛的宣称:长矛被王者掷出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决死的宣战,就如一切誓约不可反悔且必将实现——这是对最终忤逆的宣告。
“……”
而在一切传承转接到穆手中的时候,那个声音便开始渐渐消散,只有依然温和的呓语在他耳边缓缓继续着。
“我没有给狂猎之王取名字……因为祂本就是属于你的面相,我想或许你会很喜欢这个过程,就交给你享受了——总之随你开心,祝好运。”
“等等……”穆本能地想要询问更多的事情,这是久违的一次重逢,即使依旧相隔着死亡,但他还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毕竟在灰溶解于自己的器皿之后,穆也只能通过“模仿”的本能来复现他个性,却无法阅读来自对方的任何思绪……
但不久之后,当那厚重的云层不再渗出血色,伴随周围的异象缓缓消散,来自器皿深处的低语也熄灭得无影无踪。
“……”
穆侧了侧脸,有些恍惚地看向从暗云的边缘重新探出的白炽色天光——高天之上,那轮正圆依然璀璨夺目,下方的风暴即使足以掀动海洋,也无法撼动祂自上投落的权威……光芒自始自终未曾倾斜,也从未偏倚。
-太阳的宏图在将至的伟业中酝酿,祂的傲慢依旧浩瀚似不可动摇。
而穆半眯着眼睛,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身后的艾伊终于忍不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把两只站在原地摆pose的鸟随手赶下去。
“想好了吗?”
他指了指静静立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机娘,幽幽道,“我们接下去干嘛?”
而华纳少女也是很配合地开口道:“接收到未知的端口接入请求——识别码:Bw71e706,用户的上一则授权收回,当前用户等级已修正,主控端已向您开放B-K序列权限,等待任务更新……是否挂起临时日志·返修?”
-这还返修吗?
穆终于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后做出决定。
“我们去约顿海姆。”他说,同时深吸一口气,手掌缓缓攀上自己被荆棘洞穿,此刻呈现着一片苍白色的右眼。
这已经不止是一道啄伤的疤痕,而是那位“狂猎之王”身上的伤口……它已经象征了太多的东西。
穆:“去找一个保管着秘密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