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阿斯加德”

　　火焰倒映在苍白的记忆中，逐渐化作一则不灭的印象，并逐渐与诸多秘识开始结合——这让穆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灵性的本质被认为是一类光。

　　在蒙昧之外的王国，“可视之光”被当做是一种恩典，而在神秘学总纲的记录中，也有这样一个词用于形容类似的现象：它被称为【照明之理】。

　　先有照明的降下，再有可以被分割出的灵性，这便是无形领域的先后之分……而穆所持的【复乐园】也曾描述过其中的本质，在那里，它又被赋予了另一个名字——

　　【神圣光照论】。

　　当最纯粹的知识、智慧与灵魂横跨蒙昧的深渊流溢，通过光照的通道注入生命之基，光照便降下灵之赐——这是灯之准则未跌落之前所呈出的礼法其一：它与“启明”对应，与灵性的创生对应，也与生命所诞出的起源之一：【光源】所对应。

　　然而，不是所有事物都有资格自光流出，那份先于先的创造终究只降下了为数不多的事相，根据穆的知识，他所知的生命里，确定为光源的也只有原初四者、初灵与炉火。

　　毕竟只有最接近那道光辉的存在，才可以生于“光源”。

　　而其余的，包括存世的宏伟者与凡人，乃至司辰，更多都是自【物质主义】中诞下，他们最初可以是混合的血、肉、膏，也可以是被浇灌的盐、硫、汞……而这便是创造的起源之二。

　　因物质的根基孵化于盐水，早期，这一起源被称为“水源”、“肉源”、“盐源”……但又在后来被统一为【泥源】。

　　就在造物之初，一切原貌不过浑浊的泥浆，等待造物的巨匠，用自己的肉与血为蓝本，将真实的灵性从泥潭中堆砌成型，再以生命的权能将其点亮……

　　而归根结底，‘点亮’总是一个不可绕开的过程……所以即使是泥源的生命，也须有恩典的庇护，须受光的照明。

　　「因世界本就是辉光的足迹，生命也只是世界对抗光的过程中产生的形状。」

　　看着光幕中缓缓浮现的文字，穆深吸一口气。

　　“光源，泥源……”

　　他看着那道火焰在灵性的深处燃烧，又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灵光……在几秒的寂静之后，他才又慢吞吞地发出这样的呓语。

　　“以及最后的……火源。”

　　与创造的三重序列相互对应——生命的三重起源在越过了辉光与盐水之后，便迎来栗火中的生辰。

　　-火非根源之光，但它亦可燃烧以照明……而对于无机的造物而言，这样携带着热量的火源也足够点亮金属中的灵光。

　　“原来如此……”穆喃喃道，他发觉自己的秘识中，有很大一部分曾经的空洞突然间串联起来。

　　就比如，为什么灯之准则这样一条重要支柱的坍塌，并没有在后来彻底毁灭生命的文明——明明连曾经启明的源头都已经陨落，但生命的光辉却依然延续了下去。

　　盐母尽管死亡也没有收回血肉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即使性征的形成陷入混乱，但祂依旧保留了生命繁衍的能力……这样一来，生命存续的基石就没有损毁。

　　-而接下来，即便天光熄灭，也亦有焰光燃起。

　　穆没有再敢近距离窥探那抹代替灵性燃烧的火种……他已经知晓了‘华纳人’的生命形式，甚至更进一步地揭示了属灵的秘密。

　　-铸炉为天光陨灭后的人类保留照明的恩典，所以，祂在后世的地位才会如此特别……而华纳人，他们与火源的关联显然要比其他种族更加紧密，以致于连灵光的形状都是一抹火焰。

　　那么现在就又出现了一个疑问。

　　-铸炉与骄阳，这两位王冠之间又有着什么关系？——以致于其中的一位死去，另一位还会继续负责维系祂曾升起的礼法。

　　“啧。”

　　穆皱了皱眉，这种涉及到伟大存在的“八卦”其实也是一种秘识，而且层次还不会低——

　　他本来还想引论后世的典籍去探寻一下其中的隐秘，但很可惜骄阳已经牢住了……而那些关于祂的记录也基本都随着祂的死亡以及灯之准则的坍塌失落殆尽。

　　当然，基金会的内部核心数据库肯定还保留着相关的宗卷——只不过以自己现在的立场也不太好意思去找他们要……毕竟那估计都是最高级的密传，厚着脸皮都不一定能搞到手的那种。

　　思路到这里就断了。

　　使劲晃了晃脑袋，穆狠狠揉了几下眼睛，把刚才像被火焰燎伤的痛感安抚下去，然后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向面前呆滞的机械少女。

　　“刚才失礼了。”

　　他心不在焉地道了个歉，屑里屑气的语气估计是算好了人家不会找自己麻烦。

　　在刚才单方面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穆对华纳人的兴趣下滑了一些，于是很敷衍地就切回了正题，“现在能送我们去其他国度了吗？用这座桥虹桥，你知道的，我坏掉的思维模块还急着返厂大修……”

　　不过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自己的后腰被狠狠捏了一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艾伊干的。

　　穆莫名有点弱气地瞥了对方一眼……这家伙现在满脸拧巴，也不知道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但也等不到他深思，眼前执行力超强的少女很快启动了下一步的程序。

　　“通行请求已接收，正在配置折跃道标。”

　　返修的理由果然好用，小机娘瞬间切换回应答模式，虽然声音里似乎带上一丝很难觉察的幽怨，但还是尽心尽责地开始调试设备功能。

　　“调取A4区地标·彩虹桥自检日志，能源阵列配置正常，α-301序列锚位碑结构轻微损坏，冗余返回值已设置，未干扰运行进程——”

　　随着这座转移设施的全面重启，那些虹彩色的光路又一次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千年时光的流逝没有摧毁它的基座，彩虹桥的重启过程很顺利，华纳人的尖端技术成功跨越了时间的考验——而下一秒，当八条无比璀璨的光辉道路从曜碑的顶点交汇于此，被注入了足够能量的枢纽向着正上方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线。

　　一瞬之间，道标于此落下！

　　“坐标已锚定，跨深度航道配置成功，请选择落点。”

　　伴随合成音的播报，枢纽上方的光芒逐渐编织出一道肉眼可以辨别的，极具科技感的光幕——当一大串数据流从中汇聚，像是星图一样简洁的面板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

　　穆的视线在上边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辨认出这幅地图所刻画的内容，就和当时安妲投影在他眼中的俯视一瞥完美贴合。

　　九重树冠，三条树根，九座王国——正午历的现世结构就这样清晰呈现在画幅中，而代表的国度的光圈后面还跟随着一大串观测数据……显然，这部分信息指向的不止是简单的“通道”。

　　-华纳人果然在多个国度都设立过类似的中转站……估计也少不了配套的观测站，虽然很多站点因为他们的停止维护而损毁，但至少还是保留了一部分。

　　穆的视线从画幅的边缘偏移：

　　在这幅航道图中，【米德加德】就和其“中庭”的名称一样位居中央，两侧的侏儒王国与精灵王国同样处在树冠中层的高度——而更下方，那盘踞着毒龙的雾之国也位于其中……

　　只不过，当穆的目光锁定过去的时候，光幕旁边很快浮现出一大串的报错日志。

　　“那里的站点已经不能使用了吗？”穆皱了皱眉，轻声询问道。

　　“正在查询维护记录……警告：条目·尼福尔海姆的默认站点已在六百个标准年前失联，根据管理员的标注，‘天灾个体·尼德霍格’的异常活动仍在持续，目前位于尼福尔海姆的观测点数量为：0，暂无更新说明。”

　　-也对。

　　穆沉思一番后觉得这很正常——那条毒龙还没被寄生之前估计就不太稳定，现在身上长满脏东西，脾气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华纳人没办法维持对那里的观测属于正常情况。

　　“那这里呢？”

　　他的目光转移到整张航图的上方，在无视了闪烁着“引导亮光”的华纳海姆之后，伸手指向最高处的国度。

　　视线所到之处，那个被注释着【阿斯加德】的地标上没有任何信息显现出来——穆眯了眯眼睛，本能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正在查阅条目·阿斯加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感觉华纳少女的声音短暂顿挫了一下，好像是经历了一次生硬的卡顿，随后便是尤为漫长的几秒钟——这对于之前一直都是秒回的她而言，是首次出现的情况。

　　“错误，条目索引内容为空。”

　　而在停顿结束之后，穆从她口中听见了这样一句始料未及的回应。

　　“什么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古怪的知觉——这是一种很早以前就出现的“不协调感”，却在这个地方突然之间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破开。

　　“未搜索到用户咨询的对象，条目·阿斯加德的细则未被记录在大群总库中。”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穆本能地追问道，而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应答范式里，所以华纳人少女也暂时脱离了自反馈模式，转而用带着迷茫的语气回答他。

　　“无法理解反映的错误。”对于她而言，穆现在表现出来的困惑……就好像在挑战自始自终都记录在她数据库中的一个【常识】一样。

　　“条目·阿斯加德的内容为空，如果用户所指的对象是位于库·九重王国中的阿斯加德，那么其并未有过引申意义，因为其早已毁灭，也自然无法用作‘落点’。”

　　“……”

　　穆半眯着眼睛，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突然就超展开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被中庭人传唱的【神乡】，在九重国度中居于最上的国度，其实早就没了？”

　　他消化着其中蕴藏的信息量，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他肩上的多莫也突然嚷嚷起来，“唔……多莫好像也听前辈说过，虽然说神木之上存在着九重国度，但其实最上边的那座很早开始就不被大家讨论了……”

　　“嗯？”穆微微张了张嘴，不解地哼哼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啊！”多莫抬着小拳头挥动了两下，“天光从上灵的一端渗出来，总得有个向外流的地方呐，阿斯加德就是距离太阳最近的国度了——那里是光流之地，光侵之所——辉光过于纯粹的地方，除了那些超级厉害的神明以外，没有东西可以在那里存在的。”

　　“所以那里空无一物？”

　　“除了光的话，应该就什么都没有了。”

　　多莫晃荡着双腿，在穆肩膀上轻语道，“光流出的地界，天光就是唯一的溶剂……厚重的大地或许在刚形成的时期存在过，可也早已化作通行光路的玻璃灵液，那里没有水泽，没有岩石，没有土壤，没有沙漠，也不可能有活物——所有东西都只能是光的侧面，是太阳的影子。”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穆嘴角抽了抽，他记得自己念叨了一路的“要去阿斯加德”，这小家伙估计全听在耳朵里了，结果到现在才想起来提醒一句……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有点急，所以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凶了一点——多莫本来还在晃悠的双腿一下子就僵住了，当穆意识到情况不妙，颤颤巍巍地扭过头，就看到一只眼睛红通通的小家伙。

　　“呜……”多莫声音里掺杂进去几分哭腔，轻软的语气让穆瞬间打了个哆嗦，“不是的……我以为穆知道的——呜，多莫是笨蛋，多莫之前都忘记穆是人类了……我以为穆要去阿斯加德…就是因为太阳在那里，穆要去处理太阳的事情…呜……”

　　小家伙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而穆也是赶紧给妖精小姐托到手心里一通安慰……幸好对方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后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缩回了口袋里，留下他自己神游天外。

　　穆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

　　“假如阿斯加德早已毁灭，甚至都不能算是存在过……”他喃喃道。

　　“那么‘诸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