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火种

　　很明显，人类身上肯定是找不到什么端口的。

　　穆对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与面前的机娘建立链接还处于懵然的状态……他相信自己现在耳边正在回荡的那些动静就来自他们的族落——这大概率是华纳人内部自用的网络，而在不知道触发了某种机制以后，这个神秘的族裔对于他而言似乎近在咫尺。

　　爆发了异动的残机悬停在空中，二十四块绽放开的片翼依然与几分钟前一样，闪烁着与周围环境同频的幽光……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抬起脑袋的机械少女，此刻维持着半身固定在晶核底座上的姿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突兀的涌出几分人性化的困惑。

　　“进程重试，正在第四次发送访问请求，未识别的新用户？”

　　在穆观察的视角里，她现在应该是处在“疑惑”的状态：从机械与数据中编织而出的协议构成了她的底层思维模组……而一个拥有着【械翼】，被主控端和管理员判别为“早期失散的调查个体”，理应绝不会拒绝回归大群的请求。

　　“未知的同胞，请向管理端开放自己用户端访问权，我需要查询你的系统状态，并向你传输更新后的内部协议。”

　　所以她又用“较为古早”的程序语境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意思，可能是担心这个老版号的同族无法识别现在的信号规范……而此刻，她第一次使用了“同胞”这个词，而穆也是瞬间就反应过来——

　　-欸，貌似她真把我认成是同族了哦？

　　背后飘着一大片奇形怪状的漆黑残翼，金发的青年歪了一下头，随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坏笑。

　　-那就不怪我了……

　　眼前这个看上去第一次接触外来者的机娘，明显很好骗的样子，而现在终于建立了直接频道，穆当然得好好给她展现一下人类的险恶。

　　“用户端……咳，用户端感到歉意：我的权限组件由于未知原因遗失，识别码——唔，也一起搞丢了，总之就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太记得清，思维模组可能也因为未知的因素严重损坏……”

　　他觉得在人类里已经用烂了的失忆情节，对机娘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狗血的东西……失忆在他们眼里应该是很严肃的事情才对，毕竟对拥有生命的机械而言，思维模块这么重要的东西损坏，简直就跟快死了差不多嘛。

　　想到这里，穆一边敷衍地模仿着华纳人的交流方式，一边把自己的目的悄悄塞进去，“所以，用户请求进行返厂大修——反正这情况不回一趟老家肯定是治不好了。”

　　“用户端再次确认：当前调查个体遗失了绝大部分功能，多重重要模组已经离线，正在请求紧急回归授权……”

　　穆的这一番话让眼前的机械少女陷入了某种冲突……就像是人类“犹豫”的情绪：她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第一次碰见面前这样“受损严重”的同胞。

　　作为一个交互面板，她并没有主动进行授权的功能，所以接下去的一段时间，穆怀疑她应该是在向上提交申请。

　　-华纳人的内部网络看来也是很高级的东西，以现在的信息量可以得知：他们至少已经掌握了跨国度的数据互通和交流直连，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延迟。

　　而随着周围那些泛着重音的呓语声猛地放大了一圈，穆的脑袋感觉被什么数据流冲刷了一遍，一大串难以辨别而又繁琐复杂的信号顺着残机的翼片直接输送到他的器皿之内……又在经过灵感的转译之后，变成一大堆不明所以得的0和1。

　　穆听不太懂里面的内容，但至少可以知道……运用着神秘杂交技术的华纳人自己也是高贵的二进制种族，而且他们貌似不怎么喜欢分频道，貌似是一整个族落共用一个大网络。

　　这可不算个好习惯，毕竟这里面的声音也太杂太密了，吵得人耳朵疼……

　　漫长的眩晕感过后，也不知道那些管理员商量出了什么结果——随着面前机娘的瞳孔重新聚焦起来，她的注意力也从网络中缓缓传回。

　　“管理员已受理用户请求，临时回归授权得到许可。”她一开口就是好消息，而穆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随后，在机械少女一声“权限接入中”的提示音后，穆感觉自己的体感很明显地出现了某种转变——最具体的变化当然就是耳边徘徊的呓语变得清晰了，而之前那种令人烦躁的杂音也缓缓褪散。

　　身后，半截仿佛嵌入虚空的残机上方，也开始浮现与晶核枢纽内部近似解构的铭文……那些流动着的卢恩符号，编织成一道道绮丽的光流，在那狭长械翼的边缘扩散，再一点点从边缘的残片中向着内部的部位交汇……

　　直到无声的光幕自他眼前浮出：

　　「临时回归授权进行中：大群·华纳正在包裹你。」

　　穆静静观察着这一幕：他感觉一股平静的知觉开始萦绕于四周，就好像将身体浸泡入温暖的暖漾，蜷缩在未诞前的羊水。

　　这是一种极致的安全感……华纳人似乎将自己种族的大群改造成了一种强大到难以理解的工具：它是稳固的外壳，也是一个无法解构的伟大意志——而此刻，这个意志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一个本不属于自身的个体，并试图将其纳入自己的内核。

　　-将所有个体与大群绑定共生……

　　穆眼神涣散，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华纳人的技术层次：就这一项成果，放在巢时代也保底奇点起步——毕竟连智库都只是一个直连着大群的管理终端。

　　只光靠着依附种族意志，他们就等于掌控了一个更加完整的智库。

　　“难怪我之前听见的声音那么多……”

　　穆无意识地喃喃着，如果说之前听到的呓语其实是大群思潮的流动，那一切就能说得通——

　　这样看来，华纳人内部的信息交流已经足够简洁高效，假如这些械体生命拥有与人类近似的感性思维密度……那估计自己接进去的瞬间，灵感就又要被烧干了。

　　「回归授权完成：真是狗屎运，虽然你的缝合生命形态没有被他们任何一条项目日志记录在案，但幸好这些机器人心脏够大，“残机”的存在还是让他们把你识别成了同伴——毕竟在他们那些管理员的认识里，也不会有外族背后飘这么一大片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翅膀……」

　　小白的标注也在这个时候刷了一波存在感，也没等穆提出意见，他就顺便转移开话题。

　　「还有下面是那个什么主控的发信，你自己看吧。」

　　意识到自己貌似混进去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大团体，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管理员A.w71：当前回归请求已通过，临时协议码配置完成，当前未检测到异常个体的思维模块，查询用户端的进一步需求……包括各模组维修、系统更新与外部资讯采集，众请求将于返厂后逐步进行。」

　　-很好。

　　看到这里，穆默默松了口气。

　　-那些华纳人的管理员果然没查到汇报的故障具体在哪——他们既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同族，那就显然无法隔着生理结构的代差，检测到一个完全不兼容的碳基脑子……

　　这样一来，返厂大修的理由就找对了……穆眯了眯眼睛，现在只要激活彩虹桥通往阿斯加德，他的目的也就能够达成。

　　就说莽有用吧！

　　抱着欺瞒大成功的愉悦感，穆悠悠看向那个完成了引导之后，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机娘——当自己顺利接入了华纳人的大群频道之后，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把面前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同类。

　　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同胞而非不可识别的异族，少女此前那种呆板而无机的质感似乎褪去了一些——虽然还是看起来很木楞的样子，但至少，她开始愿意主动接起对方的一些话题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穆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这座设施上一次启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现在，借助残机的特殊链接，他另一边正忙着梳理从华纳人的大群中得到的知识，而这一边，机娘在很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计时器损毁节点未知，复激活时间-二十四分钟前，当前已与主控端校对时间轴，查询工作日志后初步判断：该设施上一次有记录的启动时段为【YC·214】，距今约1884标准年，正负误差57标准日……”

　　“一千九百年吗……”

　　穆皱了皱眉，按照正午的纪年法，这个节点也就是卢恩历刚刚开头的时候，连辉耀前夕都结束不久——那会儿，先民也才刚刚出走群峦四五百年，以人类的平均寿命而言则是差不多十代人的时间。

　　在遥远的卢恩历之初，文明别说昌盛了，估计都还刚刚起步……人们靠着卢恩文字的力量初次从野兽的爪牙之下取走中庭霸主的地位，一切都生而未形。

　　-而华纳人，他们却在那么早的时期就开始满现世跨国度地穿梭，甚至在各地留下诸如彩虹桥的尖端造物——由此可见，这些家伙果然不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根本就没有原地发育的过程，跨越历史的文明进程都不带演的。

　　“啧。”

　　确认了这些械体生命是从介壳乃至乐园历一路传承至此的遗失之族，穆深吸一口气，又将之前心中的几个疑问再一次加深。

　　——他们真的是神创的造物吗？

　　也许现在还无法排除这样的起源，但另一种“令人兴奋”的可能性也在逐渐膨胀。

　　-还是说我应该直接问问？

　　穆下定决心，他刚才用自己的临时权限码在大群里浏览了一番，但显然没能扒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在管理员盯着自己这个残损个体返场大修之前，他们不会让其就这样完全回归。

　　所以，暂时的突破口就锁定在眼前这个机娘上，作为一个被封存至今的交互界面——偶遇失散的同胞，对她而言应该是和回归群体一样新奇的事情。

　　那穆就要继续诱骗这个脱离时代太久的小姑娘了……主要对方看起来就很好骗的样子。

　　“你刚才说，你叫……哦不对，你的码是什么来着？”

　　经验判断，展开话题的第一步就是交换名字——虽然怀疑机械生命有没有名字这一说，但穆至少还是很努力想把人家的号码记下来的。

　　“端口码：Üc207Pr4f57t9。”

　　而浑身覆盖着晶壳的女孩也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识别码，同时用貌似……呃，应该是怜悯的眼神看着穆——好像是在同情对方摔坏了记忆模块，连同胞的名字都记不住……

　　“这正常碳基生物哪记得住啊……”穆叹了口气，他自己其实还是能记下来的，但想念一遍就有点饶舌了——看来华纳人确实没有人类那种用于互相称呼的“姓名”。

　　“uc一串数字女士，你难道没有接触过……同胞之外的种族吗？”他本能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又意识到和机娘说话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人家估计也听不出来什么语境上的破绽。

　　“过去彩虹桥所有的激活记录，都来自华纳人吗？——你们有没有观测到过中庭的原住民？”穆挑着自己好奇的话题询问道，“就是那些身上没有覆盖着金属和晶体的生物。”

　　“……正在查询日志，抱歉，记录时间轴内未发生用户描述的事件。”

　　少女迷茫地摇了摇头，看起来这处遗迹确实没有遭遇过“外族”的造访，不过她很快又给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猜你在访问库：条目·稚子——需要为你引出目录吗？”

　　“先等等。”

　　穆抱着思索的神情打断了她，“你先用自己的语言还有想法……向我描述一下‘稚子’这个词的意义，我想先听听你怎么说。”

　　-他从那具械壳的内部看到的绽放的灵光，这说明华纳人的个体同样拥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而非大群的附庸。

　　凡是拥灵的生命就都会思考，从智慧的角度去看，他总能听见比冰冷的“数据条目”更加鲜活的东西——而眼前的机械少女，似乎是从未听见过这样的要求……但作为一个职责为服务用户的交互端，她也无法拒绝来自穆的请求。

　　不过在短暂的延迟之后，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过载了——“错误，我的词库中缺乏类似的形容组。”

　　眨动着眼睛的少女谨慎开口……穆此刻切实地从对方身上看出窘迫的神情，而那对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瞳孔中闪烁着罕见的不安——这竟然是让她多出几分活人的质感。

　　而这也让穆的兴趣更加浓郁……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自己来看看吗？”他放弃了一部分矜持，也没再关注自己现在的人设身份，在身旁艾伊看渣滓的眼神里，穆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我对你的内部构造很感兴趣，或者说……嗯，是对所有华纳人都很感兴趣——拥有完整灵性的非血肉生命，呼，不瞒你说，这是我的研究目标之一……我已经在类似的学术领域上投入了很多精力，但始终没有突破。”

　　他眼中闪烁着属于研究者的狂热……对于一个神秘学者而言，超越理解的知识代表着禁忌——而对于穆，这种某种意义上契合他研习领域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巨大诱惑。

　　-灵性与智慧，到底要以一种何等精密的组合方式，才可以在无机的机械中流动交汇，直到编织出一个趋近完整的生命？——这可是翠玉之路终点才能窥探的造物之境，是以凡人起点抵达造主层次的崇高逾越。

　　“呼……”穆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开始变得沉重，他确认着自己的渴慕。

　　-这种堪比至高的技艺，但凡扒那么一丝一缕下来，都够他现在的炼金术消化一年的了……于是，在看见晶核包裹中的机械少女好像蜷缩了一下脖子，但又没有及时发出拒绝的信号，穆不得不考虑这是不是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

　　“失礼，我就看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械翼层层交叠，将尾端向着那些虚无的接口递出——

　　下一刻，当眸光与那具冰冷的外壳接触……只是一瞬间，伴随少女发出一声轻咛，穆突然像是触电一样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喉咙深处压下差点喊出口的痛呼。

　　-我嘞个我嘞个我嘞个这是什么玩意？！

　　他庆幸自己刚才只看了一眼——而紧缩瞳孔却依然在火燎般的刺痛中不断收胀，疼痛久久都没有转好的意思，就像是被火星子溅入了角膜一样。

　　那是什么……

　　穆被吓了一跳，却还本能回忆着那被雕琢在记忆上的一幕：白板的记录中，一圈燎黑而碳化的灵性痕迹描述着它可怖的温度，还有其险些点燃灵魂的纯粹炙热——

　　这种无从抵抗的撕扯感，就好像近距离接触一个黑洞，一个无法挣脱的引力源……让他想起了当时初入正午，在深潜的过程里曾险些在池底亲见辉光的经历。

　　那抹事物的色彩近似于辉光……或者说是辉光的另一个侧面——它同样来自流溢的源头，却又是与那冰冷的明亮截然不同的恩典。

　　它炽烈而炙热，是燃烧着的聚点，是一切热的根源。

　　-就在这具械体的内部，在那“灵魂”居于的正中，穆看到了那抹向外发散灵光之物。

　　那是一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