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根源权能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87 字
窃鳞盗火,从自上流溢的源泉中窃得智性的灵光……这是曾经存于神话中的隐秘存在为万类所做到的伟业——甚至不止一次。
“不在这一重时代,也就是不在正午……”
穆无意识地吞咽着——耶梦加得的这一句话所托出的讯息太多了,尤其是对知历法顺序的他而言。
-在正午之初,那段先民所承载的古老时间里,生命经历过一次已知的【大启蒙】——它象征着红龙统治的终局,介壳历的尾声……那是永恒的泥沼与凛冬在初火中溶解的时刻。
如果穆猜的没错,那场粉碎顽劣与野蛮,自黑暗与冰冻中开辟文明之火的“升起初火之战”,便是介壳历之后生命重新取回智性的象征。
从刚才尘世巨蟒眼中流出的秘识里,他得知了这样的一条讯息:【鹿】或许参与了这场“盗火”之行——而那位名为牡鹿,又被称作“最初之兽”的古老存在,后又成为了支柱的支撑者,一位直到巢时代都是高居顶点的启之王冠。
但蛇又说,祂也曾为生命窃来过智性——这要比正午历更早。
“乐园……”穆低语道,他看向耶梦加得那平静的竖形瞳孔,注视其中流淌着的追忆与惋惜。
-介壳历的生命伏行而愚蒙,那么祂口中更早的“窃取”,就已经锁定在最初的那个时代。
“是在乐园历,伊苏的荣光还未扩散之前——”他笃定地喃喃道,顺便猜测着这条大蛇的来历:
-对方是显然是一位跨越了复数重历史的古老之裔,甚至在一切刚刚迎来开端的时候……祂可能便已经存在并且活跃了,而在线性描述的历史结构里,或许也就是仅晚于“原初四者”。
“你诞生于伊甸尚未陨落的时代。”
穆轻声道——他不知道所谓的“窃鳞”究竟指什么,但这也不难让人联想到那位“逝去之风”的风格。
-鳞壳羽卵都是天空的遗蜕,也是区别于“走兽”的造物主义……现存已知介壳种、飞鸟、乃至巨龙都曾是旧时伊甸的子嗣,而蛇或许也归属其中,只是不知道处在“长次”的哪个阶段。
在当面吐出这句猜测之后,他看到大蛇似乎用对自己而言很小很小的幅度点了点头……只不过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还是在海面上掀动了一阵啸浪。
接下去,耶梦加得稍微掺杂进几分兴趣的声音传入穆的脑海。
“很有趣,你……一个奇怪的家伙,不属于这里的外来之人……你的灵魂相比起其他的人类已经是少有的纯粹,但也远远没有拥有窥探历史真相的层次。”
祂带着少许探究与思索,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渺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小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之前引动了火枝的逆伐,加上身边带着那支沾着恶心气味的物件……迟钝的大蛇还不一定能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我想想……你刚才说你真正杀死了那些秽物,甚至还将其制成了工具——这确实很了不起,不过我猜你也肯定借助了外力,毕竟你的灵性尚还如此稚嫩薄弱。”
耶梦加得慢条斯理道,在大眼瞪小眼的距离之内,穆的一切对于一位宏伟者而言显然不属于秘密。
“至于想窥探那重最初的时代,你肯定也付不起其中的代价……稍等。”
祂突然顿了一下,随即巨大的竖瞳微微扩散——下一秒,一股温和却也沉重的感知便笼罩了穆的全身。
“我闻到了很多熟悉的气味……除了那些秽物之外。”耶梦加得蛇首上两边对称的巨大肉瘤颤动了几下,这应该是祂的鼻子,“其实我刚才一直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有……有吗?”
穆闻言打了个哆嗦,更加确信自己就这样唐突地前来会见一位神明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毕竟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和司辰相关的直接联系就有好几种。
鬼知道那些人际关系一个比一个抽象的大佬,彼此之间相处得怎么样……说不定里面就有互相的仇人呢。
同时,穆也悄悄松了口气。
也幸好面前这条大蛇是个讲道理,脾气看起来还特别好的主……估摸着也是因为启之准则的智慧面倾向,天生和人类这种智性生物拥有亲近的思维模式——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正常交谈。
“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就算抛开伊格德拉西尔与炉焰,也还是有好几个熟悉的味道……”
耶梦加得慢吞吞地解释着,而穆眼中的光幕也很快黯淡下去……估计是怕麻烦的小白在找地方躲藏。
“你接触过尼德霍格……啧,还有虚相的气味,这竟然都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真了不起……梦乡,轻盈而奇妙的国度,只可惜太过虚幻,又沾染了潮湿,也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乐园……除此之外,还有光?……那是光吗……好奇怪,和骄阳的不太一样,但又是近似的纯粹……没想到除了祂,还会出现如此美丽的光源……”
在宏伟者近在咫尺的目光之下,攀升层次的恐怖差距实现了彻底的神秘度俯视——即使耶梦加得很有礼貌地没有将力量侵入他的器皿之内,但只要是曾在穆的身旁留存过的痕迹,都在这位启之神明的眼中洞开。
估计在刚见面的第一眼,尘世巨蟒就已经知晓了这具躯壳内容纳之物的本质……而现在,祂试图看清那些被某种晦涩的力量隐藏起来的事相。
“竟然还有……”
耶梦加得巨大的脑袋歪了一下,而下一秒,伴随一声轻盈婉转的“咕”在双方的灵感中同时响起,巨蛇的眼中终于难得地升起一丝惊讶。
“礼赞您,白鸽,乐园陨落之后的有翼者之王。”祂微微颔首,对这位冬之王冠传达敬意,而接下去,随着穆眼中一缕奇异光芒的闪烁——此刻就连他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虚幻的异象在短暂浮现了一刹那后便消失了。
如果在场有第三个人能够目睹这一幕……那个瞬间,透过穆的右边眼睛,他看见的会是一只倒悬如渊面,色调璀璨似万花筒的深红竖瞳。
“哇……”于是下一秒,耶梦加得肉眼可见地往后缩了一下脑袋,而穆也呆呆地看着祂脖子一圈的鳞片都竖了起来,配合巨蛇可怖的体型倒是反差得有点可爱。
“祂竟然在看着你……真是不可思议。”耶梦加得看起来有点恍惚,似乎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因为独裁太久而被排除在正午历之外的恐怖存在,会将目光存于此处的一个凡人身上——而穆也很快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在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嘞个还在视奸!
若有若无的重力完全碾压了面前巨蛇带来的压力,穆只感觉有点口干舌燥,就怕下一秒听见从耳边传出来的一声“我在听。”
“安妲安妲?”
他试验地在心里呼唤了一下那条大蠢龙,不过也没得到回应……看起来这种视奸还是有限度的——
-大概。
现在只能用这样的说辞安慰自己,穆幽怨地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巨蛇,犹豫片刻后缓缓道,“我确实借助了很多人的帮助……才最终抵达这个地方……虽然是你口中的‘外来者’,但在这重时代,我也有必须做到,也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
耶梦加得歪着脑袋,重新审视这个被多个伟大存在掷以关注的古怪“凡人”,随即认真地点点头,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远远触碰不到攀升的顶点……自然也不知道时代与历史在宏伟者的眼中呈现着什么样的形态。”他轻声道。
“不过,我刚才至少也能听得出来……正午历即将崩塌的灾变,在一部分人,就比如你的眼中,也许不是个秘密?”
穆这样询问着,他其实早就发觉那些司辰亦或是神明对于将至的“终末”似乎并非一无所知……特别是那些从正午甚至更早的历史间一直存续到巢时代的存在,时间在他们眼中似乎可以是一段可以被从不同角度见证的记录,而非确凿的答案。
就比如面前的耶梦加得——远了说还有那只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扑棱蛾子,更近的还有伊格德拉西尔……
穆也是从继任祭司之后就隐隐察觉到,那位树母对他的特别态度,其实更像是出于一种“托孤”的行动逻辑,否则也不会任凭自己直接抢占掉恩布拉人的信仰主体。
-而对于一位母亲而言,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选择“托孤”?……这个答案显然已经不言而喻了。
“灾变吗……”
出乎穆预料的是,耶梦加得此刻倒是有些恍惚……祂重复着“灾变”这个词,倒是罕见地表现出几分落寞。
“我知道你是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但既然连你都用了灾变的说法,那么结局或许真的会向最糟的可能发展了。”
祂这样低语着,同时也带给了穆更多的思索——看来即使是某种层次上高于历史的神明,也无法在身在一重“巡礼级秘史”的中途,完全知晓自己所处舞台的终局……
这也让穆诞生了一些更加奇妙的想法。
-这样一来,自己脱离视角带进池中失落国度的“外部讯息”,是不是能比想象中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比如直接干涉一位神明的决策,甚至篡改一个被锚定的“结局”?
「我建议你别想太多。」
装死半天的小白重新冒了出来,这家伙应该知道自己被红龙和白鸽罩了,所以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有恃无恐。
「历史因何伟力得到锚定?——是因为于此诞生的“见证”高过除此之外的一切未稳可能性,只要历史得到确定,锚固它的基座便胜过了一切动摇它的扭曲……」
他滔滔不绝,「所谓秘史只是灵性面中目光与记忆所留存的痕迹,不过对大多数凡人而言,它又完全可以真实到仿佛另一个“现世”……因为粗糙的凡性灵魂分辨率太低,自然无法辨认“真假”的区别。
举个你熟悉的例子,在帷幕法还没完全竣工之前,基金会的现实监测日志中,就曾有原本归属巢中的地区由于局部赤潮引动的休谟环境暴动而脱离现世,被卷入红池的深度范围,你猜他们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办?”穆默默当好捧哏。
小白继续侃侃道:「最初他们还会试着采取行动救援,但是呢……将一片深度区域从红池中拉回现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又太过高昂,甚至在当时根本无法做到。」
“那就不救了?”穆皱了皱眉。
「不救了,因为不需要救……」小白给出一个奇怪的答复。
「如果那片区域被卷入大礼池深处,那内部的灵魂一瞬间也就被溶解成无序的红液了——救援纯纯浪费时间,而如果运气好,那片区域遗落在低深度,也就是红池的浅滩……这种情况下,内部的人即使在里边生衍一辈子,也不会产生任何的违和感……
同时,喏,一个烂破小的旧闻级秘史国度也就形成了。」
“……”穆张了张嘴,眼神中露出几分呆滞。
这也是他第一次了解关于秘史国度(副本)形成的细则——至少圣三一的本科范围的神秘学都还不教这个。
此刻小白话锋一转,「所以,对于攀升阶梯上层的存在而言,秘史的意义只是一本负责记录的薄簿,而非见证的主体。」
“记录……还有见证?”穆很快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在光幕前眨了眨眼睛。
「是的,记录与见证,这是任何人都能行的权能,它们处在灵性根源处的权能,在很多语境里,这甚至被认为是大礼池形成的另一个侧面——」
大概是灯相特有的指导欲作祟,小白老师已经完全停不下来,开始对着穆输出一大堆隐秘的知识:
「万物只有被见证过才能具备意义:一部分原教旨主义的创造论学者研究认为,最初的最初,唯辉光有形,是它见证了诸如‘物质’、‘上下’、‘虚无’、‘存续’、‘死亡’、‘命运’等等的“第一存在性”,所以才出现了【性相】的雏形。
而随着光源高处的灵性向下流溢,初代的存在者随之降生,他们通常归于灵性的一面,而这部分属灵的目光又因为蕴藏的力量过于强大,而太过沉重。
于是,被灵所见证的东西便被另一种区别于光的媒介记录,这份记录与液体的流动一样被拖拽向下,再进一步诞出具体或抽象的形体——而这可能是现世以及大礼池的另一个起源,不过这些知识太过于空旷,所以我也懒得跟你继续深究……」
此时此刻,指导欲缓缓下沉的小白终于把话题重新拖回正轨:「总而言之,【见证与记录】才是一道秘史、一个池中国度,乃至历史本身形成与锚下的根基——而在正午历,“那几位主角”眼眸中的重量远远胜过你这个外来者无数倍,其中甚至包括已死之物……毕竟死亡就是最深刻的记录之一。
所以,即使你现在大张旗鼓地通知所有人——说这个时代要塌了大家快想办法自救……最多最多也就干涉一些末端环节的走向,不可能改变任何通往结局的可能性。」
-更何况……
看着穆露出若有感悟的神情,小白却在这个时候顿了一下,随后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于光幕中央烙下这样一行文字。
「更何况,还有一位处于正午历中央的伟大存在,要比你更想更改这一重历史……可就像人类永远无法托举起自己一样,连她都困于自己见证所带来的重量……并在这之后永陷囹圄,永恒悔恨。」
“谁?”穆本能地追问道。
「你猜。」小白今天也在认认真真地犯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