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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7 节

第二百三十二章 耶梦加得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05 字

  就像神话中世界树的正体真的就是一株支撑现世的神木一样……所谓的「尘世巨蟒」,祂真的是一条庞大到或许足够将整个中庭用首尾缠绕起来的恐怖巨兽。

  -但这也太大了。

  穆不知不觉已经将脑袋抬到极限,连颈椎都在发出咯嘣的异响——却还是无法将面前巨物的姿态窥尽。

  那些不久前从海中拔起的鳞片,就仿佛是倒悬在头顶的一座座山脉——而当祂自漩涡中升起,高扬足够遮蔽天日的头颅……投落的阴影之下,连天光都被一时屏退。

  万万吨的海水甚至无法打湿这只巨兽的部分身躯,只能温顺地沿着祂鳞羽间似海沟一般宏伟的缝隙里淌落,交汇成一条条逆倒的瀑布与啸浪。

  此刻被那轮近在咫尺,观感上甚至不比曜日逊色的暗金瞳仁注视着——穆感觉自己有点在流汗。

  “哈哈……大家的画风都好写实啊……”

  所以他只好干笑两声,刚想将枪口刚刚冷却的丝之歌放下来,又觉得不太妥当,于是干脆当着面前这条巨蛇的面高高举起双手——这是在竭尽全力地传达自己的善意。

  -至少不能被当成是找茬的。

  “你……你好?”

  穆观察着巨蟒,同时注意到那道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时此刻,灵性视觉的一切角度都被来自攀升阶梯之顶的注视所占据,自上而下的眸光扩散袭来,而这种现象呈现在感知中,便是眼前的万物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引力撕扯着扭曲……

  穆感到一股自器皿朝外翻涌而出的晕眩感——就好像是耳蜗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他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甚至无法移动目光和注意力,只能死死注视着那些古老鳞片上烙刻着的复杂纹理……

  直到皲裂而干涸的痛觉从眼前传来,穆才恍惚地将手抚上脸颊——入手是粘稠而发散着铁锈味的触感,鲜艳的血渍正眼角向外缓缓渗出。

  穆深吸一口气……却是依旧没偏开目光。

  -或许是之前接触过司辰一级的存在太多,这只神秘领域菜鸟在不久前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没有做到直面一位神祇的准备。

  经过了这么久的成长,穆也能隐约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由面前那道躯壳中溢散而出的“影响”,就在这样一个“礼法之源”的干涉范围内,即使是神秘学者的灵感所触碰到的边际,都已经变得不再能够信任。

  -又开新成就了……他无奈地想道。

  很幸运也很值得纪念,这是穆第一次直面「宏伟者」的正体——中间没有阻隔任何的红池深度,更没有巢都帷幕法构成的认知过滤。

  禁断层次的秘史几乎就可以看作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片段,它将这位立于攀升阶梯近乎顶点的存在记录于此,而现在灵性的正对面,就是一尊货真价实的神话生物。

  而此刻,就和凡人在触碰到过敏源会生病——他过度敏锐的灵感在超量的神秘介质中超载了……虽然还没到引起失控的地步,但也是很严重的一种“灵性疾病”。

  在他现在的视角里,巨蛇平静的瞳仁仅在瞬息间就完成了一次眨动,完全没有缓慢或是停顿的迹象……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配合对方恐怖的体型,却好像是无视了物理规律一样的神异——

  穆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时间观念遭到了扭曲,还是此地的自然规则被覆盖……而即使有着复数项超越自己原有攀升层次的外挂在帮他分担此刻的压力,但那种被无规律的引力乱流一片片撕扯灵魂的痛苦,还是让他难以忍受。

  许多底层的事相,都在他眼前被这道更宏大的意志所覆写,但穆却无法理解其中过程的万一。

  ——情况类似于当初第一次选择途径,被默鸦相隔一整座红池投来一瞥……不过他当时是立马就死翘翘了,自然也没时间去直面那道至高影响的本质……

  但现在的穆可不能死——他能做的只有适应,就像习惯不生于爱的重力,习惯深海的水压一样去适应“宏伟”旁侧的环境。

  “我其实就是想找人问个路,你知道阿斯加德怎么去吗?就是那个彩虹桥怎么走……”

  当然,穆也没忘了之前想的“如何与一条蛇打好关系”。

  “如果能展开聊聊当然是最好……呃,我手里这玩意也就是个信号弹,你应该能感觉到里面那些虫子已经死透了,对,都是我弄死的……”

  -虽然对这位未知的神明暂且是一无所知,但这种时候强调是自己把蠕虫搞死的肯定没错。

  “你是不知道我跟这些玩意纠缠了多久……是真难杀啊,我搁那实验台上又是切又是烧的怎么都弄不死——还好我最后技高一筹……直接给它们融成基础材料了。”

  “哇,你这身鳞片好靓哦……在海里天天泡着质感还能这么好?怎么保养的……”

  “呃,你怎么不说话?”

  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用的还都是意思表达最清晰的灵性直传——穆感觉自己眼珠子都快开始打哆嗦了,而眼前这条大蛇却还是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一点更多的反应都没有,只是时不时地眨眨眼睛。

  “当然了……你要是真的不愿意也没关系,就算是我不小心打扰了……”他歪了一下头。

  -很明显,冷暴力在任何时候都很令人寒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穆还是越开口越虚——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小白告诉过他,攀升层次越高脑回路基本就越抽象,要像是古老宏伟者和原初司辰这种……更是基本没些能正常说上话的。

  -毕竟乐园历早夭,介壳历浑浊而野蛮,即使过渡到正午历,中间这短暂的数千年也远远没让人类所熟悉的思潮占据主流。

  过去的万载中,野兽早已习惯以吼叫交流,而智性文明所创生的「伟大造物:语言」还是个才刚刚诞辰的新鲜事物——

  穆不知道这条大蛇在海里到底泡了多久……但以这种宏伟存在的时间观念衡量,祂有没有类人的思维模式根本就是个假命题。

  不过也有好消息,那就是除了一开始的影响扩散之外,穆并没有从尘世巨蟒身上感受到更多的“恶意”——虽然想从这么大的一只眼睛里看出对方的心情是很困难的事情,但至少这家伙还没有生气。

  -情绪稳定总是好事。

  僵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而穆也稍微适应了一部分宏伟者近处的神秘环境,或许也是对方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而当海浪不再于漩涡中狂涌,穆也是终于得到了寂静之后的第一次回应。

  「Jörmungandr。」

  在耳畔响起的是一个音节——虽然面前的巨蛇没有张开口的动作,但随着四周海面风暴鼓动,这个词汇还是自无形的介质里流入穆的器皿……

  而很古怪,他竟然认识这个音节。

  “耶梦加得……”穆轻声喃喃着,他从船员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这是……埃达里记录的神话——关于尘世巨蟒于世间转述的名。”他又歪了一下头,又突然在这样怪异的视角里,猛地察觉到那自狭长蛇瞳中流动的智性光辉。

  “这是……你的名字?”

  穆有些困惑——他没想到一位自正午历之初就或许已经存在的宏伟神祇,竟然会像是自我介绍一样,说出这样一个被尘世所记录的“名”。

  “你……接触过人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同时又联想起关于“蛇之形体”的象征:在正午的语境中,此类湿卵覆鳞,无足伏行之物被视作一种“智慧面”的谚主。

  -自诸神发源的神话将“神乡”与“尘世”割裂,在无人抵达过阿斯加德的前提下,世界之木的层次泾渭分明——其上为流溢,其下为冗积。

  传闻:蛇之形体生于坠落过一次后的“最初家园”,也就是树冠之间居住着鹰隼的那片名为【高原】的废墟。

  在穆的角度上,这便是天空曾陨落的秘识在这重时代的倒影,它被一种更加晦涩而虚无的方式载录着——远在毁灭幕后的那一重时代,伊苏,至今仍留有着些许如同余烬般的残响。

  -智慧的根源是自上灵流出的,而在正午历的“木生说”之外,“飞鸟说”的创造论虽已缺失,但也留存痕迹——这类隐晦的密宗通常将与飞鸟近似习性的“卵生”视作“智性”这一伟大介质的降临外壳。

  在这样的语境里,蛇作为湿卵中孵化的生命……据说,它们在最初甚至生有翼,只是随着「高原」的崩塌,轻盈蓬松的羽翼已经适应高处的环境,所以才学会了贴地的伏行——在中庭,也有着类似羽蛇或是翼蛇的形体在尘世流转,但这些传闻直到巢时代都没有得到统一。

  而因为生命对“上灵”的天生憧憬,蛇也被认为是天生拥智性者降生之物,是本该身覆毛羽却逆生鳞者,所以也被称为窃鳞种——这听起来不太好,但实际上却是一种神圣化的指代。

  “偷窃”在最古老的一类思潮里,被认为是智性萌芽的根源:毕竟在公认最早的一场「大启蒙」,也就是“升起初火之战”中,人类毫无理由地得到了炉焰的恩典,从而建立起文明的雏形——而这在漫长而失真的传承里,火之恩眷被认为是智慧从自然的礼法中将其“窃取”而来的……

  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穆一边归纳着自己所有已知的知识……关于蛇这种形体的传闻实在是过于繁多——无论是神秘的还是非神秘的,种种交缠在一起的象征,给「蛇」缠上了一层层复杂的面纱。

  也就在这个时候,新的震荡从无形的介质中传来……这次终于不是一道虚无的音节,而是切实的回应。

  “当然……”巨蛇柔声道——耶梦加得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中性里带着隐隐约约的嘶鸣,与海浪的涌动融为一体。

  “常有人这样喊我,他们的声音传入海中……我觉得这听起来还不错。”

  祂的音色却是格格不入的温吞缓慢,与那可怖的体型格格不入,没什么攻击性……这让穆的紧张情绪缓解了很多,而耶梦加得侃侃的话语也借着转递而来。

  “我刚刚听见了……伊格德拉西尔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是在恸哭还是大笑,总之,我看见大陆的尽头燃起大火,那节火枝映入我的瞳茧……”

  “我还以为是炉焰终于选择了忍无可忍的升腾,可竟然不是祂——只是有人用祂的火枝忤逆了伊格德拉西尔的意志,呵呵……你们第一次拒绝了那位母亲的溺爱……难怪她会这么激动。”

  大蛇的声音听起来一丝不苟,但也许是因为很少用人类的语境交流而显得有些混乱与生疏,可又不会让人生出讨厌或是厌烦的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这真的很有趣——我看到智慧不约而同地在时代的尽头选择叛逆与超越,就像之前每一幕历史的终点一样……”

  -等等……

  意识到耶梦加得说的话越来越古怪,穆也是小声地打断了祂,“你说的什么……终点?”

  他注视着巨蛇那布满胭红色斑点的瞳茧,犹豫片刻后还是追问道,“你知道不久后会发生什么?”

  “或许吧。”耶梦加得依然平静,但穆还是莫名地从他眼中看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很多人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或许不如我这样的局外者来得坚定——舞台已经架起,主角已经登台,那么演出便一定会开启……”

  没有理睬穆震撼的目光,祂只是继续自顾自地低语,声音慢条斯理,“只是可惜了他们……那些刚要启程的智性——未抵启蒙便要迎接终焉的序曲…….实在可惜。”

  巨蛇的嘶鸣声明显变沉了一个调,这或许是“叹息”的意思。

  “你说的他们,是指人类?”

  穆想了想试探道,“你看起来很在意他们?”

  “……”

  耶梦加得的瞳仁放大了一圈,似乎是在走神——而穆从中看出追忆。

  “毕竟我也曾为他们窃来智慧……”祂说,下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让穆瞳孔紧缩。

  “虽然不是在这一重时代……”

  -神祇的追忆带来更深刻的秘闻,而目光的交织带来共同的见证与传递……

  无声的光幕在穆面前点亮。

  「启相曾拥有两位具备资格的顶点,蛇与鹿——他们都可以撑起这条支柱,他们都是智慧面的神圣,攀升至尽头的宏伟……但同一支柱只可容纳一位王冠……」

  「于是蛇对鹿说,生四足者为“最古的活物”,兽之长子,理应守望生母的稚子,以长兄的责任看护胞弟——而蛇自失乡后更喜潮湿黑暗,便自环深海,缠绕中庭,封锁秽物自下而上的门关。

  自那之后,启之王冠便在陆地上升起——与炉焰与燧焰间决定初火的死战不同,蛇与鹿之间从未不和。」

  穆继续向下看。

  「智性为上灵流溢的至高恩典,而总有人要为生命揭露这点,我们称之为启示,也或许是祛蒙……」

  「启,此乃祛蒙逐昧之理,窃鳞盗火之理——在-尘世巨蟒·耶梦加得-的转述中,你习得蛇的“窃鳞学”,其亦可以是鹿的“盗火术”,两者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