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尘世巨蟒-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90 字
极北的凛风吹过船舷的两侧,身后远去的峡湾已经伴随升起的浅雾隐没在盐泽尽头……自此,苍天碧海之间,再无可以寻见的陆地。
船首的甲板处,穆还在轻轻抚摸着那些被火焰燎黑的木板……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他的脚下,临时被用作一发“奇迹”发射台的五月花号,对不久前的那道火光表现得有些ptsd……
孩子估计是被吓坏了,直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在过去的这段航程里,人们口中危机四伏的米莱深渊反而没有对这只巡礼之船造成多大的困扰……即使是那终日不熄的风暴与冰雹,也无法在它已经圣化的船体上留下哪怕一丝划痕。
只不过现在,这艘船从艏柱到客舱前面的一段距离,都呈现着短时间难以褪去的焦黑色——那些被伤枝灼过的圣木迟迟无法自己复原,不过也幸好五月花号现在拥有着生命,组成它的木材都有着二次生长的灵性……也许等到来年春天再经历一次蜕皮,它就能重新变得好看起来。
-目前就只能先忍忍了,不管是五月花还是穆都一样……
“也别太放在心上……不就是熏得黑了点吗,在大海上有谁看得见?还不是照样开。”
就像是在安慰一时间破相的小孩子一样,穆生无可恋地给五月花画着大饼,“等到了目的地,我就找人给你安排打蜡抛光一条龙,你想要什么花纹尽管自己选,肯定比你现在来得好看……”
作为一艘船,没有被复杂思潮污染过的五月花号貌似还是挺好哄的,至少听到穆的承诺之后,它就很快恢复了活力,在重新变回轻盈的重力中快速地驶向海平线指引的方向。
穆也终于是松了口气,然后眯着眼睛往身后的甲板看过去。
直面神性的失控,外加目见一道奇迹对心智的压力是巨大的——所有的船员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一定的冲击,所以他们现在都还在灵性假死状态……
所幸弥母的意志对这些人并没有恶意,甚至还在很隐晦地保护他们脆弱的灵魂,这才没让现场尸横满地。
而另一旁,不久前整了一出大活的摩尔迦娜又恢复了以往淡漠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就是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挥舞着火剑,差点给整个米莱之峡都移平了。
现在,她只是自顾自地撑着小脑袋眺望远方——当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除了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却也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中庭之海吗……”
意识到摩尔迦娜似乎并不想主动解释什么,而既然她不想说,那么穆也不会就着急这一时——反正自己这个姐姐虽然抱了一身的秘密,但本质上却是站在自己这个亲人一边的。
-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哄哄骗骗的,小姑娘也就憋不住了。
所以,抱着仿佛扎根血缘中的信任,现在的穆只是随口感慨了几句,顺便回想那些在还未抵达这里之前,就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的记忆。
“中庭之海,传说中没有边际,连接着九界,如初生之盐池一样包裹着米德加德大陆的浮海……”
他用双手拖住下巴,半个身体倾斜出桅杆之外。
-穆记得许多关于浮海的传闻,它们有些是从副本之外的秘识中得到的,有些来自那趟神殿之行中来自先民的记录,更多是后续从桑民口中悉知的民间传说。
他知晓,这片海洋在中庭拥有着无可取代的神话地位——假如说大地是承载的决心,是重力的形骸……那么海洋便是生命的子宫。
在一切形而未定之前,海洋荡漾在无尽的黑暗里,它曾被初代那些蠕行万类们无法辨识色彩的眼眸,错认成是浑浊的泥浆,无底的沼泽……
但其实这片海洋是拥有着色彩的——当介壳历终结,当照明的恩典重新降临的时刻,所有怀有智慧的生命,都看到了属于海的颜色。
-它是蓝色的。
当穆张望远方,除了身后已经远离退走的大地,此刻的视野被这样一致的色彩尽数占据着,身前,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浪潮似作扩散的水彩……亦如生长在穆十字幼苗上那段新的枝条。
它与“严厉之红”的刻薄相悖,又比“理解之青”更委婉。
它是“慈悲之蓝”,是象征着包容与宠溺的蔚色……穆呼吸着那股咸湿的声息,目见面前升舞的海洋,静静观赏着属于“伊格德拉西尔”的另一面。
毕竟即使脱离了大地,海洋依然是属于神木的领域——那位生育了万类的神祇除了被认作是全部的陆地之外,还持有着“盐之母”的象征。
朴素的先民将这片无垠的海面称为盐水大泽,而在后来的翠玉之路所总结的经验中,【盐】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它是组构“物质主义”的根源介质,也是一切将形体锚定于血肉上的生命里所不可缺少的“溶质”。
【盐是物质与生命之基】——这是紧贴着骨骼的血肉,用那微弱的呓语所告知我们的。
而当“盐”溶解入万用的水中,在神秘学的意义上,它便拥有了“孕育”所齐备的权能——也是因此,盐水可以同解为“羊水”或是“生命的胎液”。
“所以……生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意识到自己起源于海洋的?”
穆没有要求回应,他只是把手撑在五月花号的围栏旁,一边这样轻轻地问着,同时自顾自地感慨,“我感觉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大海了——真的很久……久到这道映像都险些在我的灵魂里褪色。”
-久违的海洋,还有紧接着澎湃而起的灵感。
他知道,人类的起源拥有多重的疑问,但生命的生母却是恒一的……就在这片海面上,名为【重力】的爱依然存在,但却也不似之前的那般顽固而呆板。
同样是母亲的一面,身处海洋,穆所感受到的东西却截然不同——假如身后陆地是封锁的摇篮,那么这里……便是一处可以供给稚子自由行走的平地,能够让他们尚未接触过“外界”的柔软骨头适应襁褓之外的生活。
至少在此地,那种溺爱还没有失衡到泛滥的地步——但同样的,相较于富饶而平稳的大地,海洋要更加凶险与贫瘠。
这里没有可以背靠的港湾,没有可以轻易得到的食物与淡水……双脚站立的地界只有一块对比海面无比渺小的甲板,身旁所能依靠之物也只剩下船只的桅杆与帆布。
-此地,“风暴”与“迷失”是冒险家的大敌……而当身后的峡湾不再可见,当目及之处再也找不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之后,一切就都是被甩在后方的回响,在前进的巡礼中被遗弃在“未竟的开拓”里。
之前,穆没有选择一个人孤身探索浮海,除了需要一批原住民作为旅程的同行者之外,便是连他都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征服浮海。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海洋的尽头。”他轻声自语道。
“即使是在灾难之前,中庭文明国度的鼎盛时期——当时,人们所建造的远航船大到像是一座城堡伫立在海面上,他们在船舱里储备了最结实的干粮和最美味的朗姆酒,他们派遣出帝国内最勇敢的水手和最优秀的船长,去尝试踏足人类未知的国度,开拓世界的边疆……”
但最终,所有的远航计划全都失败了。
“浮海或许是真正的无尽——当我们耗尽了引擎中的最后一块树魄,当机组内部最坚固的卢恩符文都已经扭曲形变……最后的最后,我们的罗盘不再灵敏,我们的领航员已经不再认识那漫天的星象……而驶向新乡的征程依旧遥遥无期。”
穆回忆着这段在桑的民间传唱的“历史”……很显然,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冒险家们没能找到理想中的新大陆,反而得出“或许中庭只是一片过于辽阔的孤岛”,这样悲观的猜测。
没有传说中的诸神国度,就连矮人与精灵的王国都或许只是神话中的一部分——因这片浮海仿佛是真正的无垠。
“据说……那位走得最远的船长,沿着直线向一个方向航行了整整二十三个月,可目及之处始终都是蔚蓝。”
穆沉吟着,一边皱了皱眉。
-就算五月花号比人家开得快几倍……但在这种时间与距离的基数下,无论再如何迅捷,都很难说达到了真正的质变。
他就不可能在这片海上消磨少说几个月的时间——
所以,想要在探索上得到什么本质的突破,就只能利用自己“乱入者”的信息渠道。
“彩虹桥……”穆轻念着这个名字。
在红龙共享给他那“俯视的一瞥”后,他就知晓了一点,那便是九重国度确实就存在于神木不同的枝冠上,但彼此之间所隔的介质又不是常规意义中的“距离”。
正午历的现世同样也是分层的,就灵性的视角而言,其下为沼泽、毒雾与死亡的国度,中庭正居神木“中心”,而精灵、侏儒与巨人分局靠拢中段两侧——唯神乡独悬其上。
这种层级的间隔,显然不是靠单纯的航行能够跨越的——“通道”是很关键的东西,但首要前提是先找到它。
“从哪开始找呢……”
此刻,无垠的海面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于是穆披上透明蝶翼飞跃而起,借助高空的视角去尝试窥见海洋中的“异物”……
-目及之地没有可以被称作“桥梁”之物,也没有除了蔚蓝之外任何的异色——那所谓“摇晃的天国道路”,直抵神乡的“彩虹桥”,似乎也只是仅存于传颂中的一抹逸闻罢了。
“有点麻烦……”穆又皱了皱眉——此刻沐浴毫无遮挡的天光,他的洞见之目在无限秘质的加持下,已经将视野范围扩张到了极限。
在这种程度的灵性视觉中,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有形或是无形之物都躲不开他的眼睛……正常别说什么直通天国的彩虹桥了,就算是一粒漂在海里的彩虹糖他都能看见。
但一无所获就是一无所获——也许是那座桥梁还处在视距范围之外,也许是它本身就不能被用寻常的方式发现……而穆觉得自己再这么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还得动用备选方案啊……”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想起来前些天自己从船员口中得到的讯息——也就是那关于“中庭之蛇”、“尘世巨蟒”的传闻。
-如果这条大蛇真的是切实存在的生灵而非神话捏造之物,那么多半是位不认识的宏伟神祇……
一条盘踞在浮海里生衍了无尽岁月的蛇,它肯定知道彩虹桥在哪吧。
而且,穆觉得自己也应该能跟这样一条巨蛇打好关系顺带混熟——毕竟在后世,关于蛇的“形体”与“名”,还是自己拼上一条狐狸老命,硬是从那些恶心虫子的手里弄回来一部分,顺便还抢救回来乌索氏的最后一只小蛇独苗。
-有这层关系在,就算攀不上太近的亲戚,问个路应该也是方便的。
想到这里,穆也是不再犹豫——至于联系到那条巨蛇的办法,他也是已经想好了,虽然放在这里貌似有点不太合适……
一边这样思考着,他一边从空气里抽出一柄编织着银丝的手枪——这当然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存在的造物,不过作为一支具备着完整神秘度的“礼器”,想要把它带进这里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握着这支精致到不似凡物的枪,穆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从握柄处不断传来的……那种蜷曲而诡谲的力量。
-失去了活性,只留素材之灵性的【非蛇之蛇】被锚固于此,其扭曲的尸体编织成“丝之歌”的根基——与美丽而华丽的外表不同,这支枪的内里是此世极恶之物,也是“蛇”自始自终的“死敌”。
穆将指尖压在扳机上。
-在这个发生过太多场灾难的残酷时代,乌索之族便是于此失落,这说明介壳的痕迹即使远去,而蠕虫却也已经诞生。
如果那条巨蛇真的存在,那么这支枪里的气息便是祂无论如何也会追索而来的“诱饵”……
“——”
于是下一秒,穆毫无迟疑地对着水面扣动扳机,随着一声顺着枪口溢出的湿滑异响,仿佛自柔软骨节处蠕动而来的黏腻感占据灵感——寂静笼罩的海面之上,那颗由虫尸塑成的子弹便无声没入盐海,激起一阵波纹。
-接着是两秒过去,三秒……半分钟。
穆静静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海面。
死寂依旧,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到穆自己都皱了皱眉,有点没信心地看向手里的丝之歌。
“什么情况?是蠕虫含量太低了吗……”
就当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身下的五月花号突然传来几分异动。
那是难以察觉的惶恐与不安——而穆也在几分突兀的灵感中抬起头,他冥冥中嗅到那隐晦的,从不知几何深处的海底传来的微弱震颤。
-来了……
海洋像是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痉挛……又或许是什么东西正在那渊面之下活动,穆深吸一口气,他的耳边依然无声,因为蛇总是无声,而宏伟者的声息总是要盖过“声音”的媒介。
直到不远处的海平面弓起成蛇类脊柱的弧形,穆才逐渐反应过来,脑袋抬高到脊椎承载的极限角度——此刻,他才勉强能窥清发生在面前的场景。
除了这一片被涡流与风暴掩盖的地界,更远处的海面却好像被那来自深海中的意志抚平——那如同天地变色的伟力就止步于他的跟前,履行着追索着死敌气味而来的“神意”……
此时此刻,就连就处在风暴中心的五月花号,都在无比温顺的海浪中没有受到更多影响。
但,那股自心中升起的震撼是无法抵挡的……穆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就和他兜里探出脑袋的多莫小姐一模一样。
因为紧接着,就有仿佛“另一片大陆”一般的宏伟之物,从那平静的漩涡中央升起。
映入眼帘的是如一座座倒悬冰山般的鳞片——还有如瀑布倾泻而下的啸涌。
顷刻间,万万吨以计数的海水从那密鳞的缝隙间轰然坍塌,又在触碰到空气的瞬间蒸发成裹挟盐粒的飓风。
接着,一枚金黄色的竖瞳便自那逆倒的软鳞间缓缓睁开——正对他的是巨蛇比群峦的横截面还要巨大的虹膜,里边流动着宛若万花筒般绚丽的光斑,又倒映着遥远的…仿佛居于世界另一端的极点。
祂与眼前渺小到近乎可以忽略的存在对视。
“咕噜……”万籁俱寂中,穆咽了口唾沫,而多莫抓紧了他的口袋边边。
下个瞬间,看起来显得幸灾乐祸的光幕,无声浮现在他的面前:
「-尘世巨蟒-正在注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