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重力】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8,315 字
一切还是迟了一步,但或许从一开始就会是这样。
穆试着重新驱动五月花号,但从橡木甲板之下传来的却是惶恐的反应——这艘圣船在那道等价于世界的宏伟意志中止步,被临近海洋的一段路程囚于原地。
而接下去,即使风暴再起,即使帆布再次高扬,那回荡在群山之间的演奏也无法再驱行这艘船只半步……轻盈的水面似乎化作沉重的泥浆,向下的引力近乎无法违逆。
“神木?”穆皱了皱眉,以祭司的权柄呼唤着那深藏在大地深处的宏伟意识。
“我应许的巡礼未尽……这里是很重要的一道关口,请让我们通行。”他试着与弥母留在自己灵性中的烙印沟通,但等待了许久都毫无反应,只有无处不在的暖意在器皿的底部翻涌——浑浊如泥浆般的“陷落”感愈发沉重。
意识到弥母的情况不正常,穆只能切断了与大地直连的灵感……有些无奈地看着不远处近在咫尺的关隘。
-这怎么办?
即使后台再硬,但此刻挡在面前的存在都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司辰,这不是靠他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穆很清楚的记得,在自己神木主祭的传承典礼上,树魄化的祖母传递了来自这位神明的意志……祂当时看起来挺和善也挺讲道理的,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也选择了信任……想来,这次突如其来的临时变卦,真的是触发了连弥母自身都无法控制的本能。
关于神性·慈悲的本质,穆在基盘的孵化已经有所感悟……即使只是处在孕育的过程里,他便会开始本能地对万类施以平等而泛滥的悲悯。
这是属于欲望的方向,也是灵性成长的根基——穆无奈地想到……自己目前还只是一个还没晋升第二阶段的菜鸡,那份欲望的形状便已经能对他的心智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更何况是将溺爱锚定于一切子嗣的弥母。
“伊格德拉西尔!”
所以,他现在也只有尝试进一步话聊……也就是再讲讲道理——而为了引起注意,穆也是很大逆不道的选择直呼那位司辰的真名。
“我能理解,把自己孩子的存续托付给其他人照顾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很难做的决定。”
他自嘲一样地喃喃道,“就连‘穆’都不太确定,我到底能不能承载起这份责任,倒是之前那个叫艾伊的混蛋说得很对……关于我大部分时候是个连自己都不太照顾得好的家伙,啧……”
“把希望寄存在一个这样不着调的救主身上,大家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实在是抱歉……”穆苦笑两声,又很快一转语调,“只不过……就在我想起那些被悬挂在我头顶的事物,那些来自族人的尊敬和信任,还有那些仅仅始于‘存在’…这样无比简单的愿望时,就算是一个平时表现得再如何幼稚的家伙,也是能察觉到这份重量的。”
“而现在,我也不需要再做出什么更进一步的承诺……更不需要向你传达我的决心。”
当隐隐间窥见那道体量等同世界的视线,从大地、高山、盐海的深处向这个方位投落而下,而笼盖于此的意志也同时陷入静默,似乎是在等待某个“答案”——见状,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只有我能做到’。”他说。
接下去,洁白的蛇杖便从他的臂骨中抽离。
“能回应一切,见证一切的,只有我。”
穆将那螺旋的蛇杖高高举起,额前疯长的荆棘又一次将那抹虹金色升腾,此刻伴随头骨间血痕缓缓渗漏的,是杖尖的蛇牙上那滴饱满圆润的红珠,无暇的圆面中面倒映着一轮苍青色的瞳仁。
“伊格德拉西尔,你看见了吗?”
滚圆的血珠里流淌着无比璀璨的灵辉,就如半个月前曾在那雾国里升起的血日——美丽不似凡物,
“好好看着它。”
他温和地笑着,欣赏那抹血色的柔软眸光似沉溺在蜜酒,“这是孵化自榆木之民的业血……是从神木的子嗣间滴落的爱与信仰。”
-业血的收集是最好的证明,证明“穆”就是受膏血者,受祭禄者……换句话说,就是在“生母”的允许下,真正接过了神木子嗣“监护人”身份。
“即使是在这样终亡的时代里,我依然能收集到来自他们的业与血——伟大的神木,你还不懂吗?他们已经是属于我的子民,那么我就会行我救亡的职责,给予他们自黄昏里逃离的出路,实现我应许的承诺。”
这是穆能拿出的最具说服力的证明:一滴自永灭终局的幕后孵化的爱与希望之血,只要这滴业血存在,那些在这重时代生衍的生命……他们的毁灭与存续便会因为“穆”的见证转化成一个等待更变的怀疑,而再非答案。
-应许但尚未到来的未来产出了一滴具象的血珠,于是穆便将它呈于不安的母亲面前。
“所以,请允许我完成这场巡礼——即使是以一个异乡人,一个乱入者的身份。”穆知道弥母肯定在听,他的声音严肃且温和,而此刻,周围挤压着水体与船只的压力正在逐渐褪散,五月花号在缓慢的加速度中有了重启的迹象。
-有戏,话聊有效果。
穆眼中闪过片刻的喜色,但却也只维持了片刻。
“等等……”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数倍于之前的引力便自那大地和群山中回归——包裹着器皿的浑浊暖意与外界凛冽的风暴形成着近乎癫狂的对比,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却又在刺骨的寒意中猛地清醒。
沉闷的声响从身后的甲板处传来——他呆滞的扭过头,之前还能勉强站稳的船员,都在此刻的溺爱之潮中入眠。
随引力瞬息而至的,是统治了海峡与群峦间的万物的悲悯……它正如潮汐般翻涌而来。
-为什么?
穆不能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幕——自己刚才的情感输出应该很成功才对,不至于是会引起什么交涉灾难的样子。
-这还能投个大失败的?
“伊格德拉西尔!”他不甘地高举蛇杖,对抗着面前如海啸般涌来的力量。
“你明明知道的……他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在这个终亡的摇篮之内,中庭之内……”穆紧咬着牙关,用半个身体倚靠在舵轮上,不让自己无力的身体在无孔不入的暖意中入眠。
此地的此刻,即使是暴虐的寒风也阻挡不了那抹深邃的挽留与眷恋。
穆眼中闪过焦躁。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喃喃道,带着困顿和冰冷,还有愈发浓郁的不理解,“如果你真的爱他们,就不该将他们圈禁于此……去迎接这样一个注定终结的末日……只有我能救他们,只有我!”
-呼唤没有迎来回应……唯有慈悲更深,爱意更低垂——而暖意更浓。
“我在跟你说话!伊格德拉西尔!”
穆眼中倒映着光幕上黯淡的光辉,那是逐渐被溺爱缠绕包裹的光辉……始于大地的重力紧锁着准备出走的灵性,紧锢面向开拓的巡礼之船。
-无论是出于神性的惯性还是祂自身的意愿,总之母亲不愿松手,又或者是穆刚才的那番话……并不是祂此刻想要得到的答案。
“伊格德拉西尔……”穆皱紧了眉——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弥母会在这个节点挡下他的巡礼,也不知道怎么规劝这个突然反悔的母亲。但他知道,如果是这位司辰不愿意他带着这艘船离开极北,那么他便不可能再向外迈出一步。
-怎么办?
他毫无对策,只能象征性地呼唤咕咕或者小白的帮助,只不过白鸽很干脆地抛过来一声“没辙”,而小白更是阿巴阿巴了几句就开始装死。
「小鸽子都没辙,你不会觉得我有办法吧……毕竟在一个情绪失控的母亲面前,除了你这个后监护人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你觉得还有谁能强行干预祂的意志?」
“……”穆无言以对,他不甘地看着那在视线中逐渐变得逼仄的群山——窒息的暖意已经沁入他的骨髓,驱使着他想要沉沉睡去。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他深吸一口气,先是思考着能不能强行把这艘船弄出米莱之峡的关隘——但如果无法摆脱弥母的圈禁,这又是无从谈起的事情……他又思考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一个出海口,甚至考虑能不能不考虑时间的紧迫,在安格瓦林正对浮海的一侧重新找地方造船启航……
但只要一想到“施以挽留”的对象是神木,所有的尝试都似乎成了彻头彻尾的空谈。
穆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橡木酒杯摔到一旁的轮舵上——绝望与无力感逐渐萦绕全身。
直到,他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路过平坦的甲板,从五月花号的船尾缓步走来,跨过那些已经陷于溺爱而昏眠的船员——然后一点点步至穆的跟前。
她像是刚刚睡醒一样,目光朦胧。
“已经到这里了啊……”
红发的少女在神性失控的潮汐中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只是默默走到穆的面前,端起他身旁的木杯,将杯中还剩一半的烈性的黑麦酒一饮而尽。
“姐?”穆歪了一下头,他看着摩尔迦娜面向那银白的群山,绯红的眸中映出一抹浅色的回忆。
“我记得这里。”她柔声道,“它在我梦中出现过,属于大地的边境,群山的尽头……”
少女呼出一口带着浓郁酒味的呼吸,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说话变得稍微流畅一些,随后,她就这样依靠着轮舵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陈述起来……但那种毫无波动的语气却让穆瞳孔紧缩。
“就在这里,是母亲杀死了祂的宿敌那位最强大的子嗣,再将其遗骨铸造成「岩石」……从此奠定了现世的基座。”
女孩扭过头看向那似在静谧中合拢的群峦,于是寒冷与凝固在她眼中开始燃烧,“当最古老的巨人被母亲的火剑钉死在未成型的世界中央,他的骨架便化作岩石与王国的框架,而当巨人的血肉腐烂之后,干瘪的血管化成河道与溪流,与契达一起汇入树根之下的中泉,而他裸露在外的骨骼便化作高耸的山脉——安格瓦林便是他枯朽后的肋骨,这里永远贫瘠而寒冷……”
她眯起眼睛,“从那之后便是米德加德的形成,唯一一片原始的大地,也是弥母支撑现世所参考的原型……嗯,果然是母亲跟我讲过的故事……”
“什么母亲?”
穆梦呓般轻语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与平常并无异样,依旧如人偶般安静而温柔的姐姐,深吸一口气,“哪个…母亲?”
“穆。”怀疑被摩尔迦娜的轻语打断,她很认真地看着金发的青年,再露出一个只属于亲人的,毫无保留的微笑。
“我不会让那个家伙把穆留在这里的——”她的笑容很熟悉,是平时那种很少,又不熟练的微笑,所以显得那么珍惜,“没有人该被留下,就像是母亲所说的一样……生命的动因不止,便不可能永远止步大地,就像稚子不可能永远溺于摇篮。”
“……”穆张了张嘴,他不确定摩尔迦娜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谁,但更多怀疑在此刻也显得无从谈起。
“能借我用一下吗?”红发的少女指着穆手中的蛇杖,紧盯着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而穆也是没什么防备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蔓延而来的灵性便浸入复乐园的核心——女孩也没有半分的防备,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这滴业血,将属于自己的意志注入其中。
穆本来还带着懵然观察面前的一幕,因为还在想着要怎么处理弥母的问题,他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关心摩尔迦娜的举动,也没任何理由去阻止对方“尝试”一番的决心。
-不过很快,他就没机会阻止这一切了。
因为接下去,自穆面前倾覆而起的色彩便以一种难以言述的姿态凌驾于万物之上——它似乎是一种辉光,但又比辉光的任何形态都要炽热……它是从摩尔迦娜的眼中蔓延而出的火焰,以血的挥发成型,而后化作从她手臂中抽离而出的一截扭曲而螺旋的长枝。
“你搞错了,她想要得到的回应不是什么‘承载’,也不是什么‘负责’——毕竟她本来就是大地,承载与背负本就是大地的职责……没有人可以比她做的更好,就算是光也一样。”
一边组构着业血的形态,摩尔迦娜一边柔声道。
“穆,你不应该在大地面前呈上你‘背负万物’的决心,因为她想听到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而是某种更加直接,更加纯粹的东西。”
-这是……
穆的注意力依然被那抹焰光牢牢吸引着,呆滞地歪了一下头——这是什么?
从姐姐的右手浮出的事物,是一柄巨剑的形态,却没有看得见的握柄,也没有具体的形状——任何看见它的人只能将其比喻成一团静止的剑形火焰,但观察其燃烧的姿态……其炽烈升腾仿佛有一整个世界置于其中作为燃料。
“姐……”穆的声音自死寂中响起,而在辉煌如焰炬的少女身旁,他看见一道被火光遮蔽了大部分,而显得无比黯淡的字幕。
「外来的意志正在操控业血之态:框架组构完成,影响形成——新的奇迹法术已成型。」
与当时对抗孳物时候的感受相似……业血的力量足够汇聚远超攀升阶段的影响,而这些流溢而出的影响,此刻在摩尔迦娜的干涉中,缓缓组构着与此前那道“新星璀璨之夜”截然不同的奇迹。
而下一秒,这道奇迹的名字也从姐姐的灵性中传递而来。
「奇迹·伤枝」
小白用微弱的光幕努力抵抗着那火焰的光芒,许久未见的插了一句嘴:「竟然在这里吗……」
-什么?
穆已经没有余地去思考更多东西,因为就在这道焰光跟前,全部的世界似在下一秒就将焚毁成荒漠——近在咫尺的峡湾于火焰跟前战栗,尽管在体量的对比上无限悬殊,可视野中的盐海于这道象征着破灭的色彩面前,却是近似于无的渺小。
“我看见过母亲身边那节燃烧着的枝条,它是树之死,是破灭与伤恸的象征,是从那死去巨人的脊骨中锻造而出的力量。”
她补充道,“但我自己还是第一次用……用来完成这场对她陈述的【宣告】。”
面对面,摩尔迦娜将这节业血组构而成的枝条握在手中,甚至还在认真解释着……而在这节名为“伤枝”的奇迹从此地完整显现之后,穆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要对着弥母用?!”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不是,怎么要打亲妈?——这是不是有点不孝了。
此刻,就算这段火枝在女孩的意志中收敛着绝大部分存在感,但由于构成这道奇迹的灵性不属于穆自己,所以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瞳液可能下一秒就要蒸干——至于身后的那些船员,穆也只能靠着圣所的加成勉强庇护他们还没自燃起来的灵魂。
脚底,五月花号的每一寸甲板都在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更远的地界被那点渺小的火光包裹在伤恸中,就连海峡中的水位都在急剧下降。
漫天弥漫着浑浊的大雾,原本铺天盖地寒冷在这道根源之火的面前毫无抵抗地溶解……此时此刻,万物于伤枝跟前惶恐而匍匐,就如同世界初诞时候的蜷曲姿态。
“呜……”摩尔迦娜双手持握着这柄火剑,看向身旁的人瘪了瘪嘴,少见的露出几分和同龄人相近的苦恼神情。
现在穆相信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掏出这玩意了。
-所以,弥母想要得到的回应到底是什么?——只不过现在没人能细细思考这个问题,就算是穆也没有时间来衡量此刻的对错。
依靠着本能的莽劲,他只能随手指了指远处群峦尽头的关隘。
“快点——随便你怎么用!”
听见这句话,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下一秒,摩尔迦娜就把那柄巨大的火焰抡了个满圆,抬手挥舞出去。
……
一刹那的寂静。
片刻后,摧毁的洪流自伤枝流溢而出,无声而升腾的火焰席卷一切——此前,那落入雾之国的新星并没有被他直接观测到,只能通过脑补衡量它的力量……而此刻,奇迹破灭的威仪直接呈于他的面前。
穆的视线被面前无法想象的场景掩盖着,那是肆虐而暴躁的火焰,是以一切物质为燃烧媒介的螺旋——焰光扫过之处,裂谷化作焦土,从中涌出赤红色的液态炎流……当火光经过安格瓦林的终点,寒冷便在它的前方融化,而那冰川化作的沸腾蒸汽自米莱之峡的底部升腾而起,不自然的尖啸与震荡一共合奏,阻挡着出海口的山峰在他的视线中,伴随倾斜的轰鸣声瞬息塌陷。
于是关隘崩裂,盐海分开,大地悲鸣。
——当凝固的引力于此被彻底破开,如冻结的深渊重新开始流动,穆眼前已经被炽烈的火光彻底填满,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滚烫的瞳孔似乎要被火星洞穿一样的炙热。
与此同时,仿佛失去了挚爱之子的悲怆,世界的奏鸣在穆耳边响彻,同时升起的还有暴虐焰光之后的呓语。
“文明的本能为超越,这是属于火的姿态。”
在无数重影之后,穆无声看向那眼前闪过的光幕:
「……不同木之年轮向内蔓延,树之根须低垂而盘生,悖于生母的溺爱始终向下——火,其为永恒升腾之物,永恒向上之物……也因此,木与火始终不和。」
「自稚子的胎动、孕育、成长与出走中……你理解了火的道理,它以自然为敌,以万物为养料,绝不停止“消耗”,也绝不停止“升腾”——此乃燃熔毁耗之理,升铸迁变之理。」
「你目见“奇迹·伤枝”,自火的仪形中,你习得技艺:升变学。」
传递而来的意志没有就这样结束。
“她是如此的期待我们,她是如此卑微地祈求我们——就止于此吧……在这如此温暖而富饶的旧乡。”
悄无声息的,久违的光幕静静浮出在他的眼前,小白的情绪似乎带着某种审视浸入他的内心,让他不得不直视面前温和而柔软的光芒:
「我们会长远安定,知足常乐,在冬之节围着燃烧的篝火起舞,赞美大地的富饶,赞美山野的慷慨,赞美季节的稳固与太阳的光芒,歌颂神木与生命的的恩典与赐予。」
「应许的世界从不曾拒绝我们,人们又为何要憧憬那浮海之外的未知?」
“……”
穆一时无言,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在突然变得轻盈的知觉里,他没有犹豫和迟疑。
下一秒,在沉默中恢复了动力的五月花号重新始动——在被火光辟开的路径上,在向下的力量被清扫而空的途径中,它极速地掠过山峡之间的关隘,面向无垠的浮海……
当绵延的山脉自两侧退走,视野瞬息间开阔起来,群青和蔚蓝两色分割着海洋与天空的边界,又在遥远的海平面尽头混杂在一起,模糊不清。
-就这样抵达了。
追寻着自那先民口中转述而来的见闻,五月花号终于跨越极北的深渊,到达那在数千年前就被称为“盐水大泽”的宏伟之物。
两只咕咕悄无声息的停在他的肩头,身后,摩尔迦娜安安静静地看着背后远去的大地与群山,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而多莫从兜里探出半边身子,充满好奇地张望着这片比国度本身更加无垠的盐海。
没有在意其他的任何人,穆只是在眺望着远方——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身上……涣散的瞳孔背后却时倒映着来自海洋与天空共同编织成的蔚蓝色,鼻腔间回荡着远离陆地的,咸湿而陌生的气息。
-终抵大泽。
身下,五月花号用坚固的甲板承载着这些双足行走者,立于大地者,相隔几层橡木板,再向下就是蔓延至天际线尽头的盐水——巡礼至此的帆船在苍天碧海中漂泊,而如果此刻有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投来俯视,或许在漫无止境的视距中,只有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孤独的影子。
-不会再有人抵达于此了,在这个被最终的严冬封锁的极北海域……
此刻跟随这艘船来到这里的巡礼之子,都不是最早见过这一幕的先民,却是最后抵达这里的……代表着大地的生命。
穆低下头,带着难言的肃穆。
……从灵性里回响的异样感知里前行,此时自脚下生根的,是一股无比深刻的力量——它比决绝的桎梏让人感到更温柔,却也会在无意间给人带来伤害与刺痛,如藤蔓蜿蜒,似引力向下。
-似荆棘缠身。
“这样啊……”他低语,脸上表情僵硬地变化着,最后停留在一个复杂而无奈的苦笑。
-当精神决定出走,引力便是逆向的锁链。
“所以,弥母想要的回应,其实只是一次叛逆的宣告……”穆轻声道。
这是一次以超越为目的的叛逆——它用以证明孩子成熟之后应当拥有的,足以脱离摇篮之外的勇气和决意。
一滴业血组构的奇迹当然无法击伤弥母……甚至连让她察觉到都是很困难的事情——毕竟,对于强大的地母而言,这也只是几座山峰的倾斜,只是一片峡湾的蒸腾罢了……任何发生于自然中的大型灾难,甚至是大地深处那些时刻都在发生的心跳与呼吸,或许都要比这股力量强大数倍。
但祂还是选择了放行——当然不是因为受到的伤害,只是因为巡礼者代表生命的意志,用‘火’的姿态给了祂这个放弃的理由。
而穆也理解了更多。
-我们或许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怪异而反常识的世界中,也会有那般熟悉的事物存在——现世的本质自始至终都包裹在迷雾中,它曾被认为是红池的倒影,是被初代神明锚定的“物质主义”……
这里没有穆所理解的‘星体’,脚下踩踏之物也不会是一颗巨大的,内部炙热的石头球——但苹果依然会从树上掉落,四肢或双足行走的生命依然能立稳在土壤的上方。
-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在这样扭曲而怪诞的世界中,却还是有那样恒古的“规律”,将这些诞生于大地之子的形体,用仿佛拖拽的强硬与共存挽留的卑微锚固于大地之上。
穆只能从现象中理解,他知晓这种“力量”有一个方向,它是向下的——就与死亡的方向一致,它指向那个“生命的子宫”,“智慧的摇篮”,所以它才会是恒一的。
在文明的前行中,逐渐摆脱蒙昧而启蒙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于是将这股向下的力量名为【重力】,而在稚子愈发成熟,变得不再幼稚,并升起出走念头的时候……那个迟钝的母亲却仍未放下执念。
于是,在这样造物与造主彼此的关系已不再原始,甚至古老的契约都已经遭受遗忘的前提下,向下的重力便成为不可逃脱的圈禁。
——除非以象征着文明的,属于“火”的升腾将其彻底叛逆并超越。
“伊格德拉西尔……”
穆喃喃道,恍惚而若醒,活跃的荆棘自他额骨之间环绕生长,直到新一轮的刺印愈发深刻。
新渗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至颈间——穆低下头,俯视着那波光粼粼,映射正午光辉的盐海……面前,冰冷的凛风依旧无休,即使那荡漾在心中的暖意愈发柔软,但寒冷也已经不会再中止。
因严冬同样不会停下,黄昏与虚无是母亲自己也无法阻挡的终止符。
此刻,群山在他们身后合奏起送别的曲目,风暴从那每一寸树木的间隙里穿行……未熄灭的焰光分割着歪斜而起伏的大地,身后倾覆的悬崖渊面之下,是最后残留的挽留与落泪——
-忤逆昔日生母,出逃追寻新生。
穆回过头,眺望那逐渐远离的群山。
-枯槁的信仰终归于无处传唱的落幕,而这只巡礼之船上的人们,他们与远古的先民呼吸着这一片世界中的声息,踏着同一片坚固而沉重土地,亦如过去的漫长而悠远的时光一样。
即使母与子之契早已残毁。
“原来如此。”——漫长的寂静里传来一声叹息。
-所以,也就只能如此……也只有这种力量能够如此恒久,也如此伟大。
【在象征着“下灵”的方位里,除了无情流淌的命运之膏蜜,便只还剩下木石与泥浆浑浊共生的溺爱。】
所以——最终残存只爱。
「因大地的重力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