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何为圣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46 字
始航第二日的午后,霜月的第六天。
闪烁着银鳞的水层在五月花号的船舷两侧温顺地辟开——
对于一段注定穿梭大陆,甚至跨越浮海的远行而言,靠向群山的路径还仅仅算是旅程的起点。
沿着契达河的干流一路向北,途径大概十四个小时的航程……这艘活着的圣船,于激昂的心跳声中跨越了小半的北岭,终于在第二个日落前便抵达了群峦的跟下。
当镀着蜡白的向阳坡面映入视距的尽头,原本毫无遮挡的天光逐渐也沉没至倒悬着的雪峰背后……
仰躺在甲板上的金发青年默默移开了覆在脸上的手掌,那对与天空色彩相近的浅蓝瞳孔如同呼吸一样缓慢缩放着,又在恍惚中一点点扩散开来。
“啊。”穆用失焦的瞳仁直视刺目的天光,耳边传来不远处随行船员的谈笑……直到几秒后才缓缓回神。
“看起来到了。”
他松动着有点发僵的脖子,把头发里沾上的雪片拍干净,一边深呼吸一边慢慢直起腰——随后眯着眼睛看向船头所指的方向……就在前方,那数个小时前依然遥远而仿佛遥遥无期的阶段性目的地,此刻已经映入他的视野。
伫立于极北的覆雪山脉·安格瓦林群峦。
这是一片由冰冻、原始森林还有群山为基石的国度……也是整个中庭大陆最广袤的高原群系——不得不说,关于这样如神话史诗的实体一般呈于世间的地貌,身在其中和置于其外的视角完全不同。
即使是现在的穆,以他的眼力也分辨不出这片山脉的起源与尽头分别来自何方——而恩布拉人如今所开垦的家园,也只是位于安格瓦林东侧一条名为斯库德的分脉上边,和一座小雪山一起,紧挨着向阳的缓坡……即使算上人们活动的范围,也远远没有触碰到这片群峦的冰山一角。
“真漂亮啊……”穆感慨着。
远处,无垠比拟世界背景板一样的山体填满了视野的一切余裕,以近乎违背地质学的宏伟姿态刺出地平线,把凹凸不平的边缘嵌入天空的边际线。
在这样怪异的视角中,大地的银白便与高天的湛蓝为界,将整个中庭的极北剖裂成泾渭分明的两份……而隶属“上”与“下”的自然概念,又似在此地进行着隐晦的交媾。
穆移动着目光。
-相较于东侧,安格瓦林西侧的山脉显然更加陡峭,向内稍稍倾斜着的峰面掩盖着天光的照明,将东侧的峭壁沉入靛青的阴影,而向外侧倾覆着的山体则被染成无暇的白色——
看着那亘古的积雪在群山间裂出锯齿状的纹路,穆突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既视感……这甚至是他此前在俯视的角度中没有察觉过的。
那种鳞次栉比的优美结构,那突兀而自然的塌陷与断层,就好像是……穆苦思冥想——这究竟该如何比喻呢?
-有了。——他突然灵光乍现。
就像是某种巨物死去后因重力折断的“肋骨”。
-那些山。
穆在心中想着……而之前在失落神殿中得到的秘识,也在此刻激化着目光触及的灵感,他想起一些很贴合这番景色的东西。
-岩石为巨人之骨。
他轻声念着,“而中庭为巨人之尸。”
这句话,穆并没有压制嗓音——而在只有行船动静的寂静环境里,这声低语虽然貌似没人听清,但也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冕下!”
估计是学的莫利对这位“神子”的称呼,看上去比较活跃的几个船员也是主动地给他打招呼,而穆也是微笑着从甲板上站起来。
“去把帆升起来。”航行中的休息环境显然不太好,他掸了掸礼袍缝隙中的积雪,随口吩咐道。
“升帆…?”
众船员肉眼可见地都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人行动。
正常情况下,在峡湾这种地形扬帆,是菜鸟船长才会发出的指令……
毕竟是处在山体的夹缝中,此地的气温有进一步降低的迹象,浮冰区开始变得随处可见……而飓风加上冰冻的影响往往都无法揣测,也很难处在人力的容错范围之内……照常而言,只要是在此类极端情况,升帆就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就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气氛里,只有为首的那个船员率先反应过来,一脚就踹在自己面前的下属身上,“没听见冕下说话吗?”
穆似笑非笑地看着行动起来的众人,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把本来已经收好的三角帆重新扬起——只不过这些帆具大部分都已经湿透了,需要加急烘干……否则在极北,寒风与低温会让帆布冻结硬化,失去作为动力的效能。
之后,发出指令的穆也没再去关注船员们后续的反应,他重新登上木质的眺望台,迎着寒风四周观望了一下。
-很寻常的并没有发现艾伊的身影……那家伙只有他自己想见别人的时候才会主动现身,就算在船上也是神出鬼没的。
-要不要去帮把手呢?
——看着下方的甲板,穆百无聊赖地想着。
啥都不做,枯坐硬等十几个小时,对于他的性格而言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穆选择闭目养神,也就是一边发呆一边度过这段无聊的旅程,而现在顺便可以观察别人忙碌的样子,一下子觉得没那么枯燥了。
-看起来,自己之前展示的神子之仪,还是足够让他们印象深刻。
穆心不在焉。
-虽然这艘船已经能自己开自己,但教会出于好心给他安排的随行工具人还是都有带着……
当然,穆不觉得他们能派上什么关键的用场,但换个角度想,对于这些能够参与这趟航行的人而言……荣光加身便已不再是什么疑问。
-只不过嘛……在这伙人现在的认知里,他们估计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临时接手苦差事的倒霉蛋——这点穆也不想深思,毕竟这重意义,对于每个人都是不尽相同的。
但只有一件事可以确信:此刻登上这艘船的所有人,他们的命运都已经被穆亲手折断,并将其缚于自己的身侧。
-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见证,还有更多的重量,对于随巡礼之船出行之人而言,一切就像是人与大地的关系——是承载与被承载的链接。
“一群幸运的家伙。”他轻叹着做出判断。
“真的幸运吗?”
薄冰在脚下开裂,浪花撞击在船头,这声从舷梯下方传过来的……略带些调侃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晰,穆往旁边站了一点,给扒拉着木围栏爬上来的莫利腾了个位置。
“也包括你。”
他笑着看向这个闲聊了一上午,已经变得很熟络的年轻贵族,随口道,“我想,比起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你们已经是最最幸运的一群混蛋了。”
“我怎么没感觉到……”莫利撇了撇嘴,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半开玩笑的继续调侃。
“从这里开始,即将驶入米莱之峡的前半段路……虽然不算是最困难,但也是最麻烦的一段路。”
这个航海爱好者紧皱着眉——在他眼中,这个不靠谱的船长虽然有着难以理解的力量,却也确确实实是航行方面的小白,此时此刻,或许也只有脚底这艘超乎认知的五月花号能带来几分安慰。
“大部分情况下,迷失方向和风暴是航行冒险家最大的敌人——但在极地……还有冬天,我们的大敌就又多了一种:冰冻。”
“对于这艘船来说,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浮冰区都不是什么值得考虑的挑战——但到这里可不一样了,浮冰和地形的结合是航道上最可怕的陷阱……比起风暴肆虐的米莱之峡,在这一带沉没的倒霉蛋或许没那里的多,但估计更惨一点。”
他沉声道,“浮冰会严重限制航道,但入峡口又没有太多可供选择的路线……你这艘船再神奇也是木头吧,要是不小心在浅水区触碰到地表赘生的山体,它能抗住吗?”
“嗯……”新手船长认真思考了一下。
-冲着莫利严肃而专业的告诫,穆没太好意思开口:其实他觉得是能抗住的——
毕竟加护的力量源自神木,就算是普通的木材经过这么一顿强化,创碎几块石头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吗?
但穆最终还是没这样解释,因为他也不需要靠五月花号的坦度来莽过这段麻烦的路程。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
他帮助莫利回忆了一下上午时候闲聊的内容——借着一点话术,他很轻松地就给这小子的家世背景全套干净了,不过穆也没藏着掖着,至少同时托出了榆民祭司这个身份……
-但对方能不能充分理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我说过……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过后,恩布拉人就举族迁入了安格瓦林——而对于代表着此地正统的神选祭司而言,这处极北的群峦就是属于我的圣所。”
穆轻描淡写地说着——而在桑民这样文明国度的住户眼中,类似的语境就像是“土地主称王”……
毕竟,对着一片几乎无人光顾的群山说什么“我是这里的主人”,确实没什么实质的力道。
而莫利此刻也露出困惑的目光……他当然知道穆不是一个普通的神棍,但也没办法弄清对方话里的意思。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扬帆吗?”
而穆也没有急着解释,他用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向甲板上忙碌的众人,逐渐失焦的眼神不再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
那片眼眸中容纳的浅蓝色一点点晕染开来,直到填满全部的瞳孔,像是无垠的盐海,逐渐扩张至灵性所及的边境,以缓慢而柔软的知觉与群奏包裹万物。
“因为接下去,我要开始手操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莫利感觉自己的心脏暂停了那么一瞬间——
-不对,不是暂停……
“扑通——”
似乎是心跳声。
这声震荡不遵守音速的规律,只在瞬间便传递到极北的尽头,又似乎从无形的一面回响而来,从每道灵性的心智深处涌动。
“扑通——”
山脉在搏动,这就是心跳声。
不止是莫利,所有徘徊在下方的船员都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没人搞得清这一幕。
悄无声息的,来自群山之间的旋律于此刻统治了万类,协调了万类,只要是位于安格瓦林中的一切——无论是储备好食粮准备过冬的隼鸟,还是林间的野兽,雪林中生衍的文明,亦或是那游荡在林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片雪,每一株摇曳的树。
一个如光般辉耀的意志像是一颗炙热的心脏,植入这片远古山脉的中央,与大地的根源一同协奏这出庄严的鸣奏。
“我说……”
万物群奏的心跳声无比缓慢,而又沉重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但即使是此般伟大之曲目,也无法掩盖这声高昂的宣告。
“我说,扬帆!——”
于是,刹那片刻,雷鸣便夹杂着狂风自天际响动,异动的水面似乎在泛涨,不知来自何处的源泽将泛滥的水流汇入契达的主干。
灰暗的云层布满高天,风暴欲来。
“你以为是谁在帮我背书?”
穆似海洋般幽邃的眸中,神圣与崇高泛滥流溢——那狂舞荆棘环驳着额骨,已经自那颅上盘自起旋,繁茂的姿态如螺旋升腾的长角,苍翠欲滴的荣青与金虹已经足以蜇伤直视而来的灵性。
下一秒,一柄皎白的蛇杖自他手中浮出,又被他狠狠拄往坚固的甲板。
「常驻特质·雪原上的圣所已激活,在身份“神木主祭”未发生改变之前,当前词条已得到额外强化:来自弥母的认可——祂信任你的承诺,而祂既是大地,亦是一半的现世。」
再下一秒,来自雪林间的细密飞雪便击打在高高扬起的三角帆上,高耸的桅杆上映射着圣橡木的黝青色——此时此刻,只为了这一艘船的目标,安格瓦林倾注着来自群山的一切视线,整片大地的动因以无法想象的态势汇聚于此。
此刻,在这艘船上的随行者,都已经忘却了身处的环境,还有眼下如幻梦般的一切。
“冕…下?”
莫利看着那环驳荆棘,自缚成茧的青年,如神明般用那绵长而温和的呼吸与眸光,主宰着这片极北大地的声息。
他近乎战战而不能立,空白一片的脑子里只回响着不久前穆口中的那句话。
“一群幸运的家伙。”
-是真的。
即使是那位统治着桑的皇帝,还有那位聆听着神意的教皇——即使把他们加在一起,再把整个桑的力量全部加在一起,能够像眼前的这位神子一样,演奏群峦吗?
当然不可能。
能够见证这一幕……莫利那道属于冒险家的灵魂已经绽放火花。
他心道,“这当然包括我。”
-真的,何其幸运……
…
此刻,船的胸膛里跳动的引擎也已经不再重要,也因为此刻,已经是此地的“自然本身”在充当它的动力源。
神子就立于那轮舵的前方,一切水流与风暴将他簇拥在北地的中央,就如肋骨保护着心脏。
“五月花号,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随着帆布的角度被扬至极限,席卷的涡流也将其鼓动到极限,飓风与狂雪的合奏一同,将这艘圣船自呼啸的风暴中推行而出——
五月花号航行在在这条神圣的航线上,永固的冰层在巡礼的路径中开裂,再无事物可以阻挡在其面前。
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破冰冻的封锁,在群山的簇拥下驶入米莱之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