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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3 节

第二百二十八章 埃达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38 字

  风暴与冰冻通常是航行中最可怕的敌人……更何况是处在整个中庭的极危地区。

  米莱海峡——这里是航行者的梦想之地,当然也是船的终末之地。

  凹凸不平的水床上布满了无法辨识的涡旋与暗流,与玄武岩山脉连成一系的礁石同样无处不在……沿途经过的这一段路程中,众人甚至已经习惯了堆砌在崖壁缝隙中的船体碎屑,还有那些被遗弃于此,顺着水流漂泊至邻近浮海之地的,属于文明国度的杂物。

  它们可以是已经发霉的经书残页,可以是船上曾经那些无聊赌徒们的骰子,也可以是象征了一场船难的锈锚、罗盘,还有压舱石。

  历史上,曾有无数冒险家挑战过这条贯穿了四分之一大陆的裂隙,他们选择了北地最温暖的季节,繁复航道里最安全的线路,还有嬗变气候里最平静的时间……为的只是征服这条位于文明边界之外的航道。

  但他们绝大部分都失败了……只有极少数的几位传奇船长赢得了“战胜深渊”的荣耀,并且他们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名为开拓的文明史中。

  而这片吞没了许多生命,还有许多船长关于开拓与冒险梦想的深渊,在今天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挑战者。

  对于这艘被群峦加护着的圣船而言,涡流的中心便是最安全的圣域,那呼啸的飓风履行着外壳的职责,对外显露着恐怖的暴虐,却又在这艘船的甲板间呈现着难言的温顺——

  风暴是它的护航者。

  当如古木盘旋的苍青雷霆从那天际坠落,崖边突出的狰狞岩石便在顷刻间裂解,将这段本该危机四伏的旅程衬托得犹如一场幻境。

  三角的亚麻色帆布依旧于风中乱舞,五月花号每一寸甲板的缝隙中都填补着来自群山深处的霜雪,它倚靠着东侧的崖壁,以中庭任何航海家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在深渊中疾驰着……

  ……

  …

  霜月,中庭之渊,出航的第五日。

  浑浊的风暴让人已经无法再分辨白昼与黑夜,时间的意义在世界的尽头也已经显得模糊不清……

  直到那一黑一白,静静站立在桅杆顶端的两只鸟儿发出“咕”的两声重叠在一起的鸣叫,随后逐渐降落到下方,落回同一人的肩头——接着开始自顾自地互相帮忙梳理被霜雪打湿的羽毛。

  而那个正在走神的金发青年见状……只是默默抬头看了一眼,片刻便确认了目的地。

  “快到了。”他喃喃道,再是静静看着视界边缘那道愈发接近而逼仄的关隘——开拓的群山之隙在航程的尽头缓缓合拢,接下去的便是在雪原之外交汇的盐水。

  -只要驶出那道已经能够看见的峡湾,再外就是包裹了中庭的无尽浮海……而这段直通大泽的旅程,也在此完成了里程碑的一段。

  顺利到不可思议……穆心不在焉地想着。

  在莫利的口中,通过米莱之峡在航行规划里至少需要半个月……而在五月花号的加持下,这个时间或许可以缩短到一个星期。

  而最终,它只花费了不到三天。

  总计四日的航程,从内陆的木棉港横穿群山,抵达陆地的边界……途中更是没有遭遇任何危机和意外情况——这是胆子再大的吟游诗人也不敢吹颂出的“史诗”,但却也是一个确凿的事实。

  “剩下的这段路,就让我们自己来吧。”

  出于某种怪异的仪式感,就像是过关键cg的时候还会想着穿一身好看的衣服,再顺手把风林月影关掉一样——穆挥了挥手,当植入在群峦深处的意志抽离的瞬间,连续三日驱动并保护着众人的风暴便开始消散。

  环绕在船只周围的水流不再向一个方向推行,来自五月花号内部的引擎声取代了止息的气旋。

  随着航速渐渐下降,甲板深处便传来一声略带委屈的呢喃……就像是突然把小孩子的乐趣剥夺了一样,五月花号对前三日的狂飙之旅表现得恋恋不舍。

  “少来,让你提前适应一下航行的强度,毕竟到了浮海以后就不再是我的圣所了。”穆翻了个白眼,轻轻踩了踩脚下的木板,让这个喜欢飙船的小家伙不要太得意忘形——之后,当那些藤蔓自行舞动着把帆布从桅杆上降下,适应了之前航速的众人也很快意识到这些变化。

  “快到了。”三天的缓冲并没有降低这个时刻到来后的分毫震撼,船员们像是没睡醒一样自语着,梦呓般的低语此起彼伏。

  “竟能如此顺利……”

  “这就要到了?”莫利的声音又从脚下的绳梯上传过来,穆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裤脚,就往眺望台的另一边走了一步,给他腾了个位置。

  “嘶……你差点踩到我,我草(中庭脏话)!”

  他手忙脚乱的爬上舷梯,当站稳的瞬间就看到远处映入眼帘的隘口,语气猛地一振,瞳孔放大了好几个度,“真的到了?——这也太简单了……我就说我跟对人了,冕下,您根本就是天光降世!”

  从意识到这位“神子”的力量不属于凡俗之后,莫利也是彻底相信了此时能够站在这艘船上的人,其实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混蛋们。

  但以第一视角见证史诗的全过程,还是让他止不住的心潮澎湃……而穆眯着眼睛盯着他打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

  “别急着庆祝,穿越米莱之峡也只不过是巡礼的一程罢了。”他侧着脑袋,以免被肩膀上的坏咕咕甩一脸水,随后双手扶上面前的木栏杆,“我的目的自始自终都是跨越浮海,去往中庭之外的国度——现在还只是开头。”

  -越过深渊的冒险家虽然无比罕少,但他们的传奇都能在中庭得到流传。不过至今,纵览米德加德的文明史,也还没有人真正目见过浮海的尽头……

  原本,随着造船工艺和航海业的发展,人们对于“在这个时代实现对其他国度的抵达”抱有愿景,只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毁灭了他们大部分的余裕,开拓的愿望,终究是成为了少数人坚持的追奉。

  在穆的提醒下,莫利也终于冷静下来……他也是在瞬间就意识到,完成前人曾做到过的举动,对于这个神子而言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未来”,是对人类可能性边疆的开垦——而不是成为一段为人传颂的传说,或是被记入一段值得讴歌的史诗。

  “是的……路还很长。”

  莫利收起失态的表情凝声道,“冕下,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力量对你而言拥有什么样的意义,但请相信,只要是我拥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您最趁手的工具——只要您用得到。”

  “不用这样妄自菲薄。”穆能够理解这些随行者的心理,在多次见证超越凡俗的伟力之后,他们兴奋而自拘,却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在这趟旅程上派上什么确凿的用场。

  但穆不这样认为。

  他需要一个“原住民”作为引导者,是因为他们拥有着与这片土地共同生衍至今的联系。

  “你们的知识对我很有用,而我们也有充足的时间来重新整理和解剖这一切。”他抓着手边的一根藤蔓缓缓滑落到主甲板,又回到自己熟悉的角落坐下。

  “尤其是这些……关于中庭的过去。”穆示意莫利坐下,利用这段缓和下来的行程,和前几天一样用闲聊的语气开口道。

  “我不是桑民,而我当然也知道,站在不同的文化背景里,对神话与历史的记录与定义都是不尽相同的。”

  -在过去的三日里,大家花了挺长的一段时间来适应飙到极限的航速——在还没有发明晕船药物的情况下,让这些船员用人类的生理机能来适应风暴驱使的水上加速度,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情。

  大部分人在航行的启程节点都吐得稀里哗啦的……以致于五月花号经常来找自己告状,说谁谁谁的呕吐物粘在哪里哪里了,还得要穆操控着霜雪手动清理。

  不过从第二天开始,这些优质的水手和船员们也都适应了这样的航速。

  -截止穆开始尝试水上漂移之前……

  “咳咳。”穆有点心虚地轻咳两声,引起莫利有点狐疑的目光,“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

  言归正传。

  除了控制安格瓦林的水流与风暴,穆这几天还趁着航行的间隙,抽空和这些来自另一个文明国度的原住民,沟通了许多“桑民认知里的历史”。

  其中,许多关于世界起源的神话,它们都与恩布拉人口中所转述之物有着相似的内核,甚至……这部分逸趣见闻还有个共通的格式,由中庭的居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埃达】

  这是个古老的词,对比起卢恩历的纵深都显得古老——它的发音来自最早最原始的宗卷,甚至可以归递到那遥远的辉耀前夕……

  当时,是最具有开拓精神的一代先民刚刚从雪山出走的时刻,罕少的资源养成了他们冰冷血脉中的保守、沉默还有顽固,让他们连对“文字”的开发与使用都如此的拮据和谨慎。

  而穆能够理解其中蕴藏的意义。

  “语言”具备力量,因其寄存着传递的愿望……是文明的襁褓中最早能够发出的声音,而对于继承了先民特质的中庭人而言,某些汇聚于血脉中的流质是共通的。

  -文字罕少,那便用语言里掺杂的精魄弥补。

  于是,埃达在这样古老的格式中便被归类成这样一种精美而优雅的文体,它名为“诗体”。

  据穆所知解的部分,诗体一直是中庭偏爱的文化载体,就如同是当初那位第一次目见金枝的先民,用悠扬婉转的方式传递着“吟游诗人”的见闻与逸趣一样——

  类似的属于“愿望”的传递,就像是那第一根被折下的金枝,将智慧与启示化作沟通神秘的超越之物,再将其以诗的方式传承下来。

  穆在心里默默作着比较。

  -相比居于一隅,封闭而更加保守的榆民,现存最大的国度“桑”——因其占据了中庭的几乎每个角落,人们能够感知到的世界也更加广阔……而在这种情况下,因为环境的更替与地缘的分裂,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历史开始变得破碎。

  中庭这片土地太过广袤,它在桑民的眼中是分割的,开裂的,而非一个整体……即使“曜”的神名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传播得足够遥远,但那些居住在沿海或是中原的人们身上,依旧流淌着截然不同的文化血液和信仰脉系。

  截止目前,这个帝国的高层们仍在努力在普及中庭文明的“共有起源”,但除了大家平时都会念两声的“赞美天光”,依旧也没有一个完全同一的语境,能够将这些相隔天涯海角,彼此分化的人们彻底融合起来。

  因而,在桑这片国度中,每一处地界所流传的神话年代的历史,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偏差——毕竟中庭人多多少少也已经经历了百代人的推移,也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文明断代。

  生衍至今的人们已经很难辨认“纪实”和“传说”的区别,他们依靠自己的认识对这些记录进行了适宜地缘的修正与调整,所以搜集起来都乱七八糟的。

  不过,即使这些传说不如恩布拉人的传承来得专一且完整,却也包括了更加繁多复杂的讯息。

  “就比如,那些船员闲聊时候告诉过我的……有关‘中庭之蛇’的传说。”

  穆回忆着这几日跟桑民们的交谈,其中大部分知识和说法都杂乱无章,更像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不过联系到航海,其中倒是有一些比较有逻辑的情节,就比如居住在西部群岛的人们那里所转述的神话,关于一条“尘世巨蟒”的传闻。

  -这是在沿海的群落中代代相传的见闻,据说,有一条庞大到足以用身躯包裹整片尘世的巨蛇存在于世间,它平日游荡在无尽浮海之底,匍匐而镇守着那盐水大泽向下渗漏的通道。

  作为西部群岛的一则原始信仰源头,这条巨蛇同样被记录在【埃达】中,而穆现在对它就很感兴趣。

  “跟我仔细讲讲吧。”他看着有些拘谨的莫利笑了笑,接着随口道。

  -尤其是那【蛇】的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