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基盘·慈悲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39 字
高天之上,星夜移涌。
前方是平稳的航道……在这样的夜幕下,就连船尾溅起的水花都漆黑一片——脚下的木质甲板被融化的细雪打湿,带着朦胧的水汽,踩上去会发出湿哒哒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金发的青年孤身一人站在眺望台上,倚靠着栅栏把半边身体探出船身,半眯眼睛,静静注视着远处的群峦。
“天都快亮了啊……”他托着下巴自言自语,而周围也已经没有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穆之前猜的没错……什么“守夜”,都是临时找的借口,艾伊那家伙,估计是故意在这里蹲点伏击自己的。
那个神经兮兮的王八蛋,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人听得懂的话之后就没影了,留下睡不着觉的穆在这里继续怀疑人生。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他习惯性想从兜里掏根烟出来,但一不小心又差点把睡得正深的多莫吵醒……
“啧。”
穆暗自叹了口气。
现在没有再多一个对象来给他倾诉,他也就只能一个人趴在船沿上生闷气。
-那个混蛋都说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穆回忆了一下刚才一番诡异的对话,只觉得脑仁发麻……
——艾伊,他先是自顾自吐槽了一连串的关于什么“父母失格”……这个话题本来也没什么特殊的,但对方中途那种戏谑而轻浮的眼神,又看得穆心里发慌,总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到底什么情况……”
穆又叹了口气,随后歪着脑袋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最后还是以迷茫告终。
——而在那之后,话题就被引向另一个极端,而在那瞬间变得肃穆起来的气氛,也让穆一阵措手不及。
“你准备背负多少人的人生?”
当时,两人一起看着远方占据了大半视野的雪原与群山,艾伊就用这样一句话,让穆愣了老半天。
他接着这样说。
“先是远郊的那些鬣狗,再是上城的那些离群者,失意者,现在在一个已经毁灭的地界上,又把你泛滥的同情心置放在一群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你甚至把这些已死的残影当成自己的家人,真奇怪,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而且无聊透顶……”
在讲这段话的时候,艾伊少见的表现出“严肃”,他难得的安静,像是很认真地想和穆探讨某些东西。
“我不知道你到底代入了如何光辉伟大的角色……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一定正确的救主?还是悲悯众生的神明…”艾伊当时眼中闪烁着怀疑——
而在穆的眼中,他好像看到了一面正对着自己镜子……镜面之后是一只永远笑眯眯的,将傲慢和轻浮永远置于万类之上的狐狸。
“拯救一个已经坍塌的时代,收留一些必将死去的残影,你在你那些‘族人’的面前,当着大母的面许下承诺……”
他踏上眺望甲板的台阶,居高临下地歪头道,“你是抱着多大的决心说出这种话的?”
对方眼中的困惑渐渐转为戏谑,而穆看得无比清晰。
“可明明你大部分时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对别人更是完全不负责……在神木的允许中,祂是希望你在榆民在失去了万类生母的日子里,充当起一个‘父’的角色,但我还是不得不怀疑……”
艾伊眯眼轻笑着,“你真的能做好一个背负他人命运的,承载孩子重量的,称职而负责的父亲吗?”
“……”穆像是被静默术怼脸了一样,在这个期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即使在谈话已经结束这么久的现在,他脑子里还在回响艾伊离开前用来结束话题的那声低语。
“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呢。”
……
…
“啧。”
穆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就连极北夜间的刺骨寒风都不太能激活他低落的情绪——这个顶着“艾伊”名字的乱入者给了他太多的悸动,让这段旅程的发展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穆不知道,但就是有种灵感模模糊糊的印在他的器皿中——让他没办法屏退对方施加给自己的影响。
他无法控制地思考着那个话题……它关于许诺、关于责任,也关于承载。
-这个瞬间,穆甚至在思索…自己这次的探索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他能感觉到灵魂中满溢的“养料”,还有即将成熟而迎接蜕变的三重欲望包裹着的攀升之苗……种种可以看见的收获,给这次“下本”的目标取了一个下限。
穆有预感,只需要临门一脚,他便可以在攀升的阶梯上再度前行一步……生长的契机已经几乎满足,而现世那边抑制“劣化”急需的“心之残片”也已经到手。
-其实主要目标已经搞定了?——他想着……就算现在提前退出副本,得到的东西也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
而且他在现实那边的挂机时间已经很久了……
穆知道,在池中的一侧,正午历的毁灭是已经锚定的历史,但现世那里的时间仍在不断流动——在上城孕育的失控之兽正在逐渐靠近巢中大群,甚至威胁着人类的存续……这条危机序列,要远比自己现在的“额外目标”来得重要。
“但我就是不想走啊……”他自语道。
-是为了什么呢?
穆洞察着自己的灵性,时隔许久再次审视那层器皿之中的空间。
在这段时间的“发育”之后,这片属灵的领域又成长了很多……穆觉得这应该算是一种成长——最初,这里只有一片辽无边际的荒原,以及一株扎根在世界中央的幼苗。
而现在,在欲望的滋养与灌注下,从土壤中绽放的生机愈发浓郁……贫瘠的土地中开始冒出许多细弱的植物,有的是匍匐在地面上的杂草,还有的则是一种不太显眼的小白花……它们零碎的分布在赤红的器皿之地上,用无声而缓慢的努力逐渐覆盖着“荒芜”。
虽然这部分变化依然微弱,却也证明了“灵性生长”的可能。
“真神奇啊……”
他感慨着——目光不知不觉的看向那株幼苗的边缘……从那十字枝条的另一个岔口,一段新生之【枝】正静悄悄地冒出一个小尖。
这是一节浅蓝的“枝条”,与海洋同样纯洁而无垠,其中荡漾的蔚色,如无声而柔软的爱。
「神性共鸣中——孕育中的基盘·慈悲」
“慈悲吗……”穆喃喃道。
这次不是自言自语,而是真的有了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不知道什么时间,依然漆黑无比的夜幕下,一个身影从船员室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他看起来有点窘迫,即使裹紧了身上的厚袄也阻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霜雪,却因为隐隐的害怕,不敢往船沿的方向迈步。
直到穆在一片黑暗里对着他招了招手,这个男人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
“冕下。”莫利牙关打着哆嗦,声音不太利索。
出于心中某种翻涌的情绪,就像是一个遭受小辈数落的男人急需同辈人安慰一样,穆也是很少见的表现出一些好心……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顺手用卢恩魔法驱逐了他的寒意。
“天是不是快亮了?”穆随口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应该快了,毕竟雪已经开始变小了……”他轻声道,随后指了指浑浊里澄出几分清晰的夜空。
“看到那颗极星了吗?最北边的那颗,不久前还被雪遮得严严实实,现在勉强能看见一点了——在船员眼里,那是辨别方向和航道的路标,等到了浮海的起点,想要不在无垠的盐水大泽里迷失,就只能依靠那些星象的指引……”
“这样啊……”
穆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睛寻找那颗极北的星辰,顺便给自己古怪的行为解释了几句,“第一次坐船……睡不太着,就来外面待一会。”
“能理解。”对方点了点头,“毕竟每个男人都应该牢记自己第一次远航的每个细节……”
莫利用一种很新的话术应付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你的父亲?”穆用好奇的语气开口道,主动引起着话题。
“嗯…我的父亲。”男人挠了挠头发,“虽然我一副落魄的样子,但其实还算个小贵族来着,冕下应该不知道……”
“我的家族在帝国还算有点名气,只是这几年稍微有些落寞……而我的父亲,他继承了世袭的爵位,是个不大不小的贵族。”
在这样的氛围里,莫利的话明显也多了起来——这也许是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本能,就像是冬夜围坐着热源就会开始吹牛或者闲聊一样。
“在新的皇帝上任以后,帝都的权力集团差不多也重洗了一遍,我的家族现在也逐渐被淡出了政治环境,变成了边缘人物——我家老爷子也没想着再争取什么,他估计比我还懒得追求权力,平时也是习惯了游手好闲……我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估计算是家族遗传了。”
在穆时不时的几声“嗯”里,被激化了表达欲的莫利还在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家老爷子是在泰南长大的,那里有中庭大陆版图上最长的海岸线,所以老头就很自然地喜欢上了船……
他自称是个冒险家,年轻的时候借着家里的余裕组织过好几次远航,虽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至少那些经历……是从他嘴边传到我的脑子里了,关于那些事情,我倒是记得都很清楚——”
莫利拍了拍身旁的轮舵,眼神像是在欣赏着什么稀释珍宝,“船实在是个好玩的东西,航行也挺有意思……我其实有时候也很赞同我家老头的爱好,之前想调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就是听说……这里有这片大陆上最特别的一个港口,还有一条最接近深渊的海峡。”
“难怪你会说自己懂一点远航。”穆扮演着自己的捧哏角色,“看来教会把你派来随行,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自己去探索一遍米莱海峡,一个人开一艘坚固的小船,或者组织一支船团,能一路直达浮海最好,失败了也无所谓——本来也就是单纯的爱好,要说梦想的话……可能也勉强凑合。”
莫利趴在船边摇摇晃晃,有些发霉的木质围栏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是倒霉……正巧撞上了这个不太寻常的冬天。”
他瞥了穆一眼,无奈地轻笑道,“本来,我还以为得等到来年开春再想办法出发了,结果没想到碰到了贵人,让我提前实现了梦想……”
穆闭着眼睛假装听不见——估计莫利原本是想用“更倒霉”这类话的,只是因为自己在场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从这里通过米莱海峡,再到浮海,我们大概要航行多长时间?”
他随口扯开话题——当时从安格瓦林来到桑边境的时候,三人一妖精也只花了大半天,而现在驾着船只返程,也不知道会需要多久。
“这……”
这个知识似乎触碰到了莫利的知识盲区,他瞟了一眼脚底的甲板,轻轻嗅着从潮湿橡木中浮出的气息……像是纯净而缥缈的花香。
“假如是一艘普通的‘克拉肯级’,从桑的边境行驶到极北的安格瓦林大概要两天以上的路程,而之后通过米莱之峡更是少说半个月的航程……但这艘船……抱歉,它实在超出了我的认知和想象。”
穆展现出的“神术”显然刷新了莫利的世界观,面对淡笑着的穆,他流露出实质的尊敬,“您的力量庇佑着这艘船还有它脚下的航线……我们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远航的时间可能会缩短一倍不止……”
他倾听着脚下的震颤,那是来自动力舱中卢恩符文组的轰鸣,“我能听见从五月花号的胸膛里传出的欣悦和骄傲——它会带给你一个奇迹,或许我们真的能跨越那中庭之渊……”
“半个月吗?”——与莫利表现出的兴奋不同,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就算缩短一半,也还是太久了。
不过或许还有办法。
“估计下个夜晚降临之前,我们就能抵达安格瓦林……”他看着横兀在天空与大地交界处的高耸雪峰,还有那笼罩着极北的辽阔冰原,以及航道指向的那条纵向贯穿着整条山脉的鸿沟。
“等到那里,就是我的圣域了。”
穆深吸一口气——与此同时,盘踞在极北之上的那些浑浊的云团,还有粘稠的落雪,都似乎被某种共鸣的力量吹散……
雪原正对着的星夜,在此刻的视角下纯净无比。
“伊格德拉西尔给的许可,还真是有够大方的……”
穆心中默默想着,而一旁的莫利此刻也察觉到远方群峦之上的变化,却也只是将其当成是气象的骤变。
——就在那里,冻雾自林间渗出,将天与地的缝合处染成银灰色。此刻若仰面躺在甲板上,就会看见云层深处浮动的幽蓝磷火,从天空的边缘绽放开来,分裂出无数被长夜囚禁的古老光线。
-那是昼夜更替时候的极光。
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莫利第一时间甚至是忘却了呼吸……而早已在安格瓦林见惯了这一幕的穆,则是发自心底的笑起来。
直到光芒散尽,而自那向外,黎明的胎动便开始响起——此刻,万类在严冬的夹缝中抓紧着丝缕的残机,五月花号也从寂静中扬起一阵悠扬的角鸣。
「初冬的黎明。」
…
在此刻幽静而澄澈的气氛里,现在再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为何要回应更多人的愿望?——
-就算只是为了留住这样的景色……穆想道。
“因为只有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