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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节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初冬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24 字

  负责传信的教士很快就离开了。

  这场会面很难称得上宾主尽欢,虽然穆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但莫利此刻那副笑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并不像是能够高兴起来的样子……

  “莫利阁下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接下来的一段路就得仰仗你了。”

  当一行人准备动身离开礼拜堂的时候,大概是这一天的午后。

  穆一边和面色死灰的莫利随口攀谈着,一边顺手拉开面前厚重的木门,仅是片刻间,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仅仅是一门之隔,就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际飘着指甲盖厚度的雪花,自从霜月的日历开始翻动之后,北岭已经正式迈入漫长的雪季——这里几乎每天都会下雪,而且一日比一日冷。

  雪情通常会从午后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那些浑浊的霭雪遮挡着一部分视线,像是给蜡白色的冬日苍穹镀上一层模糊的雾气。

  穆浅蓝色的眼眸静静朝向天穹的方位……他无视了直视天光带来的不适感,缩小到针尖大小的瞳孔似乎要刺入那日冕的轮廓中,一遍遍筛查着那道令人不安的色彩。

  -晌午后的日光依旧高悬天空正中,铅灰色的云层凝固在低垂紧挨地表的高度,隐隐之中……无形而隐晦的压迫感正随冬的声息呼啸而来。

  “看起来,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终于,穆沉默着收回了看向太阳的目光,在感受了一番愈发恶劣的气候之后……他反而像是暗自松了口气。

  -骄阳没有异动,末日尚在酝酿。

  除此之外还有个好消息,木棉港距离极北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的昼夜时差并不会像安格瓦林那样的极端。

  目测,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左右才会天黑,对于现在的穆来说,他当然是巴不得立马出发——但在莫利的努力劝说下,众人还是选择在这个桑国边境的小港口停留一小段时间。

  “黄昏…就是不知道还剩下多久……”

  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低语,穆无视了边上这个男人不太好看的脸色,继续轻声细语道,“天色还早,或许不用等到天黑,我们就可以踏上远航的船只。”

  “伊赛冕下……”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过来,在耳畔的寒风里只能勉强听清。

  “您或许很着急,但还是请见谅……木棉港是个人力不足,物资紧缺的小地方,即使有着来自帝国和教会的支持,我们也需要充分的时间才能满足您的要求。”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室外,莫利的脸色呈现着不自然的赤红色——这是面部尚未适应气温的毛细血管开裂的现象,而在穆看起来,大概也是有点红温的因素在里边。

  -他确实也该红温:本来还有在好好地混吃等死,突然间就被没办法忤逆的上级找上门,强行拉过来接待一群神秘兮兮的贵客。

  穆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多少带点怨气——毕竟,大冬天的把人从被子里拽起来都能计个大仇,更别说是要他跟着自己去送死。

  -常识的语境里,在霜月试图通行‘米莱之峡’的行为,一般都属于活得不耐烦了……

  穆原本还在猜,桑那边到底会把谁推过来接手这档约等于送死的差事。

  -搞半天原来是就地取材。

  “莫利先生,你是这个港口的负责人吗?”

  为了安抚自己这个“引路人”的情绪,也是为了后续和桑方面的配合能够平稳推进——穆只能开口转移话题。

  “是的……”

  莫利的回应依然充满了浓浓的生无可恋,听着有点可怜——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不过请相信,正常人都不会想来这个地方就任……”

  “确实。”穆深表同情,“这里怪冷的,雪也是下得没完没了……如果是更南边一点的地方,或许会舒服一点?”

  “只要这个冬天赶紧滚蛋,区别倒也还没那么大……”

  莫利半开玩笑的嘟哝了几句,随即默默看了他一眼,“伊赛冕下,您应该不是桑民吧。”

  “嗯……”穆轻笑两声,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的回答,只是听着莫利自顾自的说着。

  “今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奇怪的来报,我原本还在纳闷,为什么好好的帝国会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调一艘船过来,原来是有贵客需要迎接……”

  -贵客。

  穆眯了眯眼睛,稍稍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行程……

  自离开安格瓦林之后,没有任何的停留,他就带着伴行的摩尔迦娜和艾伊两人前往桑的边境。

  桑的边境距离榆民的部族大概还有数百公里的路程,对于一个时代进程处在类中世纪末叶的国度而言,这是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幸好这支队伍里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就算是还在沉迷角色扮演的艾伊,穆也能直接硬拽着他赶路。

  毕竟,他还是不敢把这个神神秘秘的混蛋留在安格瓦林,能带上就尽量带上……只是可惜没有多莫小姐来得那么便携。

  -这下就算对方不想做速通流玩家,也得感受一波剧情skip了。

  在仙灵法术的帮助下,穆要是全力行动,大概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跨越半个中庭大陆,抵达桑帝国的中心领地……但考虑到这或许是二十年前的灾难之后,两个文明第一次的正式接触,所以他们也没走得太远。

  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穆一行三人先是抵达了北岭辖地的城镇,泊都——这是位于桑边陲的中枢区划,也是帝国在中庭北部建设的唯一直辖行省。

  作为链接帝都和北岭的关口,地理要素决定着这座城市的战略性意义,它有超过十七条向不同方向和地势延伸出去的水道,最远最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直达中原和泰南……

  在这样拮据而窘迫的冬季,泊都几乎承载了整个北岭90%以上的运输要务——在这片紧挨着极北的严寒之地,相当于为整个辖地的领民供给血液的管道。

  而在那座北地之城,穆也是顺利见到了能管事的人物……

  通常来说,在桑这么一个政教分离共治,而王权又略压过神权的专制帝国,这个角色无非就是当地的“最高贵族”,就像是统治着泰南的“南部大公”。

  不过北岭的情况有点特殊——因为当初那场灾难的后遗症。

  作为最早接触严冬的地带,曾经管理着中庭北部的公国已经彻底毁灭,而那个曾辉极一时的公爵家族更是直接在桑的氏族卷宗里除名,以致于整个北地到现在还处在无人认领,只能由帝国直辖的状态。

  因此,负责接待穆的人也就成了那位枢机主教——而在一番深入交流后,穆靠着自己一身的外挂和感染力,也是很轻松的与对方就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交流的过程确实挺友好的……

  穆默默想道。

  中庭千年的文明底蕴并非虚假,神秘力量的存在对于桑的神权机构而言也绝非秘密——当地的教会也有许多神秘领域的学者,而扬升层次最高的几位……要是以神秘度来做简单换算,最低也已经达到了巢时代“第二阶段”的水准。

  但他们还是对穆表现出了足够的敬意。

  -毕竟是在桑这样一个信奉着天光的国度,作为灯之道途的行走者乃至后来的执掌者,他论纯度都算是祖师爷那辈的,即便放眼整个正午历,估计也只有骄阳本尊或者初灵比穆更亲近辉光,随便给自己搓几个圣光buff都够魅惑众生的了。

  所以,在枢机主教面前说明来意之后,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请求便很顺利的得到了满足——这部分要求包括且不限于一些口头上的承诺,一艘结实耐造的船,一些好用的工具人,最好再加个本地的领航员。

  船已经在从泊都驶来木棉港的途中——它即将抵达这个最接近极地的港口,然后开往那道贯穿了安格瓦林的深渊,再从内陆直接抵达浮海……

  而工具人和领航员,那个主教也都贴心的帮他找好了……

  悄悄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莫利,穆不知道在想什么地歪了一下头,瞳孔很快又扩散开来——

  自己最近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穆无奈的想着。

  -是的,他探索的下一步就是出海——去寻找通向中庭之外的道路……

  在一个即将破灭的泡沫里,他已经看不到任何的出路……那些高居现世之顶的,来自曜色之后,饱含着恶意或是溺爱、野望或是贪婪的目光,全部都来自中庭之外,凡俗的国度之外。

  穆需要换一个角度,重新尝试去窥探那毁灭之外的可能性……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先从离开米德加德开始。

  总之,先试着往外走走看——他只能这样想。

  -当霜月正式到来之后,穆仿佛看到了一个悬于头顶的倒计时,正向着终末的刻度一点点拨动。

  而不管是此番唐突离开安格瓦林而抵达外界,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接触文明国度,并开始准备出海相关的事项……这几日的种种行动,穆都将它们压缩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

  毕竟现在没人比他更了解“时间”的紧迫。

  穆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此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回归”的仪式到底还能安抚大母多久,黄昏的步伐会被拖延到何时……

  还有更多的……穆都没有忘记。

  ——在那无光的雾之国,沉寂至今的毒龙与孳物何时会再起恶意?陷入噩梦的阿卡迪亚,初灵已经沉沦至何种地步?而那狼裹挟着的黄昏何时降临?骄阳又会在哪个瞬间突然启动祂的伟业……?

  得开始追主线进度了。

  风雪中,穆扯过身后的兜帽,轻轻将它掀起到额前披好,很快,他温热的呼吸就打湿了自己蒙在领口里的脸颊。

  最开始的礼袍并没有这顶延伸出来的帽子,这还是在典礼过后,摩尔迦娜帮他缝上的——虽然材质和外貌都和这件华贵的榆丝袍看起来不太搭,但至少还挺实用,尤其是在冬季的户外。

  他跟在沉默不语的莫利身后,直到跨过半个木棉港——苍茫的视野里,这个边境的小港口并没有什么活力,一切都像被冻结在雾里的冰晶。

  沿着港口新修建的集体木屋看起来没有什么修缮的痕迹,当然也来不及修缮……幸好里面的壁炉还在燃烧着,至少能给附近活动的游民提供一些避寒的场所……

  “我们的物资本来是充足的……毕竟这里只是个最北边的小村子,没什么人,更没什么放弃不了的东西——冬天没用的东西烧了便是,那些伐木站的房子都可以来年再建,能腾出些空间存放食物是最好,实在不行还能取暖……”

  莫利絮絮叨叨的呢喃在浑浊的落雪声里,变得不太能听清,“但最近,情况变得不太好……其实是更南边的物资供应先出了问题——除了泊都,边上的一圈村子也都不好过……不知道是听谁瞎传,说什么木棉港人少,还有多余的房子和柴火,所以大家也都往这里跑过来了,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先找个地方安顿他们……”

  接下去的声音被突然聒噪几分的风声掩过,与回音一道传遍荒芜的旷野——

  附近的树林早就被急于过冬的人们伐尽了,沿河岸一侧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也许这里在三个月前还是一片树木丛生的样子,也许这里的寒流本来不会如此迅疾且恶劣,然而属于生命的求生之火,还是会将一切可以供给温度之物烧却于炉焰中。

  -冬霜在四周寂静的氛围里更加肆无忌惮……一切都仿佛将亡而未亡前的回响。

  穆悄无声息的回了一下头——后边,艾伊蹦蹦跳跳的在雪原上漫步,是与大地气质格格不入的轻慢与张扬……

  而红色头发的少女则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轻盈地踩着穆留下的脚印——这样一来,四个人只留下了三道足迹,少女就像跟着队伍的一只猫猫一样。

  “真冷啊。”

  穆没怎么用心听莫利这一路上的话,因此也没什么可以回应的,只能心不在焉地重复这句话。

  “嗯。”年轻的骑士沉闷地应着。

  “真冷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