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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9 节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五月花号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22 字

  当来自泊都的拿乌船鸣着角声驶入木棉港,这一日的白昼也刚刚行至末尾……无缝衔接而来的应该是黄昏——当然,这是只有穆才会用到的名词。

  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对白天的时间还没有定义出如此清晰的分隔……

  比起四个小时前,太阳光没有倾斜分寸,也没有黯淡丝毫,那轮正居高天的白日依旧维系着属于天光的威仪,静静等待着穹顶的倾覆,来为它闭拢照明的恩典。

  众人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超过两个小时,没什么耐性的艾伊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摩尔迦娜依然一个人站在离穆不远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发呆。

  另一边,目无焦距,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穆站在港口的南岸侧……而就在他身旁,除了那些堆砌在码头边缘的货物,就是在急着想要辩解些什么的莫利。

  “万分抱歉冕下,可能是靠前面的一段航道出了什么问题,耽误了一些时间……”他支支吾吾的解释着,而下一刻迎来的是穆似笑非笑的目光。

  因为双方还不怎么熟络,或许是没怎么见过对方类似的表情,莫利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请见谅……我也很奇怪,教会那边派来的人很少会迟到。”

  “我没有生气。”

  穆轻笑着略开这个话题,他缓步绕过莫利,饶有兴致的开始观察不远处那艘缓慢驶来的船只。

  -对于木棉港这个小港口而言,眼前这艘拥有着四挺桅杆的木船,已经算得上一只庞然大物……

  它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多米长,近十米宽,最中段的橡木龙骨横兀而出,几乎贯穿了整座港口的岸沿,在它的对比下,周围停靠着的那些木帆船看起来都小了一圈。

  同样的,这也是一艘老船,当它缓慢的从河岸尽头行至此地,穆很快注意到那些从吃水线向上露出的大片墨绿木板——各种苔藓、水藻与藤蔓攀附在光滑的船舷两侧,植物的寄生与海水的腐蚀……两种痕迹掺杂在一起,给整艘船身织出繁复的褐色血管。

  “唔……”

  穆的目光明显明亮起来,眼前这只大船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强的,“看来教会那边也没敷衍我……不过,它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玩意开得快吗?”

  “冕下,在有山脉阻绝风向的极地,大部分船的航速都依赖内置的动力模块……像是克拉肯这种级别的的船只,教会调配的卢恩符文组储量足够支撑它环绕中庭大陆一周——取决于卢恩的输出量,它的航速大部分时候是固定的,当然风特别大的时候除外。”

  就在穆自言自语着什么“那些桅杆原来是备用动力”的时候,莫利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些犹豫的继续喃喃道,“除了驻扎在帝都和泰南行省的‘莫拉远行者’,克拉肯已经是我们暂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船了,它的性能很出色,但它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造物。”

  他紧皱着眉,“很可惜,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过后,我们失去了很多优秀的学者,原本稳步迈进的技术领域也陷入凝滞,所以……”

  莫利深吸一口气,“如果任务目标是跨越无尽浮海,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能不能胜任这样的伟业。”

  “……”

  对于这番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穆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还在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船只,随着它正式驶入木棉港,几个教士打扮的船员从一侧的缆绳上落地……为首一个佩戴着头巾,半裸着胸膛的中年男人确认了一下方位,开始指挥身后的水手将船泊好。

  “他们是?”穆指了指那些忙碌的船员。

  “冕下……远航船这种东西,可不是谁来把手放在舵上就能开动了——您之前既然说要通过米莱之峡,教会那边肯定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协助。”

  莫利对穆常识的缺失表现得有点无奈,但还是很耐心的解释着,“想运行一艘‘克拉肯’,最少也需要一个小队的专业船员互相配合……而且探索浮海也不是一时半活的事情,船上负责打杂的水手,还有航行期间的补给也是很重要的事项——当然您不用担心这些,教会那里既然选择支持您,这批人肯定是已经筛选好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们。”

  穆很认真的答复道,“我之前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呃……

  穆自己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莫利确实肉眼可见的有点慌神——

  他本来就对自己这个临时接待的贵客一无所知,突然被要求陪对方去“远行浮海”,这个年轻的贵族还寄希望于……这个神神秘秘的客人,会是个知道“度”的主。

  -但现在一番闲聊下来——别的印象还没怎么加深,而在莫利现在的认识中,眼前这家伙是越看越像个神棍加愣头青了。

  “冕下,您之前去过米莱之峡吗?”

  沉思片刻,莫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的追问了几句,“我的家族很早的时候就在经营海道贸易,也曾在其他沿海的港口进行过开拓性质远航——耳濡目染之下,我对这方面也有一定方面的了解……”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您知道……这个季节,米莱海峡很多水道都是冰封着的吗?”

  “还有这回事?”

  穆歪了歪头,目光清澈,“那怎么办?”

  莫利:“?”

  -坏了。

  在刚才那个瞬间,莫利感觉自己已经完蛋了——用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比喻,就像刚签了全委托合同,才发现甲方是个啥都不懂,只会提要求的业外人士。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抽抽起来,接下去的回答隐隐带上些颤音:“问题倒是应该也不大……虽然冰封的航道很多,但总不可能全部冻住——米莱峡号称中庭之渊,大部分地方的水域深度还是够的,就算运气不好驶进了冰冻区,克拉肯起码也能保证在薄冰区维持动力。”

  莫利起初应该是想劝说对方“要不再好好想想”,但一想到主教那边的口信,还有面前穆诡异至极又充满威压的表情——话到嘴边也不得不苦笑着改口。

  “如果您一定急着要现在出发的话……其他的情况,也只能到时候再看看——但还是得做好随时返航的准备。”

  “嗯……”

  在莫利被迫答应出航的要求之后,穆也是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像是无意的吐出一句话,“话说,莫利先生,你为什么会称呼我‘冕下’?你应该看得出我是异邦人,而且……我也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拥有你们所熟知的某种宗教背景”

  “您可是主教口中的神子。”

  莫利低了低头,状作肃穆地在胸口划了一道正圆,似在祷告,“或许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仰有所偏差,但虔诚之心揭示我来自您的神圣——您的正统立于天光之下,与桑一同是曜的子民。”

  “曜……”

  穆眯了眯眼睛,看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头顶的正日——在来到桑的几日里,他无论从哪里都能听到这个信仰的象征,而在灵感的绽放中,神秘的引力隐隐牵扯着这个名字背后的存在……

  -曜,起源于更早的文明国度,与“桑”这个字眼的由来一样,是被揭示的,被传承至今的,属于太阳在世俗间被转述的【名】。

  “神子吗……”

  他轻哼一声,语气有点唏嘘,“只是没想到连你们也这么说。”

  就在莫利暗自纳闷,是不是自己那句话惹对方不高兴的时候,穆已经自顾自略过了上一个话题。

  “不过,既然你都愿意叫我一声冕下,那么我就做一些神子该做的事情……”

  穆头顶的荆冠开始渗出鲜血,明艳的虹色与已经干裂的枯萎的血渍缓缓重合:“就像是现在,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带来的启示——就像每一位来自神话的圣灵会说的那样……在天光的辉耀里,我会给你们指引救赎的道路……任何困难都无法抵抗我。”

  “我携神意而来。”

  在莫利呆滞的目光里,穆熟练地把艾伊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喊回来,再是把呆呆的姐姐从雪地里唤醒,顺手把她脑袋上堆起来的雪花扫去。

  “出发吧。”

  穆看着面前的巨物,像是把什么东西寄存其中一样,他柔声细语的喃喃道……

  “就以神子的名义好了,我会为你们找到那应许之物——就用它好了,注定驶达未来的船,你将穿行一切黑夜,冲破一切荆棘,清扫一切冰封,没有东西能阻挡你的前行,因你承载着我的意志。”

  “你是搭载着神子的,巡礼的花船。”

  他看着那些橡木组成的骨骼在港口中苏醒,看着这头狰狞而老朽的巨兽,在卢恩符文机组的嗡鸣中开始呼吸。

  秘质与灵性构成的框架,注入那烙印着卢恩符文的船身。

  -此刻,就在穆贴身的袍服后,刚刚醒过来的随身妖精多莫睡眼惺忪的探出脑袋——小家伙本来就怕生,在抵达桑的这两日里更是几乎睡过了全程,但现在,她敏锐的灵感像是品尝到某种事相的绽开,在瞬间的激灵里清醒过来。

  “哇!好大好漂亮的船……”多莫在兜里轻呼着——她兴奋地指着那艘被包裹在黄昏日光里的古老船只,目光直直投向那孕育在橡木甲板深层的无形光辉。

  妖精的审美与人类的截然不同……她口中漂亮的东西,其“美丽”之处一定在于【灵】。

  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时此刻,灵感揭示着橡木之下孕育着的氤氲气团——穆只能庆幸这个时代的船只还没有因为材料的革变而成为冰冷的钢铁……而只要它的本质依然是树木,那么属于神木主祭的意志便足以嵌入其中。

  【心之秘法】。

  这是只有戴冠的祭司才可以施展的“神术”,是经过认可后直接从神木之处引来的“源头之力”——只要祭司尚未忘却自己行的契约,只要弥母之爱没有停止,那位母亲便永远回应孩子的请求。

  「神授巫术·赋灵」

  穆的咏叹声在寒冷的高天响起。

  “血管蜿蜒,藤蔓枯槁。”

  “花环苍白、圣橡黝青……”他唱道,而船与他一同唱道。

  “荆棘睁目!”

  “将近的巡礼,我寻索乐园之追放……”

  “属于我的花船!远航的道标已至于我的足下,你已抵至光辉的航道上——”

  他想起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繁乱的思绪关于开拓,关于逃亡,关于出走,关于选择,也关于未来……

  “这样一来,你就叫这个名字。”终于,穆重叹一声,再是柔声说道。

  从现在起,没有船员能够在那平稳的甲板上站稳了——他们近乎同时感受到从脚下传来的……一道无比沉重的心跳声,还有恍若新生的喜悦。

  这是从那船的心脏里搏动的律动与节拍。

  于是,顺从造物者的愿望,从那石片打造的符文之间,从那树心孕育的引擎当中,便传出回应。

  “嗡——”

  -花船舞动着缠绕着身体的藤蔓,自己将那亚麻色的三角长帆高高扬起,下一秒,角声在寒风中庄严地响起来。

  “从此,我就叫「五月花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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