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出海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73 字
穆依然在神游天外,眼下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也许是他正在思考的东西更重要一些。
-三人是两天前离开安格瓦林,抵达桑国境内的。
——过去五天的前三日里,除了解决继任祭司之后的各种琐事,穆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被用来处理祖母留下的遗物。
作为部族中最后的一位长者,祖母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背负起了“铭记”的职责——从老人过世前的房间里,穆找到了很多值得研究的记录,它们都被很整齐的用炭笔撰写在纸张上,甚至还被很认真的整理过一遍……
这给穆后续的阅读节省了很多时间。
除了恩布拉人在过去百年经历的史录,祖母将她的知识与经验也一并传承了下来……而其中就有穆急需的内容。
作为当初陪伴在芙涅雅身侧的一员助祭,老人还担任着培养和指引未成熟的祭司本人的职责……
对于这样一位亦师亦母的长辈而言,穆的母亲在过去向她倾诉过许多东西。
这都是仓促接任的下一任主祭不曾知晓的。
也是这个时候穆才意识到,恩布拉人的历史遭遇过一次很近的断代,就在穆的父母这两任祭司之间。
-恩舍在继任之前并没有接受过族落中系统化的传承教育,因此,匆匆上任的他起初并不是一位合格的祭司——当时的恩舍没有充足的知识,没有领导一个族落的经验,更重要的是没有“天赋”,而他所知的大多事物也被那场灾难掩埋于风雪中,与那亡去了整整一代的长者同时长眠……
还是多亏了恩舍自己拥有着近乎先知一般的领袖能力,在后来的时间里,他才捍卫了亡妻所留下的荣光——这当然是后话。
不过,就算恩舍在领袖这个身份上做得再完美,那些已经缺失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从已故之人的口中补全……
而这对于朴质而原始,依旧使用着“死者转述、生者铭记”这样记事方法的榆民而言,便意味着一环重要的传承锁链便从此断裂。
幸好,还有一个人见证过发生在那之前的一切……
在祖母的遗物中,穆找到了这样一本专门记录了前几任祭司任职过程的言录,行文的边上还有老人自己的批注和感触……
这本簿子的存在几乎横跨了祖母的生命刻度,它使用的纸张是象牙一样的深白色,让人想起棉白的落雪,或者闭拢的白花——
在翻阅了一遍之后,穆已经将它完整地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即使是在灵性的视界中,这卷册子依然是苍白而不详的,像极了一卷预告着万物终结的默示录。
【苍白色的默示录】
其中,自己的母亲留下了最深的一行烙印,关于她的篇幅大概占到了全部记录的八成……这让穆有点没想到。
-可能对于祖母而言……二十年前那位有史以来在任时间最短的神木主祭,同样也是她最欣赏和惋惜的一位领袖……就像是记忆里一瞬即散的火光,即使早早凋落,却也在瞳膜背后永恒留痕。
在关于母亲的记录中,小半篇幅停留在她继任之初的几年——而在濒临结尾的章节,也就是那场灾难到来之前,也许是感受到某种“不详”的将近,祖母用更详细的笔触转述下了芙涅雅所做的一切……
想到这里,回忆之外的穆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全然不知自己这个小小的表情变化,让此时呆站一旁的来访者心神一颤。
他自顾自的回忆着。
-祖母提到,母亲在灾难降临之前……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变化”——那段时间,她一直表现得很焦躁,当然,只有长时间陪在她身边的祖母本人才能感受到那份淡色的不安。
安抚人心是祭司最基本的素养,即使先族人一步窥见到那场将近的动荡,芙涅雅也尽力将自己的恐惧掩藏下来。
而在祖母的笔下,她用了这样的一段揣测:
「伊赛主祭开始谋划一场神秘的仪式……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的反应很奇怪,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绝望的东西,某种漆黑到透不过光的景色……」
上面这些是祖母批注在段落旁边的心声,她在当时也不明白母亲到底觉察到什么——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位如同光源一般辉耀的主祭。
“难怪她会选择相信我……”穆心道。
或许祖母能够信任自己的原因,就有芙涅雅的影子藏于其中——
而在后来的记录中,祖母也多次提到了【回归】和【赎还】这两个字眼——显而易见,这肯定是母亲私下投以最多精力的自救行动。
前者的目的已经揭晓,是为了回应“神木的泛滥之爱”,通过让恩布拉人迁徙祖地的回归之举,压制神性·慈悲的震荡。
至于后者……
想到这里,穆稍微回过来一点神——没有焦距的视线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别人的地盘上。
“抱歉。”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窘迫的男人,娴熟得扬起一道无可挑剔的微笑。
“伊赛。”穆指了指自己,介绍得有点敷衍,语气里带些无奈,“这样称呼我就可以,感谢能体谅我们的突然来访,实在打扰……”
他快速打量完来人的装束,结合之前在附近闲逛之后搜集到的地缘信息,也是很快就得结论……
-这家伙多少带点身份,是个能说上话的。
——而在开口之前,穆原本还想顺便让这趟带出来的摩尔迦娜和艾伊,在当地官员面前混个眼熟。
但一看到旁边坐在角落里,跟个自闭症一样垂着脑袋的姐姐,还有不远处那个明显已经跟教士聊嗨了的黑发青年……穆嘴角抽了抽,单方面决定剥夺这两个问题儿童的交涉权。
“关于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主教已经告诉你们……”
作为恩布拉人的现任祭司,给自家撑场面的角色,穆是把这场接触当成是“正经外交”的——尽管榆民貌似还没被桑的官方承认为独立政权,但那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标准的官腔很快就僵住了。
因为前面的男人依然是一副呆滞的表情,配合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跟个杵在那的傻子一样。
沉默持续了半晌,穆有点心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看起来,那个主教并没有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你?”
“啊…啊?抱歉,可能,可能是我漏看了主教的信件……”
直到此刻,莫利才猛地惊醒,然后本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又品味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甩锅给地区主教显然不是自己这个小贵族该犯的政治错误,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从主教那里得到了某种“许可”的青年,也不像是他能忤逆的家伙。
-嗯……
莫利小心翼翼地揣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很快凭着自己机敏的直觉得出判断。
这个自称“伊赛”的年轻人并不是当地人的一员,甚至大概率不属于桑民——尽管对方说着一口标准到连他都自惭形愧的中庭通用语,但那身服饰,还有浅色金发、白肤、蓝眸……等种种体征,都不是已知的某支帝国本土族裔。
-土著?
莫利随即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但又有点怀疑人生——
中庭大陆无比广袤,就像是他现在处在的木棉港,已经处在帝国的边境,但从这里继续向北部张目,依然存在着绵延千里的雪原、山脉和乔杉林,那些在文明疆域之外的土地上生衍着的族落踪迹,即使是以帝国的庞大体量也无法将其尽数掌控。
因此,土著对于桑民而言并不是个陌生的概念,在二十年之前,也就是帝国还处于鼎盛的期间,随着影响力疆域的扩张,就有许多曾经未知的部族归化桑的文化脉络——而他们中最落后的一部分,甚至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或者崇拜着某种自然现象,将闪电或是火苗的律动视作神明之物。
对于这类原住民,来自文明国度的桑民在第一次接触下,往往都会抱有某种“优越感”——不过,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莫利只感觉自己没有半点逾越的资本。
-那身闪烁着金属光泽、呈现着皎白色的礼袍……莫利已经认出来了,编织成它的材料就是帝都时尚圈传说中的“榆丝”,一种以无法仿造的显目特征闻名,而又无比稀有的奇物——
据说,这种曾作为皇室贡品的珍惜材料,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便已经不再出现……现存量更是稀缺到极致,用一点少一点——还在流通的织物更是全部变成不见人的藏品,随便小指那么长的一截都够买下他全部家当。
小贵族后脑勺有点发凉。
-就算是土著,那也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而且有谁见过这种气质的土著……莫利第一时间恍恍惚惚的……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教皇——但转念一想,教皇他是亲眼见过的,论神圣感也远不及这个青年的万一。
-就跟他妈看见太阳神的亲儿子一样。
莫名的,莫利脑中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古怪的想法——在崇拜天光的桑,这种属于很直接的亵渎之念……但他却就是生不出什么违和感。
强压下心底的悸动,莫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对方看不出自己的窘迫,面对眼前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他犹豫着开口道:
“主教大人平时事务繁忙,还正好赶上这个凶恶的冬天……抱歉,是我疏忽了向他询问关于客人的要求,请先在这里等候片刻。”
“……”
这个时候,穆突然眯了眯眼睛——而下个瞬间,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莫利竟然隐隐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许的怜悯。
“你们那个主教……是个有趣的家伙。”青年自语地喃喃道,说出的话却让男人摸不清头脑。
-什……什么意思?
莫利不敢大口喘气,只有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而超出预料的是,本来联络他在这里等候消息的主教……也迟迟不见踪影。
漫长的不安持续到祈祷房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而当男人将带着期待的目光投过去,迎面走过来的那个陌生教士,却只是将一张信纸塞到他的胸前。
“莫利,木棉港勤政官,是你吧……”
来人随口嘱咐道,“主教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无法迎接,这个荣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招待好帝国的贵客——以天光的名义,教会给你最高规格的接待权,一切以客人的要求为主。”
“……”莫利眨了眨眼睛,一旁的穆此刻露出温和而令人胆寒的微笑,径直地走上前,和门口的教士友好地握了握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感谢贵方的配合。”
呆滞的表情还没散去,他用僵硬的手指揭开信纸上的封漆,颤巍巍的看向上边的内容。
「大日煌煌——以神的光辉为契,莫利·雅格安·巴伐莫奥,帝国的贵族,你的名字上烙刻着属于桑的永世荣耀,你即将迎来侍奉天光的挑战。」
「异邦的使者为我们传来启示……他们是榆树的族裔,是与我们同样携曜色的子民,在双方友好的交流中,他们那位悲悯众生的神子聆听到世界的凄鸣声,而我们需要做出回应:」
「一切以那位神子的意志为准,他将穿越米莱之峡,于深渊中通行,跨越无尽浮海,去那中庭以外的国度寻找来自神的指引——而教会希望有一位优秀的帝国子民伴他身侧,为他引导这一程的路途,而在聆听神意之后我便做出决定……莫利骑士,那个被选中者就是你。」
「来自泊都的龙骨船将在今日下午抵达木棉港南港口,在天光的照耀下,它的船脊坚固,船桅挺拔,船帆高扬,无垠浮海终将被人类的意志征服,我们将度往彼岸。」
「光辉与你同在!
——驻北岭辖地·第一枢机主教」
看着最底下一行署名,莫利已经汗流浃背了……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笑眯眯的年轻人正用那双明明温柔,却莫名让人战栗的浅蓝眸光静静注视着他。
“那就准备准备?”穆轻笑道,毫无掩饰的用怜悯的眸光看着这个被推来自己面前的倒霉蛋。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