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成年礼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01 字
午后的光阴并没有延续很久,短暂的白日很快行至尾声。
随着当那些层叠复杂的环状结构从国度之外的境界翻覆而上,就如过去千百年间一样,那道漆黑的、庞大到超出认知的穹顶于无声中倾斜,沉默的夜幕覆盖了白昼的明亮,无情将来自太阳的光辉尽数遮蔽。
干裂而拮据的冻土无法挽留住更多热量,降温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极端的气候,几乎是直线下降的气温……这实在是有些夸张了——当希文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伸在外边的,用来推行载着祖母轮椅的双手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连带着步伐都开始变得有些沉重臃肿。
-天要黑了。
意识到自己也许不需要费劲心力才能避开族人……在刺骨的寒冷之外,希文反而感到几分轻松:至少现在只要稍微当点心,几乎就不会被人发现自己偷偷陪祖母在霜月的室外逛了一个下午…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霜月的夜晚暗到让人发疯,几步之外的景色不再可见,只能停留在不久前模糊的印象里——刚才还反射着足以晃瞎人眼目的漫白雪峰,现在已经彻底沉没在突然下落的黑暗当中。
在这份突兀而毫无前兆的昼夜之变中,人的视觉像是被短暂的剥离,阳光的影子依然残留在瞳膜之后,却也无法再掀起任何回响。
-突然间的入夜。
一阵强烈的恍惚中,希文有些呆滞的将视线移向上方。
当光照的恩赐被从国度里剥离,就好似被扣上了盖子的黑盒,夜幕低垂……如同一面被打磨到光滑锋锐,臻至剔透的夜的镜面。
在离开照明的恩典之后,希文又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渐渐适应突然降临的黑暗……而在朦胧的视界中,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隔了好久才努力看清那片分布在夜幕之外,黯淡到不似拥有亮度,比残影还要虚无的光点。
-这是中庭的群星。
米德加德的夜空中是能看见星星的,那些是分布在高天之上,繁多而虚幻的群星——大部分时候,它们都密集到令人震撼的程度……但可惜的是,这些原本应该闪烁而明亮的光源,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光亮。
像是永远在远离世界的……无数针戳的小孔。
“像不像隔了一夜的薪堆里…那些溅出来的火星?”
耳边传来祖母格外清晰的声音。
“而那些无法带来照明的星光,没人知道那具体是什么,祖辈们猜,它们或许是被夜间渐渐远离的天光所点燃的遗蜕……又或许,星星是从原本燃烧着的某块巨物之上脱落的,无数已经破碎而即将熄灭的骨头——”
“它们是碳灰,是余烬,是残薪,也是星星。”
“嗯……”希文随口嗯了一声,然后差点被自己突然放大了好几倍的音量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感知上的错误。
-在视觉几乎被黑夜剥夺的情况下,世界从未如此寂静,他的觉得自己仿佛在无底的深海中下陷,连时间都好似被昼夜分割为两端截然不同的尺度……
而在这份格外漫长的沉默之中,希文又突然想到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那些星星……以后也会熄灭吗?”
他这样问道——而在开口之前,这个小家伙甚至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亦或是做出何种反应……
他只是仍溺于不久前祖母向他转述的那套生命观里,再是一边试着理解那些远超自己认识的冲突,一边希望从老人的试图向后传递的知识与经验里,得到某种相应的回响。
这只是某种源于本能的疑问,就好像偶然间被扣动的火花塞一样,是纯粹而幼稚的好奇心。
“或许会的……”祖母说。
“但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
入夜时分,刺破骨髓的寒冷似乎没有给这个即将枯萎的长者带来更多困扰,老人的声音依然平稳且柔和,富有余裕。
“它们熄灭得很慢很慢,缓慢到以我们的全部生命,都几乎无法观测到他们分毫的变化……而在数千年前祖辈们的记录里,那些群星就是如此的黯淡无光,以摇摇欲坠的印象悬挂至此,又却不曾彻底化作陷落的孔洞。”
一直披在祖母身上的厚袄此刻蠕动了一下,应该是老人在试图调整自己的坐姿,能够让自己的视角看见星空。
“只要是火的本质,它们便注定会熄灭——火依存物质而生,无依则亡,燃烧不可永恒,光亮始有终末……绝无例外。”
“……”
希文张了张嘴,沉默片刻后选择暂时保持安静——原地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四肢,他给轮椅调整了一个角度,让祖母尽可能坐得更舒服一点,再是朝着平时庆典日族人们聚集的地方前进。
在跨越了一截用于分割区域的栅栏之后,就已经抵达了恩布拉人家园的腹地——附近没有随处可见的残留树墩,地势更是坐落这片谷地中最平缓的一段,平时就被用作是大家的集体活动场所,也就是庆典广场。
“祖母……”
希文推行着轮椅继续前行,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这个在漫长岁月里记录万物,在经验与的堆砌中仿佛无所不知的老祖母……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接下去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再位于那个彼此所理解的边境之内。
他想知道更多,作为一个在精神领域中嗷嗷待哺的稚子,比较祖母这一代人接触过更多新生知识的年轻人,他所想触及的……远远不止这一部分诞于古早之物。
希文想知道……关于“星星”的本质,更有关于“世界与神明”的本质。
-但很可惜,这一部分突破了边界的疑问,显然无法从祖母这里得到回应——他随手将轮椅停在距离庆典广场不远的黑暗里,背靠着一段边缘的围栏,静静看着不远处黑暗里不断汇集走动的人影。
“庆典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希文提醒祖母道,其实他现在也被冻得有点不清醒,相比之下,老人的精气神反而像是登上一个新的高度。
“你们没有遗忘这个神圣的节点……”
她的声音夹杂着欣慰还有喜悦,接着是自语般的喃喃声。
“霜月之始,迈入冬日的第一夜…迎接冬之节的时刻——这是寒冷的启示,严厉或仁慈的总结,丰与严于此分出定义……”
“无人知晓冬的声息蔓延于哪场大雾、起源于哪道沟壑,但我们仍歌颂解冻与光明的恩典,今日的大地比万类更低垂,祂的目光降临于我们之中,我们的声音回荡于树心之间……”
在希文似懂非懂的目光中,祖母仍在不休的轻语,“今日,我们述罪、祈福、祷告,赎还,挽留……我们期待冬带来清算或是审判……我们知晓最残酷的时间在此降临——但我们同样知晓,慈悲是与严厉相对的刻度……慈母之爱与我们从未如此接近……”
“希文,记住。”在像是祈祷般的一段辞告之后,祖母突然将手掌伸到一旁,抓住希文垂落在边上的手臂,一直平和的声音罕见的显出严肃与嘶哑。
“这是我们一年里,距离大母最近的一日。”
“嗯……”
希文心不在焉的回应被初冬的寒风吹散,而在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敷衍之后,他赶紧试着转移话题。
“看——”他松开祖母几乎没什么力道的手掌,将老人那如死铁般枯萎而冰冷的手臂塞回衣服里边,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仿佛将黑暗作为燃料,猛烈蹿腾而起的火光。
“开始点篝火了。”
与祖母平静的目光一起投落过去,火光单独映射于希文升腾着躁动的眸中。
“继承仪式要开始了。”
.
-希文平时并不是一个喜欢循规蹈矩的孩子。
因为超出年龄的部分成熟,让他和自己的同龄人玩不大来,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和比自己年长半辈的人混在一起——而因为平日看似脱线,又不乏靠谱的表现,希文得到了大人和孩子两侧的信任,也是因此才能顺利跟入有行动风险的猎队……
当然,在大家的心目中依然将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待……大部分时候,这聪明机灵的小子,都是被看作团宠的——就连之前略显孤僻的穆都很宠他。
不同于恩布拉人的集体中近乎是与生俱来的信仰,作为与“桑”接触更多的一辈,来自外界的认识也曾冲刷过他的世界观——他知道,在榆木之民之外,在这个古老而迟钝族裔之外,还存在着一些企图揭示真相的狂徒。
那些居住在“桑”的学者,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试图从传说媒介的背面揭示世界起源的真相,有的试图扬起巨帆,穿越无尽浮海,抵达世界未被转述的另一侧,更有的企图挥动真理之旗扯落名为“神明”存在的面纱。
希文对这些新奇的事物很感兴趣——其中的一部分期待源于生长环境中接触过的桑民文化……而更近的一部分,则源于不久前从那个叫“艾伊”的外来者。
在大部分同族眼中,那家伙是个完完全全的不速之客……但如果暂时忽略这部分对外人的隔阂与敌意,艾伊或许是个很棒的……作为“友人”的对象。
他无害、乐观、大心眼或者说缺心眼,对外界的任何恶意都能实现几乎完全的包容——而且那家伙知道的东西还特别多,从那次于伐木站的偶然相接触之后,希文从对方那里了解到很多关于桑的见闻……
如果是作为朋友,艾伊又特别喜欢讲故事,也特别擅长用独特的视角将那趋近真实的一切复现出来。
类似‘浮海之外真实存在的国度’——‘昼夜之变的真相’——‘大地与天空在世界结构里所呈的位置’……等等,许多冲击着希文世界观的知识。
他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假说的阶段……但这一切新奇之物,无疑在刺激着他心智深处最基本的欲望之源,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纯粹好奇心。
希文其实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里,从来不敢对任何长辈……还有面前的祖母说——而这个想法,他自始自终只吐露给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外来者艾伊。
‘我不想留在安格瓦林。’
而在听见自己的心声之后,艾伊是这样回答的。
“很好,你当然应该这样想。”他说,“回到这里——就像刚刚离开母亲一步的婴儿,在对外界的恐惧中回到自己的襁褓。”
“可惜……”
当时,那个外来者的眼中充盈着怜悯与遗憾。
“成长是拒绝溺爱的过程……而无法做到这一步的孩子,或许永远都无法完成自己的成年礼了。”
……
…
回忆暂告一段落。
面前闪烁着的橘红色光焰将希文的注意力移回到前方的场景——随着分布在广场的篝火被接连点燃,火光很快点亮了一小块夜空。
凝固的寒冷在火的炙烤下融化了些许,空气中开始渗入显而易见的暖意……希文本能的将轮椅往前推行了几步,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的停下。
如果被发现祖母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太不确定那些大人能不能一边组织典礼,一边抽空打自己一顿。
“没关系,就在这里待一会吧。”
祖母看出了希文的窘境,也是善解人意的给出建议——无人在意的时刻,一老一少两人在静静靠近篝火群边缘的一个角落,看着庆典广场中间,被众人烘托着的高台。
“恩舍叔叔……”
隔着老远,希文依然很快分辨出继任仪式其中的一位主角,于是急匆匆的指给祖母看——而与往日亲和感十足的形象不同,即将卸任的恩舍看起来要严肃得多。
那个在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大的身影,此刻被无数仰慕的视线高举着:男人金发齐肩,踏着厚重长靴,精致礼袍上以白的主色调搭配金与红的纹路,以他本身的气质作为骨架撑起庄严的重量。
-他很快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火光的映射中,静静立在中央的恩舍自始至终都微笑着,那道透着仁慈与悲悯的笑容,似乎有着某种魔力,无声抚慰着朝那个方向投去的一切目光。
静躺在轮椅中的祖母眯着眼睛端详了那个人影好一会,再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宽慰。
作为族落自灾难之后重建了一切,将恩布拉人从即将衰败的深渊拽入正轨的神木主祭,恩舍建立的威信几乎深入每个恩布拉人的骨髓,那份沉稳厚重的气质更是让人凭空生出信任感。
即使在老祖母的见闻中,这也是一位绝对称得上出色的祭司。
“但他看起来并不衰老,甚至正值壮年。”——此刻,祖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接触过神木祭司的传承过程,作为统筹部族一切的“神选领袖”,每一个榆民的祭司几乎都是接任到终老为止,直到确认将其知识与经验尽数传递到下一代,才可交接这份沉重的责任。
“接任的人……”努力回忆了一番希文告诉自己的名字,祖母从口中缓缓吐出那个字眼。
“穆?”
希文咽了口口水,虽然祖母问的不是自己,但他还是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临时举行传承仪式,是恩舍叔叔的意思……”他认真解释着——这件事情在九日之前的宣布之初,其实就遭遇到巨大的阻力。
大家知道恩舍主祭的儿子在狩猎行动中做出了很完美的应对,也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力量——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就这样接替一个祭司的职责,就算是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孩子,关于经验与知识的积累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穆实在太年轻了,他此前也没有累积过更多的声望,更无法像恩舍那样得到这个部落中每个人的信任……
“但恩舍主祭用个人的决定屏退了所有反驳的声音——近乎是强硬的将祭司的继任定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里边的理由当然不会更多人能够知道,恩舍将“又一场严冬迫近”的消息藏得很好。
因为年龄的原因,即使是当初狩猎队的一员,希文也没有被告知更进一步的信息,所以,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庆典出自何种变数……
希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而祖母也发现了其中的变化,于是下个瞬间,在前方火焰的噼啪声里,老人同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既然如此,对那个即将继任的新祭司,那个年轻人——穆,你怎么看他呢?”
“……”
希文在祖母的轻语里缓缓抬起头。
“穆……”
他看向在礼台一旁,属于恩舍主祭高大的身影——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的脊柱,平静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夜间静立的枯松。
他正在等待自己的继承者。
沉默或许持续了很久,或许只有一个瞬间。
直到一个看不清形象的身影,从背光的黑暗里出现在礼台边缘的瞬间,希文突然很自然的就笑了起来。
“他会做好的。”
眼睛闪闪发亮的孩子这样强调着。
“无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