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不应仇恨冬日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18 字
想要将祖母带出这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近乎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平时几乎不会离开她的床铺和书桌……甚至于,希文已经记不清祖母上一次外出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我记得是有的……”在堆积在家里的杂物中翻找了一番,希文也是很快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拖出来一台轮椅——这家伙的主体骨架是用木头制作的,虽然粗糙,但意外的竟然还能用。
至少用来承载一个老人是绰绰有余了。
印象里,在自己还小的时候,父母有时会带着祖母外出,而在半年前大迁徙,这辆小推车也派上了不少用场……虽然从抵达安格瓦林之后,几乎没有再用上它的机会……
想到这里,就像每个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的熊孩子一样——希文浑身一颤,觉得自己准备做的事儿……不管怎么看都欠佳考虑。
-如果让爹妈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冬天推着祖母外出,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又想到今天有祭司传承这样关系到族落的大事,加上这很有可能是严冬之前最后的一场庆典……希文一下子觉得祖母的愿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毕竟对于这样一位无可失去的长者而言,任何一个冬季都可能是生命的终章。
本能的,他觉得自己不能拒绝祖母的请求。
不过考虑到老人的身体情况,在出门之前,希文也做好了充足准备——之前自己生病时候,穆特别给他手搓的圣化树汁就是个很好的保险:按照那位即将继任的神木主祭的说法,这些寄存着生命力的汁液便是植物的精魄,同样是自然溶解的恩典……不说可以当成药白骨的万灵药,至少也算个能提高血上限的超级大血瓶。
而为了确保祖母的安全,希文也是把省下的圣化树汁都喂给了祖母……而后者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转好了许多,连此前几乎透明的皮肤都恢复了一缕血色——就这样推着这个比孩童沉重不了几分的老人,希文将轮椅小心翼翼的推行到门口。
当推开房门的瞬间,凝固的寒意扑面而来。
“祖母?”
大病初愈还是有一些后遗症,即使是平时活力四射的希文在身前凛冽的气温里都有点四肢发软,他有点担心的看了一眼蜷缩在轮椅中的祖母——虽然已经给老人披上了厚重的皮袄,但还是会不由的担心……那些刺入骨骼的寒风,会不会将那层单薄皮囊之后的血液都一起冻结。
-这样能行吗?
希文心里有点没底,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出格的举动——不过很快,祖母轻微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面前的轮椅上传回。
“这样就很好……我感觉精神多了,很久没有过的精神。”
老人的声音几乎已经无法掀动气息,也不能吐出太长的句子,所以希文只能凑很近才能听见……幸好雪已经停了,除了不时从群峦之后回荡的虚幻鸟鸣,安格瓦林的午后无比寂静。
“祖母,我们要去哪里?”
希文同样放低语凋,当然和老人说话的时候语速也要一并放慢,“主祭的继承仪式应该要等到黄昏……大概是即将日落的那阵子——大地入眠的前夕,自然的灵性最低垂的时间点,还要好一会儿……”
“那就随便走走。”
祖母依然随身带着她的那本笔记还有炭条,从出门之后,她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歇过——或许对她而言,记录与转述的职责从未中止。
“很久没出来过了…自从到了这里以后。”
“因为这个地方太冷了。”希文替做出这些决定的大人解释道,“我们现在在靠近极北,也很高的地方——我们在山上,群峦的深处……这里的一年,有过半都徘徊在冬的周围,就算是最早的春天,也要比平原那里晚上小一个月……祖母的话,大家也都是为您的身体考虑。”
自古以来,冬天与死亡的概念都结合的无比紧密……因衰老或是残败而死者最常于冬季,任何一道防不胜防的因素都可能在无声中接走一条行至终点的生命。
“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也不会就停在这里。”祖母温和的说着,然而这句话在她这里没有丝毫的说服力,“至少在做到自己的职责之前。”
-职责……
希文一直很在意祖母口中类似的表述——他不太能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半只脚踏入死亡的老人,为什么还整日关心着什么职责……而更多时候,那些只存在于长者记忆里的记录,其实并不会让太多人留心。
“但总需要有人来把东西记下来。”祖母这样轻语着,而希文能做的只有静静倾听,“本来,有很多人从事这项工作……他们可能是你的祖父,或许是更加年迈的家伙,只是可惜…可惜。”
老人的声音停顿了好一阵子,不知道是因为贫乏的活力还是心底的遗憾,“这样的话,只好我来多做一些事情了。”
“……”希文依然沉默着。
男孩的生命如同一轮朝阳,幼稚如他尚且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也不太关注那些可能很重要的知识——尽管他们或许关系到恩布拉人的传承与历史,但希文还无法弄清那些记录中的重量。
轮椅被沿着天光投落的方向推行着……大地银壤反射的光线让远处的雪峰看起来像是剔透的镜面,有些晃眼睛,带来些许久视的酸胀感——这是希文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当然,这也是榆木的子民在群峦遇见的初雪。
“我们换个方向。”祖母突然出声提醒着。
“尽量低下头,不要去看远处的山——直视雪色太久会让人瞎掉,真是糟糕透顶,现在的孩子甚至都不知道这些知识……”
长辈的告诫总是有一定重量,希文也是赶紧调开目光,而看见这一幕的祖母也许是轻叹了一声,“也不怪你们,或许是我们真的有太长时间没回来这个地方……看起来,大家都已经把这里忘了。”
“祖母……”听闻这句话,希文突然感到几分好奇。
“您以前来过这里吗?”——他其实并不知道祖母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但至少已经超过了百年……而对于一个生命周期刚刚启程的年轻人而言,这确实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过程。
“那时候连我都还年轻。”祖母应该是在回忆,像从记忆的影子里努力剥出那些还没褪色的东西。
“人的寿命在环境的变动中无疑是短暂的一环……祖辈们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多变,也充满了行动力……有时候只是经过几代人的时间,一切都可能焕然一新。”
她说,“我们当然不止是一次回到这里。”
“在那场严冬之前,族落的传承要比现在完整得多……那个时候,大部分榆木的子民都知晓属于自己的故乡……希文,你也应该要知道,关于那股流淌在血脉中的契约,那是我们曾在这片群峦蜿蜒的国度,用陪伴换取母爱,又再介以慈悲与树母结缔的契约……”
慢悠悠的轮椅背靠着午后的碎光,穿行在周围光秃秃的树桩边上——祖母也是很体贴的唤住了希文想继续向前的动作……再往前边不远就是族人劳动的场所,到时候被大人们发现了,挨打的肯定是这个小崽子自己。
“无论走出再远,无论足迹抵达荒漠、海岸、平原……还是世界的另一头,这道链接是不会断开的,因为它远比我们现在的文明更加古老,比我们记录的历史还要漫长。”
祖母伸出厚袄下边嶙峋的手臂,抚摸着一旁树桩上模糊的年轮,只是自语般的轻声继续道。
“也许是血脉,也许是构成生命的血液——大家都猜,是那些诞于盐海中的灵魂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壤便是我们的故乡,而当一切行至一个循环终点的时刻,我们知道,孩子注定是要归乡,然后回到母亲身边的。”
“母亲……”
希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在祖母口中格外肃穆的词汇,他也当然知道老人语境中的“母亲”代指的是谁……
“大母会庇佑我们顺利度过这个冬天的……对吗?”他低声问道,隐隐发泄着自己此前感受到的不安,似乎是想从祖母这里得到一个值得宽慰的答案。
作为新生的一代,尽管在族落信仰的耳濡目染之下,希文对那位树母拥有着敬意,但因为生活环境的变化与某种思潮的缺失,他的信仰总是要比长辈们淡色许多,也功利许多。
对这一辈年轻人而言,对大母的崇拜甚至不及对卢恩文字的尊敬——树母的关怀低垂而无声,无法捕捉其形,只有向人们播撒恩典的神木主祭还在不断强化维系着这份信仰。
相比之下,直观的神秘力量确实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什么才叫顺利度过呢?”有些出乎预料的是,当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祖母似乎并没有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自顾自的用沙哑而轻盈的口吻悠悠陈述着。
“冬天本来就是这样的——寒冷、干燥、万物凋敝、河流枯竭……即使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霜月,也完全贴合着冬的印象,只不过是数倍的严苛,加上难言的漫长……”
“我们以前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冬日,有很多人都会死在那些凝固的日子里——不止是我这一辈老家伙们,再往前,还有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是祖母的长辈,甚至还有祖母的祖母……他们都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冬天的到来,也许是单纯因为寿命的终结——如果只是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离别,所谓的过冬,又哪里会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
祖母飘忽的声音也许是带这些笑意,只可惜希文并不大听得出来——后者能做的只有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迫切的迷茫开口道。
“死了更多人的冬天,难道不会让人更加痛苦吗…?”
他困惑而不解,“不会有人想要死掉的吧?就算是很老很老的人——就算是像祖母这样,活了这么久的人——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这里边不需要理由对吗?”
在祖母的身边,那股截然对立的生死观,正疯狂冲击着这个孩子尚未成熟的心智……无论在任何语境里,死亡都是位于道路尽头的终极恐惧,是生命所共同面对的关底Boss。
希文感觉自己的牙齿有点打战,那股仿佛沉没在噩梦里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在深海里不断下沉,永恒挣扎……再是更多的,浸泡在骨髓里的绝望、怀疑,以及恐惧。
于是,老人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希文,每个人都会害怕的,不管是谁都会害怕的……”
祖母这样说着,一边用炭笔在纸页上涂写着什么,“不管是我,还是你——甚至是伟大的,似乎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神木主祭……再甚至,是那位支撑着一切的大母……”
“在死亡面前,大家都会害怕的。”她说。
“……”希文张了张嘴,他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量聚集在自己胸口,泛红的脸颊容纳着发热一样的的高温。
他想反驳对方…他想说“大母”可是一位神明,而且是与世界等同的神明……那样伟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恐惧,又怎么会死去。
但最终,这个沉默的孩子还是没能开口,因为祖母嘶哑的声音仍在不断地从前方传回。
“在我还小的时候……长辈曾告诉我,冬日的严厉与温和是对一切活物的清算——这份清算循环往复,没有起点与终点,只要象征着生命的概念存有,冬的审判便不会结束。”
“再奇怪一点的说法,是为了逃避这样的清算,所以死亡才会诞生,死是被铭记的方式之一……当残败的骨骼埋入土壤,灵魂便得到了大地与树母的承载。”
“但贪婪的我们并没有满足于留存在大地中的记忆,于是,名为文明之物才会因此诞生——所谓的历史,便是被人雕刻的记录。”
祖母这样轻声说着,而希文莫名屏住了呼吸。
“而这样一来,原本一瞬即逝的画面,便在记录的载体中被转述成永恒之物,只要遗忘的结局尚未到来,我们便可以复现任何一段被族人所记住的,无论多么璀璨的回响……无论你想重复它多少遍都可以。”
“或许,生命就是被那样美丽的瞬间所迷住的,一种无可救药的错误——而在这样的尺度面前,严冬带来的每一份死亡,也许也是一种值得被记录的事物呢?”
这样漫长的一段陈述消磨了很长的时间,期间,祖母依然没有太多动作,即使是说话的时候,也只有手中晃动的炭笔与纸页,证明她的胸腔还鼓动着声息,血液仍在不息流动,“希文。”
“嗯。”……还没等希文吐出切实的一声回应,祖母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便顺着冬的呼吸声一同汇入他的耳畔。
“无人应当仇恨冬日。”她说。
“我们只须拒绝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