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祖母(元旦快乐!)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33 字
中庭,安格瓦林群峦。
霜月的第一日。
天光灿白,而直到那轮曜日一直移动到天穹的后半程,希文才迷迷糊糊的从被褥里醒过来。
“咳咳……”
和往常不太一样,并没有什么活力的挺起身,希文活动了一下轻盈许多的四肢,深深呼出一口气。
-终于退烧了。
“真是有够丢人的……”他糊弄一样的把身上压着的被子甩到一旁,踮着脚轻轻迈下床铺——在往房外观望了几眼过后,希文也是确认……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也对,大家也都在忙的时候。
一边感慨着只是生病两天没出门,外面似乎又变冷了许多,希文随手拉开紧闭的窗户,看着窗栏旁边堆积的细雪,忍不住缩了缩兜在厚袄里的脖子,本来准备起床出门的动作都稍微迟疑了几瞬……
面前,只是经过不到半日的冰冻,积雪就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视界的尽头,那些伫立在远方的群峦,在一成不变的色彩里连成一片,好像暴曝的相片,除了带给人观感上的单调之外,还会产生久视后的灼烧感。
日出的白昼几乎没有给地表带来任何热力与温度,反而加剧着人们对冬日严厉的印象——而且,这还只是霜月之初,冬之节的起始,尚未真正迈入酷寒的时间。
“呼……”
尽管还是个小孩子,也没有到应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担忧的年纪,但希文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是仿佛油膏般浸润在骨骼之间的事物……似乎某种溶解在大地深处的情绪,无法用思维去捕捉其根源——也好像是孩童在第一次做噩梦后的惊魂未定……无论大人如何用“小孩子的错觉”一类的话术去安慰,也只能将那颗不安的心暂时放置在族人们温暖的包围背后。
-只是错觉吗?
希文自嘲的笑了笑——或许是生病的原因,他感觉自己没有往常那样开朗和没心没肺……
-可能过几天才能好起来。
顺手将压在床边的皮袄披在身上,转身带上房门……希文默默想着,虽然手脚还有些乏力,但至少是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疾病在极北罕少……这里几乎没有外部的感染源,毕竟连病菌都很难在普遍极寒的气候中生存。
所以这次中招其实还是希文自己的因素……他对某种树胶过敏,而且症状还意外的强烈,要不是当时还有人在周围,加上穆闲逛的时候恰好路过那里,临时做了紧急处理,否则可能会留下更严重的后遗症。
当然,类似的情况显然不止希文一例——隐藏于群峦之中的未知数不胜数,显然,恩布拉人对这片极北之域的探索还远远没有抵达终点。
……前提是先度过这个似乎不同寻常的冬天。
.
时隔两天从房间出来——家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早餐大概率是没热乎的吃了,但或许还能赶上午餐的饭点……
通过太阳的方位,希文很快就判断出接近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中午刚过一会儿的样子……不过,看似刚刚迈入正轨的白昼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余裕,毕竟在这个鬼地方,从日出到日落的经过也只有短短不到7个小时。
安格瓦林的光照是珍贵的恩典——就和罕少的热量一样。
按往常的习惯,在准备出门之前,希文照例敲响一扇面朝南边的房门……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声,他没在意的闪身进去。
不同屋子其他区域的澄亮,这里映入眼帘的是昏暗——壁炉应该是燃烧了彻夜,下面堆砌了一层厚厚的碳灰,但顶上又被加盖了一层柴薪……因为没有风会吹到这里,也不用担心灰尘飞扬出来。
“祖母…?”
这个房间很小,但也很暖和——希文一边轻声呼唤了几声,一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堆积在墙角的杂物,确认了一遍还不需要添柴之后,他蹑手蹑脚进到深处,而从黑暗里也同时传来几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作为回应……
“祖母,我来看看你。”
希文随手将边上的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透进来的光线驱散了这里近乎凝固的阴郁,还有某种若隐若现的……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即将枯败朽死的气味。
希文曾向父母形容过这样的味道,但很奇怪的是,仿佛除了自己,其他人似乎都闻不到这样的气味——而平时的时间,它们也只会停留在这里……这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
——他的老祖母就生活在这里,一个垂暮的老人,甚至已经不止是三代之前的长辈。
尽管有着卢恩符文的庇护与心之支柱的支撑,但老一辈那些崇尚自然规律的长者都不会刻意追求生命的时间,对于对神秘力量的研习还未深入的恩布拉人而言,这已经是堪称奇迹的自然寿命……
更何况,这还意味着希文的祖母在近乎迟暮的年岁,挺过了二十年前的灾难。
希文听大人们说过,在自己尚未出生的那场严冬之前,榆民中依然有着许多跨越了几代人的长辈——可他们几乎都没能度过漫长的暴风雪,除了自己的祖母。
-这是族落中残存的最后一位长者了。
光芒一直从窗边蔓延到旁边的书架与书桌,细碎的浮尘荡漾在纸页之间——在这个仿佛被某种气质冻结的小房间里,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堆满了桌面的泛黄卷宗……还有散落在各处的蘸水笔和铅条。
希文也知道,这些就是祖母平时的工作……把那些从时间里褪色,现只存留在她记忆中的东西,通过纸与笔的方式记录下来。
桑国的抄录员和历史学者也经营类似的工作,但他们更喜欢通过调查先人的手记,或者渠道遗迹与残骸中挖掘过去,而非以这种口口转述,代代传承的方式。
希文有的时候也会思考祖母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毕竟记忆的转述总会有缺漏与遗失……老人的身体似乎也很难再承担这样的责任——而每次当他把目光偏向床沿的时候,即使已经习惯了这一幕,那扇瞳孔却还是会产生一瞬的收紧。
原因无他,祖母看起来真的太老了。
虽然有被褥遮盖了老人半边的身体,但那浅埋在床单下边的那具单薄的骨架,就彷如蜷缩成一团的骷髅,被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没有毛发,没有毛孔,坍塌而几乎内折的脊椎让老人的体型比七八岁的孩童也大不了多少,那些枯萎的肌肉像是刻刀一样紧贴在骨头的缝隙里,找不出一丝向外延展的余裕……
而在光芒的范围里,祖母的脸上好像没有了血肉,希文很难看出她的脸色到底算不算“健康”——因为那干瘪皮肤上的色彩不是什么苍白或是惨白能形容的,而是光照下近乎无物的透明……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希文甚至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声,只有某种像是火苗一样微弱的东西,在那具空洞的外壳中摇曳,又似乎会在无论多么细微的声息里熄灭。
-人真的可以此般苍老,却仍止步于死亡跟前吗?
希文莫名想到了同样很年迈的老霍顿,但那个老头显然又不是类似的情况,他没有老祖母衰败,依然磅礴的灵性之火映照他流动的红液……心之准则为他提供的源源不断的活性——他的筋骨依然坚固,脊椎依然挺拔,血肉也仍然丰饶……
而不像老祖母这样,仿佛已经被时光剥去了一切的无声与轻盈……
就像是一块即将烧尽的炭。
“祖母,帘子拉到这里可以吗?”
希文简单的检查了一下祖母的状况,顺便将洒落在桌面上的墨渍清理了一下,就急匆匆的想要离开——实际上,除去对长辈的尊敬,希文无法做到“更加亲近”自己这个奇怪的亲人……毕竟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老祖母就几乎已经失去了活动的力气,大部分时间就像一具枯尸一样躺在某个角落,要么就是站在那些书架前静静思考什么。
在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他甚至不太敢用力喘气……那份切实的易碎感实在过于令人不安,与人类幼崽的生气与活力截然相反,就像是一根放置在眼球前的针,让人不自觉的联想到“脆弱”、“死亡”与“痛苦”——生怕稍微大出一些的动静,就会让这具无可失去的空壳碎落一地。
更多情况,在希文与老祖母的相处里,越发容易侵入心神的是某种难言的恐惧:从那道凝固的苍白中,就像是亲眼目睹树木枯萎、花草凋敝……生命刚刚启程的年轻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触摸到死亡的一角,这是措手不及而无比真实的知觉……
如果不是因为希文是个好孩子,他或许会从小对祖母生出心理阴影也说不准——毕竟让小孩子在心智尚未成熟的阶段,就以如此具象的方式近距离触碰生老病死的概念,确实是一份早到的残酷。
而就在希文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间的时候,一道细微的声息突然在他耳后响起,这在狭小的房间中格外明显。
“……”
他慌忙转过身,“祖母?”
伴随像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咔咔声,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移动到床边,细如竹竿的双腿已经触碰到地面,颤巍巍的想要站起来——希文见状赶紧回过头去帮忙,又在片刻的发楞后放缓脚步。
虽然看起来无比勉强,但老祖母还是很自然的便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当然算不上平稳,连保持重心的平衡都需要格外借助双手搀扶桌面。不过,在拿到手边的那只笔后,她很快就在一页纸张上书写起什么,动作娴熟到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
希文悄无声息的靠近过去——而就在低头看向那张纸页的时候,他肉眼可见的又愣了一下。
从格式来看,这似乎是一些类似日志般的记录,虽然条理有些混乱,也没有记录具体的日期,倒更像是一些说给自己听,以防自己遗忘掉更多东西的寄语。
它们从上至下是这样写的:
-“听人说,新的一批选种又失败了…在这么冷的地方,确实不太容易播种——如果多活着几个老家伙就好了,他们没有年轻人聪明,但至少更有经验,就像树母的教诲一样,经验总是好的。”
-“希文今天掉进湖里去了——也该让他吃点教训,不过小孩子每天乱窜多消磨些精力也是好的。”
-“狩猎队出发了……今年这么早就要开始囤积食物了吗。”
-“希文也要跟着去,也许现在的孩子需要更多锻炼…愿树母庇佑人人平安。”
-“太好了,所有人都回来了,希文也很兴奋,拉着我说了很多话。”
-“又快到冬天了吧……连壁炉都没那么暖和了-也可能是我这身骨头已经感觉不到冷热-以后在我身上用的柴应该可以省下来。”
-“希文生病了,这两天和我一样都没出门——赞美树母庇佑他早点好起来。”
-“今天是霜月的第一日,冬之节要来了……望树母庇护万类安乐,那年的灾难不复重来……”
-“听说…最近要选新的主祭了…赞美树母,不过现在的主祭是谁来着……”
眨了眨眼睛,希文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起码这行字看着心里没那么复杂。
“祖母,现在的神木主祭是恩舍叔叔……”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老人的听力和记忆似乎都没办法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于是将恩舍的名字认认真真的写到纸上,为了方便对方理解,他还强调了好几遍——“恩舍·约尔斯嘉德·伊赛,他是族人当中最厉害的领袖,因为有他,大家这些年过得都很好……”
“然后,即将接任的主祭是穆……恩舍叔叔的儿子。”
他又强调了一遍,“穆也很厉害的…之前我参加的那场狩猎,就是他带队猎了一只比树还高的熊,他的坚韧与勇气如同树心——主祭也说过,他会成为更优秀的祭司。”
在看到祖母脸上露出明显笑意的时候,希文才终于松了口气——继续看向更下边的一行。
-“祭司传承的仪式……会有庆典吧,我已经很久没参加过大家的庆典了……”
最后,老太太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希文,再是用干瘪的指头,把新写下来的一行文字指给他看,晦暗的眼球里闪烁着乞求。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
没有任何拒绝的力气,希文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发酸的眼角,然后用力的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