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辉光与黄昏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285 字
-「狼」。
“狼……”
穆怔怔的吐出这个音节——而只是下个瞬间,从那空天与浩瀚雪林的接连处……那些沉重而嘶哑,越来越倾像狼嚎似的声响,便开始在群峦深处回荡,带来阵阵感官上的远离,还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恍惚……
于是他瞬间噤声,同时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即使是在天寒地冻的荒原……自己的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那是什么……?
穆没敢再重复这个字节,难言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心神……这是难以言述的绝望与怀疑,就像是孩童在某个半梦半醒的夜晚,第一次开始思考生命与时间的意义,再后彻夜难眠一样……
在那命定之终的节点,一切存在之物注定通往的必经之墓跟前——他因为那抹无法描述的色彩,而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或许是每一种智慧都能够共情的感受:因为其指向意义上的绝对宏大,而又轻泛浮夸的虚无。
-穆能够理解……那个比虚界更向下的方位,那个被黄昏色填满的孔洞里,自始自终都空无一物,好似连光都被撕裂的深渊之底。
等待在那里的是「黄昏」——以及「狼」。
“终曲吗…”
当被掀起一角的灵感渐渐平息,耳边的狼嚎也随即退散,穆努力将视线从那骄阳正中的空洞处移开——可在目光被撤回的许久之后,一圈不详的,像是什么东西燃烧殆尽之后的焦黄光环,却依然阴魂不散的徘徊在他的视野边缘。
而下个瞬间,来自小白的光幕逐渐替代了黄昏之色,也中止了穆心智中那份无止尽的下落感:
【你揭示了一位“不可转述者”——也许任何卷宗与语言都无法记录虚无本身……但幸好光的载体,还留存一丝烙印于此的印象。】
——「终曲……或者是终焉,终幕,终点——没人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道永存的空洞……
有人说“严厉之柱”是曾属于天光的伤疤,可即使是骄阳的正体也不曾持有如此决绝的【残酷】——是天光最为暴戾的一面塑造了它?是太阳那失败的伟业创造了它?亦或是它本就归于万物与世界的命定之死……我们一无所知。而我们或许知晓,狼在任何一道不可痊愈的伤口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的嚎叫要比虚界的方位更低垂……」
「曾经还有树母用坚韧的皮肤遮挡每一道空洞,而后,树母亡去的时节,那每一道缝隙又都可能是狼行来的关口:或许,在太阳的挫败之后,在神木的枯死之后,有某种关键的可能性,已经从这个世界中永久丢失了……
对于生命而言,比起温和而选择用寒冷雕刻铭记的“冬”,即使死去也依然残留焦黑痕迹用以追忆的“烬”——总之相比鸟儿,它绝不温顺……狼的叫声更残忍千万倍,它的烙印更深刻千万倍……」
「沉没虚相亦可以归来,而陷于“黄昏”者永死……其中死亡绝不可再多一分。」
——《秘闻-命定之终·黄昏与狼》
“……”
就在穆愣神看向这些讯息的时候,突然又有一条新的光幕亮起来:
「“我本以为公正的裁决与审判已足够严厉-而在那基盘的背面,或许还存在更加苛责的戒律……”——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来自黄昏的隐秘加重了我的怀疑……在那终局尚未到来之前,仅仅狼的嚎叫便已卷起严冬,而它的降临还会带来什么?」
下一秒——
「警告!攀升支点异动:」
++秘识·“黄昏的隐秘”渗透你的器皿,侵入你的攀升之树,「基盘·严厉」正在经历震荡——而究竟是倾覆还是补全……或许在真正目见“黄昏”的时刻,这份变化就将显出原貌。
【太阳的沉痛失败……除去留下那道直通虚界的污秽孔洞,到底还拒绝了什么…那本该属于我们的可能性?】
【时至今日,那道名为“熄灭日”的咒缚究竟收回了何种恩典……依然无人知晓……】
.
严厉……
穆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来自黄昏的隐秘,与之前得到的任何一份秘识或许都不同……因为它不是供给【攀升之树】成长的养料,而是一块直接影响基盘的“模具”。
-何物比【严厉】本身更加苛刻?
穆皱了皱眉,他自己最清楚,基盘的形状是每个神秘学者独一的特性,也是反应其本质的支点……
【理解】为“泛泛共情者”的本能,而【严厉】则是“裁定思潮”的傲慢——穆现存的两重基盘,都是以他最接近自我根源的形成之物组构而成的。
其中,严厉为审判的标准……是以穆以自己为标准来判决“善恶”的刻度,甚至可以被冠以“独裁”的说辞。
在远郊,他用净度的筛选清洗了数以万计的生命,又用“业”的量化定义了爱与正确,这都是【严厉】的领域——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这个世界已经丢失的东西。
-【严厉之柱】……
穆重复着光幕里提到的概念,但或许是因为这份知识的层次太高,即便是稚嫩的光,也无法从中得到更多的延伸。
在大部分情况下,高尚之人的基盘同样映射“正确”,卑劣之辈的基盘投影其内心的缺陷——即使同样攀走在无形的阶梯中,但每一位神秘学者在攀升之路上的细微差别,放大到源头的领域之后,都仿佛在向着截然不同的物种进化。
-高举道德者、崇拜力量者、聚焦心灵者……对于普遍骄傲,企图用自己的刻度定义世界与众生的神秘学者而言,准则指定道路的方向,而基盘则是道路的形体。
每一株诞自器皿的幼苗——每一节支点的不同——都有可能创生一棵独一无二的生命之树。
而这也是穆从萌芽以来,第一次思考关于攀升的……某种更加接近其深核的东西。
随着越来越多的变化在那无形的土壤里汇聚,在这几天的经历之后,他也逐步意识到自己正逐渐靠近下一步阶梯——当聆听了来自“艾伊”的揭示后,这份愈发轻盈的知觉似乎已经变得触手可及……
不过现在,他还需要关注一切于自身之外的事物。
穆眯了眯眼睛,将思绪收回,继续看向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艾伊。
“你知道的东西好像有点太多了……”
他轻声说着,却也少见的没有再显露出太多咄咄逼人的态度,“无论是黄昏、还是狼——亦或是那正圆之中的伤疤……如果没有你的提醒,那些被黄昏之色藏起来的东西,连我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清。”
“我太想弄清你究竟是什么人,但看你这混蛋的样子,估计也不可能会在这里就告诉我……”他瞥了一眼艾伊,这家伙的表情管理虽然做的是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但那种从灵性里透出来的愉悦感是藏不住的。
艾伊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兴奋。
“嘶……”
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至少,他从目前的揭示中已经得到了一部分先前正缺少的讯息:比如最初出现在熄灭日的秘识片段中,有关“狼”的存在,还有与之密切相关的……“太阳的失败”。
而就和穆之前猜想的一样,严厉之冬并非来自鸟儿——它是黄昏的序幕,是狼未至前的嚎叫……
至于那条狼本身,祂在光的转述中并不具备一个切实可见的正体,反而像是某种象征着终末与结局的概念:祂可能诞自骄阳的失败,也可能来自一切圈定着“命定之死”与“终亡”的集合,在那空洞的深渊之底永恒等候。
穆本以为祂或许也是一位未被、或是无法被载录的司辰,但后又一想:司辰与其准则的定义是支撑世界者以及其支柱,而不管怎么看,一位代表虚无的存在,祂显然不会选择支撑任何“重量”……
不如说,也许摧毁支柱的本能,加上倾覆已存一切的行动逻辑,会更贴合祂的欲望。
-狼参与了正午历的坍塌,这是毋庸置疑的——祂和蛾子显然都干了,但就是不知道哪个干的更大……
而就在穆因为新的信息而陷入沉思的时候,艾伊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
“伊赛冕下,您在担心什么?”
“……”
穆皱了皱眉,印象里,这貌似是艾伊第一次主动尝试和自己展开一个话题,之前往往都是自己抱着找麻烦的心理为难对方。
“我很快就是恩布拉人的主祭了。”
而这一次,他想了想,没有打破几分钟前建立起来的默契,选择融入艾伊的语境,用略带唏嘘的语气开口道。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严冬将至——即使是与二十年前那场险些淹没了中庭的风雪比起来,这场冬天的残酷也不遑多让……祭司的职责,就是要带领族落规避自然的危险。”
穆顿了顿,随后苦笑着继续道,“虽然这次的冬天,或许和大家想象中的都不太一样……”
“这样啊。”
艾伊顺应着穆低落的语气,跟着他很严肃的点了点头,不过在片刻后,他轻飘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
“在桑民记载的神话里——没有东西能触及永恒,万物皆有终点,死亡的结局不仅指向个体,也同样指向世界……甚至,连亘古的命运与时间,都会在缺乏意义的深渊中磨灭。”
“【黄昏】并不是我给那个东西取的名字……它从一切意义与存在的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比黑暗更加低垂,它是最深最深的噩梦,永远藏在人们的意识深处……”
艾伊这样呢喃着,“因此,他们没办法用理性诠释那个空洞,就只好用黄昏这样一个代表着‘尾声’的词汇,来描述这道空洞背后的虚无,只要是诞生于世间之物,无不恐惧黄昏——”
而下一句,穆本来的深思又突然被打断,艾伊在话题的中段再次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人们的信仰,为何愈发远离脚下的土地,而逐渐转向那轮天光吗?”
于是穆继续当好自己捧哏的角色:“不知道。”
“因为辉光。”艾伊言简意赅,再是继续陈述。
“【无】是存在诞生前的空洞,直到最初的神性用其完整的位格将【无】从‘全一’的境界扯落——意义生而形体未诞的阶段,是从【无】至【无限】的跨越,这是辉光的第一层跃迁……”
“再之后,当辉光继续完整自己的象征,自【无限】中以光源的形式流溢而出,那便是世界轮廓的骨架,万类依存的通道,这便是辉光的第二层跃迁,而在桑民中,在我们这些‘疯人’的集体里,渴慕辉光的大家给这个阶段命名为:【无限光】……”
就像是说嗨了一样,艾伊似乎在这个时刻短暂忘记了自己的设定,他口中不断吐露着关于辉光的本质的秘识——这部分知识里,有的甚至要比后世的记录还要完整。
与此同时,穆又想起来之前与恩舍闲聊时候,他所提到的……关于中庭人对“扬升”这一概念的理论认识,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时代明明在前行,但万类对辉光的理解,反而在倒退?
也许……这也是辉光已经失落的一部分——穆想到。
-但“艾伊”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部分隐秘?
他百思不得其解……尽管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家伙肯定和真正的艾伊存在着某种联系——不过,他竟然能够知晓连自己都未触碰过的秘识,这还是超出穆的预料范围了。
“……”
就在他因此沉默之际,对方的话题似乎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或者说,正题才刚刚开始。
“既然如此,想必您已经知道关于些许辉光以及黄昏的本质,伟大的神木祭司……”
艾伊眯着眼睛,他紧紧盯着穆,用那状似懵懂,又隐藏着无垠深意的目光,将疑问包裹着抛出,“如果在这个时代的终点等待着我们的……就是那抹【黄昏】之色——您又该怎么办呢?”
他问:“你要对抗黄昏?”
艾伊像是很真挚的发表着疑问,但穆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几分玩味与嘲弄——他此刻像是在进行一次俯视的质疑……那是面对一个愚蠢的家伙,对其企图违抗命定之死的不屑。
“如果真的存在那样将一整个时代拖向终局的灾难,啊……抱歉,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的力量与智慧——我只是觉得奇怪……”
他歪了歪头,“我想,那会不会太傲慢了?”
“……”
穆瞬息之间就理解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在众神都无法施以干预的舞台面前,在一个已被锚定的结局面前——一个刚刚踏上攀升之路的家伙——就算他再如何特别,又能做到多少事情呢?’
此刻,穆也品味出“艾伊”同样作为乱入者,对自己这个同行的质疑。
-【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他半眯着眼睛,应该是在这样问。
“啧……”
面对艾伊朦胧而虚幻的目光,穆深吸一口气。
他迫切的希望现在有根烟在自己手边,恩布拉人也是有自制卷烟的……只可惜这件衣服上大部分的口袋都有可能成为多莫临时的住所,再加上原身也没有抽烟的习惯,这样的愿望在此刻没办法实现……
不过就在下个瞬间,就像是与自己的心意相通一样,面前的艾伊在随身的臃肿皮袄里翻找一番,很自然的递过来一根粗制卷烟。
穆神情不变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拒绝,静静用指尖的火苗点燃了它。
金发的年轻人半仰着脖子,在蜷曲的寒风里呼吸出一口白雾——
“也许吧。”
他没有否定艾伊的质疑,因为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任何信心,也更算不上什么决心。
趁着还未散尽的烟雾正好掩盖着他的眼眸,穆回顾着这一路的经历——最初,在自己刚刚潜入这片失落国度的时候,他抱着警惕与敬畏而来。
-“大不了原地tp回城。”——“不行就摇人。”——“开荒阶段探探地图得了,主线推不推的无所谓……”——“逃跑也好上被蛾子攥住撮一口。”——“找到心之残片就算成功。”
一开始,他是抱着以上这些想法来的……只不过现在,很多目的都已经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我还真是个贪比。”穆自嘲的笑了笑。
“你或许是对的,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没有看艾伊,只是自顾自的喃喃道,“像是个贪婪无度的赌徒,明明知道有太多东西位于我的掌控之外——但在那个已定的结局到来之前,我还是会想着:‘要不再等等看,或许会有转机呢……’这样的想法。”
-就像是电影结束之后,还守着漆黑的荧幕,等待那个大概率并不存在的彩蛋一样。
这个时候,穆也终于把视线转向此刻目光炯炯的艾伊。
“你提醒到我了。”
他轻声道,“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旁观者……我已经位于舞台上——只剩下你还是那个观众……享受独属于你的俯视视角,还有来自观众的优越感。”
“啧。”
穆冷哼一声,“果然,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看你不顺眼……”
一旁的艾伊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就像是狐狸本人在装可怜一样,而穆也只能有点火大的撇开目光,没再看他的自语道。
“作为观众,就算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也要给予基本的尊重。”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致以见证的尊重。
“这样啊……”
艾伊敷衍一样的点了点头,随后垂下脑袋——
覆盖着山谷中,没人再能看清他的表情。
QAQ
期末忙成啥b了,加上有点卡文,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