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黄昏】的隐秘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922 字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艾伊在族落里的存在感并不高……由于大家并没有给他分配过冬的燃料,所以这几日,几乎每天都可以在伐木站看见他的踪迹。
穆起初在他身上留了很多跟进关注的手段,但至少从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个家伙并没有主动惹麻烦的迹象,平日里也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样子,就好像本就是这个族落中的一份子。
尽管敌意依旧强烈,即使对他还是放不下一点戒备——但就现在的情况,穆从中也挑不出艾伊的什么毛病……而越是这样的无害,越能说明对方的伪装能力高超。
因为一开始就秉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他还是选择先观察这家伙一段时间……
不过,由于双方初见时候的那次“不愉快”——正常情况下,只要在族落里碰到穆,艾伊一般都会自行避开……在其他人眼中,倒也很符合他寄人篱下又不想惹麻烦的形象。
-今天怎么会主动凑过来?
穆楞了一会,眼中闪过几分玩味……随手把特别好骗的摩尔迦娜哄去边上自己研究怎么砍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个乱入者身上。
-对于“艾伊”这位近乎完美的扮演人而言,一旦做出悖于人设的行动,就说明有新的变数要发生了。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艾伊靠近——而对方察觉到穆的关注后,也是很快缓下脚步,露出一个藏有几分窘迫的微笑。
“伊赛冕下,您也在这里啊……”
“好久不见。”穆刻意在阴阳怪气,“看起来我给你留的印象很糟糕……毕竟从那天之后,你似乎一直在躲着我走。”
“您说笑了。”
即使面对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挑衅,艾伊还是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依然保持着严丝吻缝的合理态度,同时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短斧,“我只是忙于自己的生路,这段时间都忙着收集柴火——您知道的,我暂时回不去桑,而冬天又马上就要到了,看样子……这会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要是连这会儿的勤劳都做不到,那我也愧对你们的救济了……”
看着艾伊窘迫而真诚的目光,穆第一时间也没有回复,他只是暗自轻叹一声。
-看样子想要逼对方先一步暴起掀桌,还是太难了。
穆甚至还怀疑……就算自己真的动手把他的这身马甲撕了,对那个乱入者的本体而言也依然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比起穆自己,眼前这个艾伊反而更像是“玩家”的定位。
无惧死亡、混乱无序……他那副无害的表情只是挂在人设后边的建模,无论是死亡还是退场,对他而言都称不上威胁……
原本,穆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下本的玩家,可当艾伊出现之后——那层看不见的滤镜就好像被以一种更加彻底的方式摧毁。
穆知道,在这个地方活动得越久,他现在越来越难将自己视作独立于背景之外的一员——毕竟他最初的的攀升基盘便是【理解】……而【理解】为互通有无的基座,是佐以理性,而将原本无形之相赋予形体的“意义与定义之母”,创造与链接的根源。
与理解相位对应的攀点,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拒绝】——拒绝是理解的相生之影,诠释着对有形世界的否定,正如那句“死亡是对一切理解的拒绝”……所表达的意义类似。
当一个人毋惧死亡,甚至将死亡视作一次玩闹式的重启……他便不再具备理解的能力。
而在穆的印象里,大部分情况下,最贴合这种印象的存在或许就是“速通流玩家”。
很显然,相比较穆不断将自身融于世界深层、将灵魂浸入大群根源的行为,现在的【艾伊】或许更贴合那个混沌的玩家形象。
描述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就是“活着就活——死了也可以——为了开个新cg先送一波也没啥问题——懒得看剧情了全部都点跳过——这段对话为什么不能skip?”
讲句实话,穆现在已经觉得,貌似是艾伊这种心理状态比自己更适合做全收集……
越是这样想,穆只觉得从心底凭空涌出来一阵寒意——看着面前艾伊无害而温顺的表情,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在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的节点,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道。
“你之前说自己是从桑流浪而来的……”
穆第一次试着顺应艾伊在这个世界的“人设”,强行将之前的种种违和感暂时抛在一边,“在桑民那里,你们是怎么过冬的?”
“桑……”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又或许是这家伙此前从未推演过“穆会接受自己的设定”这一流程,艾伊愣了一下——而穆感觉眼前这团容纳在躯壳中的异物刚才明显卡壳了一瞬,就像AI在面对一些复杂情景时候的高token消耗。
-那么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就在穆玩味而期待的目光中,艾伊很快换上回忆的表情,再是随便找了块树桩坐下,沉默良久后才缓缓轻声道,“抱歉,我刚才没搞清楚……你想问的是哪种冬季,现在想想,还是两个都一起说了吧……”
“如果是平常的冬天,对于居住在桑的人们而言并不算是什么挑战——瓦房早就已经普及,只是最近的几年,因为林区砍伐过度,木材的价格一路走高……取暖的成本翻了好几倍,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艾伊抬起头,笑着指了指地下,“大地的恩赐不止于地表之上的树木……在死亡的境界,地下的层级,分布着已死之物的精魄——那些黑色的黄金,一样可以燃烧而供给热力,甚至比木薪还要更加耐用。”
-煤吗。
穆点了点头,这家伙看起来不是在瞎说——估计他编人设的时候还是有参考副本背景的。
现在的“桑”硬要找个文明进程对应,大概就是中世纪后叶的阶段……而恩布拉人还要稍微靠前一些,大概是前叶至中叶的文明水准。
仔细一想,这也确实已经到开采煤炭作为替代燃料的节点了——之前与榆民做过交易的桑国人也向族落出售过煤炭……当然,因为类似的商品还处在早期的发展环节,它们有着被包装得好听的名字,树魄。
因为浅层煤矿的分布地点都是地壳运动过的区域,那些被扭曲了地层结构的地势,在过去通常都是森林的旧址,而煤则被认为是动植物骸骨凝结成的精魄,才有了这个名字。
而就穆的现代知识而言,你别说,这还怪科学的——也因此,自然哲学中迸发的直觉,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作为一种原始定义的参考。
-而就穆自己的观察来看,其实真正的超级大煤层就位于自己的脚下,安格瓦林——这片极北的土地未经任何开发,永冻的地层之下凝固着自然的恩赐与硕果,群峦与崎岖的海拔也印证了其环境的迁变……
这地方的矿产肯定丰富到离谱的程度。
要是用巢时代的发展观来看,这种既不适合住人,又不适合开拓的地界,属于是不架个几台盾构机都感觉浪费——不过这么想着就又偏题了。
“假如不算上正常的冬季呢?”
穆努力把跑偏的思路拉回正轨,继续追问,“关于二十年前的那个冬之节,你知道多少?”
“二十年前……”
在穆的注视下,艾伊陷入短暂的恍惚——他看起来是很认真的在回忆,但很可惜,如果按照他设定的年龄来看,二十年前这家伙也就才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子……
假说他真的经历过那场严冬,活下来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穆和艾伊两人现在……也是很默契的就选择了这样既能不打破原有设定,又可以将舞台上本来没有涉及的“节点”抬上来的交流方式。
无视风险强制运行了属于是——类似通过某种作弊手段强行开启渲染范围之外的地图。
而就如穆猜测的一样,一旦代入了NPC和玩家的角度,这个本来几乎无法利用,也难以交流的“副本乱入者”,也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几秒的沉默后,当艾伊再一次开口——就像被破防的AI,属于他的“世界观”开始向外铺设了。
“啧……那还真是一次不忍回忆的灾难。”
艾伊苦笑着,眼神一点点变得诡异——如果穆没有看错的话,当自己愉悦犯成分发作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类似这样若有若无的癫感。
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只是带上那么一丝敷衍般回忆的味道,“那个时候……我记得我还小,啧,要不是因为那场严冬,我现在也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艾伊轻声自语着,“很多很多人都在灾难里死去了,救济难民的教会更是不堪重负——道路被冻结,所有物资都没办法转移到需要它们的地方,一半的人被冻死,剩下的就是饿死……家里所有的东西,能吃的放在嘴里嚼烂了咽下去,不能吃的丢进火里烧掉……甚至还有不少人死于中毒,他们在密闭的空间里吸入了太多烟烬……”
“呵……”
这个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看向穆,话题的转折来得如此生硬,“你知道,我是怎么被桑驱逐入境,沦为一个流浪者的吗?”
“不知道。”穆配合着充当捧哏。
“因为,在侥幸从那场严冬活下来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些另类的想法。”
艾伊像是用第三人称视角在快速补全自己缺失的设定,虽然带来很强烈的违和感,但隐隐也在传递着某种背景之外的信息。
“在桑百废待兴,而每个生者都站在亡冬的废墟上,开始欢庆新生的时候——只有我这样的怪胎,会觉得这道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哦?
穆默不作声的歪了一下头,他终于觉得这场对话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艾伊继续轻声低语着。
“在最后那场险些淹没了世界的暴风雪中,我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用自己最后的体温抚慰自己——在那刺骨的寒冷里,我已经看到了那苍白的死亡国度,只差一点点就要永远凝固那片死寂中。”
他的声音犹如幻呓,“但我没有死——当我的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暴风雪已经停下了,遗失了数月的热力终于从降临的光里归还……每个人都在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只有我在寒冷的残余里发抖……”
“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艾伊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那份身临其境的酷寒在此刻的冰天雪地下显得尤为真实,所以穆的回应也带上几分真情实感。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抬起原本一直低垂着的脑袋,他的目光短暂掠过了穆,然后直直的看向上方——穆学着他的动作,半眯着眼睛看向悬于高天的,那轮蜡白的正圆。
“因为我在那场暴风雪里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内部的东西……”
他回答了穆上一句的疑问,然后缓缓站起身,接下去的话变得越来越晦涩。
“热力是无处不在的事相,人人都知晓它的起源——渗于外的光,还有诞于内的火。”
“火是永远炙烈之物——它绝不会放弃热的本质,但自火诞出的热力不是‘恩典’,而是一份‘交易’。”
“用火取暖需要代价——需要本就蕴含物质与能量的东西被从内部点燃,再绽放出并不永恒的热量……但光却不一样,它是从外流入的,从那太阳的深核……并非火的方式。”
【太阳无法被点燃——它只会被点亮,因为日之本质为光。】
就在穆想起一些关于光与火之热的区别之时,艾伊仍在继续道,“在那场严冬过后,我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层关系——如果从本质论及,热力的根源只能来自【火】而非【光】……但自始自终,太阳的照耀却又真切的为我们带来光明、能量与活力。”
艾伊:“在火拮据而有限的情况下,那轮大日,祂的光照依旧是是万物源头的动因,能源之源。”
-但这本来其实并不是祂的职责。
穆突然想到了这样的一句话——他突然间生出些许恍惚,某种一直以来的昏沉此刻被短暂的清醒刺激。
-这个世界是建立在红池之上的废墟。
他想道——穆之前一直都忘记了这最为根源的一环,这导致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严重的误解:那就是骄阳,祂虽然以恒星的形体与身份映射于现世,但本质上,祂其实并不继承着一颗恒星应该要做的职责。
-而恒星的本质是【火】而非【光】,不管是裂变还是聚变反应都是火的领域,绝非光的道理。
也就是说……
“携带有热力的照明,其实是骄阳额外的恩典……?”
穆自语着喃喃道,“祂本可以身化无尽流光,甚至不必保持星体的象征与形体——而那些光照中的能量,某种意义上都不是【灯】应当行的领域,而是祂自费下发的……”
在正午之前的时代,现世尚未接近红池的时代,关于“支柱”之间的职责分配还没太大所谓——毕竟那个时候,自然规律还占据着世界运行的底部根基。
但在正午,情况可没前面的那么乐观——每一道“支柱”,每一位“王冠”都已经是不可或缺之物……神明彼此支撑着的领域大部分情况下截然不同,不过当然也会有逾出的情况。
就像是弥母为了【生命存续】的本职,还需要背负支撑世界的重量一样,当然这也是她所选择的溺爱之欲。
但骄阳,祂可不像会是为了现世那群卑微的生命,主动施以自己准则之外恩典的存在——按理来说,负责为现世供给能源与动因者,那个输入的初始动量,应该是火之王冠才对。
-铸炉呢?铸炉在干什么?
-而骄阳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旧的疑问没有解答,新的困惑又一道道浮现——穆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一脸淡然,表情依旧毫无变化的艾伊。
面对自己的目光,这家伙笑了一下,没有给穆继续提问还有思考的时间,他接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
“很奇怪吧,光与火的职责重叠了一部分——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场本无任何道理的严冬,没这么简单……”
“后来呢?”
穆沉声问道,“关于你为什么开始流浪。”
“啧,这也是段不太美妙的记忆……”
艾伊无奈的笑了笑,“如你所见,在桑民们喜气洋洋迎接新生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家伙——用好像是阴谋论的形式转述着一场比严冬还要可怕的灾难……而在桑,还有一群和我持有同样看法的家伙,或许,他们也都有一双能看见深层之物的眼睛……”
“所以,当种种对灾难的预告愈发激烈,作为‘阴谋集’一员的我自然就遭到驱逐——我被桑的所有城镇禁行,人们说我们这些家伙是企图倾覆光的恶魔……但谁又知道,我们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憧憬那光源……”
“所以……”穆喃喃道。
“所以,我其实和你们是一类人。”
艾伊眨了眨眼睛,继续吐露着新的设定,“我或许没有像你们这样的神秘力量,但却有一双……能从那帷幕背后看清未来启示的眼睛。”
-那当然,毕竟你也是乱入者。
穆冷哼一声,事已至此也懒得再反驳他,而艾伊也是继续说下去,“辉光依然如此辉耀,可太阳或许已经将祂的追奉转入尾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我高抬头颅,我眯紧瞳仁,我从那骄盛的曜班里看见了不一样的色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抹颜色,它比黑夜提前几分,但又比白昼倾斜几分……”
在仿佛预言的自语声里,穆在此刻不自觉的抬起头,眯着眼睛再一次看向那已经烙入瞳膜的正圆。
“看啊……”艾伊哀叹着。
“祂划开自己——曜色的第一道残损是祂自己的选择。”
-这一次,穆似乎也看到那种颜色了。
他试图理解这道色彩——它没有明暗,也不依循光谱……但它就在那里,仿佛一片庞大而无底的渊面,那是比黑暗还要虚无的色彩,从那太阳轮廓的背后隐晦地渗漏出一丝痕迹……
假如要给“事相的终末”这个概念定义一种色彩,或许它就在穆的面前。
“漂亮吧……”
艾伊喃喃着,“就像光源流淌到池底,再被永暗的池壁吞噬殆尽,再无半点折返的深渊一样……”
“假如你不知道这种色彩叫什么,那么就称它【黄昏】吧。”
他看着穆,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再无可以看穿的东西——接下去的每句话,艾伊都像是在对着自己自言自语。
“黄昏——终末之色,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即使是埋葬万类的严冬,也只不过是「黄昏」的开幕式,而凛寒与风暴便是它的序曲……”
“你听见了吗…?”
他遮起耳朵,就像耳朵特别大的狐狸竖起阔耳一样——穆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投落到那高天的背面,那位于太阳正中心的,【黄昏】的表皮之上。
-那已经剐空的正圆仿若深渊,又像是一道“伤疤”。
而从那渊面之后,穆隐隐听见一丝艾伊口中所谓的‘序幕’。
那是预告着【黄昏】的序曲,还有风暴与凛寒交错于一处的严厉——同样是冬的声息,但它悖于丰冬的平静,与那白鸽无害而温和的啼鸣截然不同……
穆想道……
-就像是狼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