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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6 节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未戴的荆冠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93 字

  身旁的恩舍还在轻声讲述着关于桑的往事,而倾听者却已经神游天外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抹异样的色彩映入他的视线边缘,穆才从繁复的思绪中挣脱开来。

  他本能的抬起头。

  比起“拉拢幕布”般违和感十足的“入夜”,中庭的日出也同样奇异——这已经不是穆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之前的八日,他每天都能看见同样的场景。

  即将苏醒的白昼,伴随一圈银白色的晨曦顺着山峦的轮廓向内蔓延,就像是把光束从黑盒之外探入世界的范围——高天之上点缀着的繁星不知何时尽数黯去,只剩下仿佛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穆眼中显得蜇目的天光。

  从正常人的视角来看,这似乎就是很普通的日出……但穆的灵感让他早已看见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他之前猜的没错。

  -在正午历,昼夜之替的动因显然不是来自太阳……祂绝不可能偏斜自己的光辉。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国度”之外的地界遮蔽了那无垠天光——就像是红龙曾做过的那样,在国度之外的某个东西,也正在使用“遮挡”的方式,以天穹的倾斜实现光与暗的共存。

  而在疯狂迸溅的灵性火花里,穆的洞见之目已经穿透了不知多少重阻隔无形与现实的薄膜……

  经过之前几次黎明时分的尝试,他也终于能看清一些位于“国度层级”之外的东西了——虽然被刺眼的辉光阻挡着,但因为“那个东西”的体量实在太过庞大,所以即使是这样遥远到抽象的距离,也让某些景色能够洞入眼帘。

  -那是一道覆盖在树冠之间的“穹顶”。

  模糊的视野尽头,那幕天穹占据着九重国度向上眺望的所有角度,穆只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似作符文的复杂纹理——看到从那穹隆边缘肆溢而出的辉煌流光……

  还有在光与暗交织的范围中央,那以圆心为枢纽,仿佛背景层一样倾覆而下,甚至还在缓缓转动的复数层同心圆环结构……假如看得再仔细一些,穆甚至还能依稀辨认出,那些环形轮廓里,似乎还有着很明显的,像是曲弧一样复杂精密的人造结构——

  至少不像是自然中可以出现的事相。

  这让穆想到了巢……特别是上城的区划,与之有着几乎完全相似的结构。

  -穹。

  穆猜测那或许就是穹相的雏形——可惜后世的穹之司辰【教条】在此时并没有太大存在感……

  而在中庭,也只在一些关于神乡的传说中提到过类似的概念:在国度的头顶,树冠的最上方,那片属于天空的领域,倾倒着一片名为“高原”的废墟,那里没有生命的痕迹——只有一只巨大的鹰,始终展翅于那曾毁灭过一次的天穹之间,用日夜一次的徘徊带来昼夜的迁变……

  虽然是神话故事的范畴,但穆知道……能够在中庭这种地方流转下来的神话都是带真东西的,可能是被众生愿望反复包装过的“神之隐秘”,乃至于直接就是“真理”都说不准。

  -至于最让他没想到的就是——【穹】竟然在“正午历”就已经拥有具体的形体了,这实在比他猜测的要早太多。

  收回对“天幕”的目光,穆继续看向作为日出背景板的安格瓦林。

  明晃晃的曜金色,在初雪的反射下呈现着一片蜡白,在突破了穹顶的封锁之后,从几分钟前的单薄,逐渐变得无比充盈……而那层仿佛厚重帷幕般的夜幕,也在那轮正圆的显现中,被荡漾而来的光流倾斜。

  -天亮了。

  穆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和之前的几日一样,他抱着难以理解的思绪观察着这一幕。

  冬日之光森寒而冰冷,几乎不蕴含一丝热力……当如冰刀般的光芒穿透黑夜,映射在每个人的瞳膜之后——此刻留下的并不是温暖的印象,反而更像是毫无悲悯的俯视。

  -辉耀只存于内形,而绝无外溢。

  “真是傲慢啊……”

  穆眯着眼睛——严冬前的天光真的没有温度,除了让直视它的眼眸被烙上一层似灼伤的白痕之外,就再无仁慈的渗漏……

  祂降下的光照恩典苛刻而严厉,不逾出“照明之理”范畴的分毫,自然也渗透着一股疏远乖离的气质。

  -若严冬真的生于骄阳……又是以哪种形式呢?

  穆想道。

  ——假如祂真的为了自己的伟业,企图掀起这样一场颠覆世界的动荡,那么又会是谁阻止的祂呢?

  -又或者说……是祂已定的失败埋葬了自己,又牵扯到辉光?——那么祂真的失败了吗?——如此的伟业……真的就以这样黯淡的结尾终结了吗?

  穆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东西……但最后,也只是幽幽从嘴边呼出一口温热的白雾。

  【太阳的失败是结局,也是一则永世加身的罪孽……至少有两次已锚定的,但本不该发生的大巡礼因光的傲慢降临,给这个本就破损不堪的世界烙下更深刻的伤害。】

  尽管对骄阳的滤镜堪称灾难,巴不得让祂赶紧死一死……但至少现在,至少此刻,世界仍需要祂的照耀。

  “啧……”

  轻叹一口气,穆渐渐收敛回暴走的思绪,重新平静下心神——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旁的恩舍也已经停下了转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活计上。

  刚开始一直都没注意……他现在貌似正在进行着某种雕刻创作——恩舍手中的物件已经几乎成型,现在还需要一些精修……

  穆看着父亲用那双平稳到极致的双手,佐以一丝不苟的专注,在那块纤细的木料上刻绘精细的纹理……像是怀抱着某种情感,从死物中剥离出原有的存物一样。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天色也已经大亮——在穆有点错愕的目光里,恩舍将那个东西轻轻摆放在他的手中。

  “这是……”

  穆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物件——这似乎是一顶礼冠。

  原本厚重的木块现在托起来很轻,被用小刀刻出许多精致的镂空结构,配合上边原本就生长着的木纹,像是经脉一样围绕着其边缘生长,又似包围着冕座的藤蔓。

  这就是一顶头冠,但很罕见是木制的……尽管在恩舍高超的雕刻技巧下已经显得足够精致,但可惜原材料的限制,依然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笨重。

  这让穆有点纳闷。

  “这也不好看啊……”

  他随手把自己头顶的桂叶冠摘下来——这件用月桂叶片编成的装饰品,在恩布拉人眼中寄存着某些向好的愿望。

  像是即将成年的小孩子,出发深林前的猎人、入土前安葬的老者都会佩戴。

  “还不如我头上这个漂亮。”

  穆直言不讳……因为自己的身份是既定的神木主祭,所以这样的桂冠也几乎片刻不离身——虽说照常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找新鲜的叶片更换,但自从穆开始主动用灵性滋养它之后,这些月桂叶已经保持了九天的金青色。

  “这是今天仪式上要用到的……”

  恩舍看着他一脸拧巴的样子,也是无奈的笑了笑,“桂叶冠的寓意是‘祝福’、‘荣光’与‘胜利’——是用以庆贺的礼节……你这顶月桂冠还是之前成年礼的时候戴上的,但放在继承典礼上就不适用了。”

  “继承仪式,要戴这种木冠吗?”

  穆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这块木疙瘩很丑,“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因为木冠也不是正式的礼冕。”

  恩舍深吸一口气,对现在这个“重返叛逆期”的儿子有点不习惯,但依然耐心的解释着,“你应该知道……祭司在我们的语境中既是神子又是君王——在主祭的加冕仪式上,你不仅要对族人宣誓负责,还要对神明致以爱与回应。”

  看着一脸懵圈的穆,他下半句话用幽幽的语气吐出口。

  “正式典礼上……木冠是要被换成荆冠的——而且必须是刚被折下,最鲜艳也是最锋利的荆棘……如果你现在就想试试那种感觉,也不是不能让你先体验一下。”

  “倒也不急。”

  穆麻溜的抬起脚就准备开溜,就算很难被荆棘刺伤,但只要是正常人就不喜欢自己脑袋边上围着一圈‘危险因素’。

  临走前,他也是从恩舍口中听到“继任仪式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在简单应了声“收到”之后,穆也开始在这个简易的伐木站闲逛。

  这段时间的生活,他除了闲逛就是到处摸鱼……偶尔被恩舍抓住去上几节自然科学,还有类似祭司经验的传授课——要说收获倒也不是没有。

  就像是现在走在这片林区,穆已经能辨认出其中90%的植物,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知识——包括哪些类果实有毒,哪类木柴燃烧效果更好,哪类木头可以产出树胶……

  而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们而言,像是毒虫毒果一类的威胁都已经几乎杜绝,只剩下没办法抵抗的个体要素,过敏。

  也是前段时间,希文就中招了,被发现的时候脸都已经肿起来,差点呼吸困难——幸好当时穆亲自在场,随手给他处理了一下,不过这两天也是少活跃了很多。

  “就该把那些麻烦的小孩子赶走嘛……”

  像这样一边吐槽,穆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也是直到开始试着管理一整个族落,他才理解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和在黄金黎明当幕后Boss加甩手掌柜的体验截然不同,毕竟在巢都那个地方,可不需要你研究哪块流域更适合播种。

  即使恩布拉人的平均素质某种意义上要比远郊人还高,但麻烦事儿也是层出不穷……穆觉得就算自己顺利接任了神木主祭的职责,恩舍一时半会估计也退不了休。

  -不过想这么多也没用。

  穆百无聊赖的在林间漫步。

  -还退休呢……严冬迫在咫尺,再过会儿全世界都要死球了,现在貌似也不太需要考虑老人家的退休问题……

  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顺便依照着惯性往一个方向走——穆很快就来到了片临时木场的边缘区域,再往深处走就要一头扎雪原里去了。

  发现周围开始几乎都没什么人影,他才逐渐停下脚步,然后有点诧异的歪了歪头。

  -诶。

  看到一个熟人。

  没急着直接喊,穆悄无声息的往那个孤身站在雪林里的身影靠近过去,在凑到大概十米距离的时候,脚下的动作才切换成小跑,在接近的瞬间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

  “姐。”

  看着赤红发色,像个精致人偶一样冰冷的摩尔迦娜——穆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的问道。

  “……你很热吗?”

  少女往后轻轻扫了一眼穆,然后呆呆愣愣的摇了摇头——穆无奈的闭上嘴巴,开始用鼻子出气,营造出自己有点生气的口吻。

  “都说了让你多穿点……”

  摩尔迦娜依然是那身熟悉的……在天寒地冻的时节看起来根本不像话单薄衣服——就算是隔着衣物的拥抱,穆都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一块冰坨子。

  “穿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发出轻软的反驳,指了指旁边的树墩子,上面放了一件深色的绒麻披肩——大概也就普通的床单那么厚。

  穆的表情随即一垮。

  “算了……”

  他也不指望自己能教会这个不正常的姐姐天冷多穿几件衣服了——实际上,就连此前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恩舍都没能教会。

  穆前段时间也抽空向自己的父亲询问了关于摩尔迦娜的事情,不出所料的得到了喜闻乐见的答案……这个红头发的,身体素质堪比神代人的小姑娘,并不是自己的亲姐姐。

  而穆自己对这个答案其实一点困扰都没有——毕竟人是人他妈生的,神代人是神代人他妈生的,你要说一个娘胎里出现这种幅度的生理差距,与其相信基因突变,更应该相信中间存在隐情。

  不过,后续就在穆问起摩尔迦娜的身世以及来历之后,恩舍却给出了标准答案之外的回应……女孩并不是父母直接捡到的——最早将她送来这里的人是一个桑民,而据那个家伙本人而言,自己是一名铁匠。

  摩尔迦娜同样不是那个桑民铁匠的孩子,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丢弃,而对方将她送来榆民这里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相信展露出神异特质的女孩是带自己踏入新世界的钥匙:

  就像恩舍之前讲述的过往一样,曾经恩布拉人还未迁徙之前,有很多桑国人都会来到这片文明之外的未知土地寻找机遇——一部分为了贸易与财富,而另一部分则是为了“扬升的契机”。

  榆树的子民是最接近神秘的族落,这点在他们对超凡力量的普及认识就能看得出来……而在那文明国度中的人们眼里,恩布拉一族不止是遗世独立的宝库,更是神秘的守门人。

  而那位追寻着超凡的铁匠,在带着这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来到这里之后,便形若疯癫的遗忘了她,转而沉入神秘的狂热,很快就因为一场仪式事故而自燃而死。

  没有办法,关于这个来历不清,出身同样神秘的小姑娘,当时还是神木主祭的穆的母亲,选择收养了她。

  于是自然而然的,穆在没出生之前就多了一个古怪的姐姐……尽管大部分时候,照顾与被照顾的对象通常都是反过来的。

  .

  -你在这里干嘛……

  穆本来还想开口询问,不过在看到周围一片断口粗糙,明显不是用工具砍倒的木料之后,也是很快知道了摩尔迦娜的目的,所以就换了个说法。

  “这些差不多就足够了,毕竟我们需要的是燃料,不是盖房子用的建材。”

  他指导摩尔迦娜捡起一旁原本充当摆件的铡刀,“要把他们劈成小块——多小的块?就差不多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细,注意劈好柴了以后不要堆在特别湿的地方,不然以后用的时候可能会爆开。”

  “嗯……”

  就像是教导一只刚刚成为人类的小动物一样,穆强压着心里那股奇怪的既视感,耐性的把工作给她讲解完。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踩着灌草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而且还在逐渐靠近——

  两人都没有回头,摩尔迦娜可能是因为单线程分不了心,而穆是早就知道了来者是谁。

  -艾伊……

  无人窥见的间隙里,他微不可察的皱眉——就在后边,雪林之间,那个披着厚袄的年轻人迈着臃肿的步伐正往这里靠近,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行动的意思。

  穆眯了眯眼睛。

  -这家伙过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