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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5 节

第二百一十章 日之宏图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95 字

  穆苦涩酸楚的表情并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就算是一步之遥的恩舍,也只是察觉到他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大好……

  想了想,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进行任职主祭前的培训课程,恩舍知道这家伙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关于这个世界文化领域的知识,就随手挑了一块没有蛀洞的木块,坐到他身边开始闲聊。

  “上次说到哪里来着……”

  他手中攥着雕刻用的匕首,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道,“对了——关于我们以前的邻居,那些桑民……”

  .

  过去的九日中,除了未完成的探索,剩下的大部分时间,穆都跟在恩舍身边——而后者几乎是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教授给了他……

  以一位祭司的角度,这些知识繁杂到让人心生敬畏——除了种种原始而晦涩的巫术仪式之外,还有关于‘选种’、‘过冬需要储备多少燃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了解一块土地的状况’、‘对一片水域活、枯水期的快速估算以及耕期判断’……

  不止是神秘领域的知识,直到真正学起来,穆才发觉……祭司这个职业需要的不止是一方面的能力和专长,他更像是某种先知或是领袖在凡间的化身——祭司需要知晓与人相关的一切,无论是崇高的信仰亦还是下沉的生活……总而言之,族落的一切事相都与其息息相关。

  就像是一册活着的卷宗,一本属于恩布拉人的百科全书。

  一位降世的【圣灵】——穆想到这样的比喻。

  老实说,对于这些涉及领域繁多,而且没有体系化的记录,只能靠老一辈人言传身教的知识——穆一开始表现出强烈的无可适从,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后世完美量化的实验语言,精校而编排后的信息载体……

  即使是大部分时候都晦涩诡异的神秘学,通透的灵感也会帮助他消化一切——而现在面对这些原始的知识,他真的只能通过恩舍的演示和口头讲解来学习,即使以他的天资能快速理清它们,但还是消磨了许多时间。

  “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但继承‘经验’需要的不止是天赋,还有切身实体的感悟,它是由时间堆砌成的堡垒——也是真实烙印在精魄最深处的灵知。”

  这是恩舍在过去的九日里曾多次告诉他的东西,而穆也是直到最近,才从逐渐补全的中庭神秘框架里,理解这句话背后所转述的东西。

  【经验】——【灵知】

  这是恩舍所研习的神秘学中最核心的概念,某种意义上就是搭建起【巫术】这一神秘系统的基石——做个类比,就像诞于金枝的【愿望】之于《神秘学》的意义一样重大。

  在恩布拉人,乃至于整个中庭对神秘的认知中,能够被记载在经卷上的隐秘,往往无法抵达神秘之核……只有溶解人之精魄中的“经验”,可以作为沟通本质的媒介。

  【经验】是能与自己的灵魂、神明、乃至组成世界的根源沟通的无形语言——在对光的崇拜逐渐完整并升华之后,最原始的信仰将这些看不见的阶梯搭建向“上方”……就像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越靠近纯粹灵性的一侧就越轻盈,而组成实体的部分就愈沉重。

  进一步联想世界的结构,隶属【上】的天空自然而然便成为了更加崇高,寄存着憧憬的灵性境界,而顺从着【下】的大地便是容纳着臃肿的血肉,用凋敝与枯萎的方式,就像承载植物枯死的残骸一样,向着死亡的方向低垂的境界。

  抛下沉重的,迈向轻盈的——抛却实体的赘物而拥抱纯粹灵性——向着上方的神圣阶梯迈步而抵抗重力的撕扯……而在这种种交汇的思潮里,“升华”的愿望成为追求超凡之徒的追奉。

  -未知之事的证据存在与否,成为他们所渴慕的一切。

  但即使是在红池活跃的正午,能够触碰到无形之说的存在依然处于少数——在当时看见卢恩符文之初,穆还以为这个时代的神秘力量已经泛滥到全民研习的地步,但从恩舍的口中,他得到了一些与直觉截然不同的反馈。

  -外界的超凡依然属于【秘密】的范畴,只有在恩布拉人的族落里,此类观念才会有所不同。

  “光正在侵入我们信仰的深核……”恩舍用淡淡的口吻,吐出这样一句让穆始料未及的话——此刻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光吗……”

  穆喃喃道,再是不自觉的看向天空——寂静的夜幕依然冷冽,但也渐渐接近尾声,无色的晨曦正从那漆黑背板的边缘渗出一缕影子……

  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要迎来霜月的第一个黎明。

  “对于现在的中庭人来说,至少从信仰的角度看,我们已经是妥妥的异教徒了……”恩舍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比起无声的树木与沉默的大地,或许那照明的恩典,确实会更加吸引人们的憧憬吧……”

  “嗯。”

  穆沉沉的应了一声……

  崇拜无形的纽带其实是脆弱的,或许会轻易地绷断……而向那些“超凡之说”敞开的灵性,他们的生命充盈着等待、贫乏与沉闷——而在那并未受到启迪,依旧贫瘠枯寂的精神领域中,那些求而不得的灵魂中,充满了负罪和沮丧、悔恨和忏悔、孤寂和希望、无声萌动的爱和恩典。

  在确定性边缘的战栗,对于这些没有获得启示的人而言,进行此种信仰实际上是一种冒险。而关于那【独一伟大的根源-辉光-造物之物】的正体,他们也只能复述卷宗里对其的通识描述——“光是自有永有的”。

  -既然辉光不可“成为”,那便只好“接近”。

  在正午历的古老语境里,这便是关于【攀升】最初的定义……而在恩舍的口中,他将这个的过程称为【扬升】。

  【神乡的大门已关闭——光辉的乐园已将我们此等丑陋沉重的形体放逐:而回归光源的道路,故须‘扬弃’与‘升格’并行……】

  上面这句话,是从卢恩历之初,便流转在中庭某些隐秘主义群体里的箴言——而在隐晦的境界里,这些思潮正在潜移默化地修正着文明的根基:

  就像一切记录与记忆里都呈现的一样,无论是五百年前灭绝之【耀】,还是现存之【桑】,主流的宗教与信仰崇拜,都已经不再低垂,而是愈发高昂……

  人们逐渐将关于“树母与大地”的联系与血缘移出脉络,转而开始把那狂热而憧憬的愿望之眸指向高天——指向那辉耀与煌煌共簇的光源。

  “以前还住在旷野之中的时候,我见过很多来自桑的外乡人——他们中最大的一部分是来做生意的,我们将种种文明国度难见的宝贝交易给他们,换来更加精巧的生活工具、计时器、盐与调味料、成型的玻璃制品,还有孩子们喜欢的读物……”

  恩舍很乐意向穆讲述过往的生活,还有很多是发生在那场严冬之后,那处在万物萧条与百废待兴的境地,关于“榆民”与“桑民”之间的故事。

  尽管这是两个体量差距巨大的群体,后者甚至已经发展起遍布整个中庭的文明痕迹,但至少在大部分时间中,两者之间的互动算是相安无事。

  -在桑人的眼中,所谓的榆树之民……是一群徘徊在文明边境,看起来没有归化自然与文明的任何一方,始终保持着与多数世界的沟通,却没有融入更大的集体——

  成天神神秘秘,又没什么野心的家伙……

  “曾经,有很多外乡人试着踏足我们的土地。”

  恩舍捧着手中一块半成型的樟木,静静坐在穆的两步之外,用小刀不断从那块木头上雕刻出更加细致的纹理,“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可以交流的,不管是贸易也好,还是单纯的好奇心也好……我们对这类客人还是欢迎的,毕竟即使是我们也需要来自外界的交流,不至于完全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早期的神木主祭已经立下了类似的戒律,我们可以保守,但却不能排外——因为在森林与荒野之外,总有比我们目及之处更璀璨之物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的观念,至少我们的发展还没停滞……”

  恩舍喃喃道,“像是粗略的机械工具、煅烧透明玻璃、研磨与蒸馏、粗制纸张之类的技术,我们也已经悉数掌握了……当然,外面的世界依然要比族落内部发达一些,但至少我们可以保证自己没被甩的太远。”

  “嗯……”

  穆现在的心思没放在对话上,他稍微有些神游天外……脑子里被一个问题塞满了。

  -骄阳到底想干嘛?

  虽然破碎的信息已经多次向自己揭示了……这位正午历的君王正准备搞一件连司辰都难以想象的超级大活,但这项“伟业”具体是什么……他还是只能通过种种晦涩的情报推断。

  -首先,骄阳的伟业肯定与【辉光】有关——最大的可能性……或许是祂想要实现一切神秘追奉中的终极:【以自有占据辉光之核】。

  尽管在底层逻辑上,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功业:毕竟在论及本质的层面中,只要是可能存有的万类万物、已知与未知,可知与不可知,都是自光源中泼洒的投影,流溢的子集,是本就诞自光的相位。

  最初的概念与集合便自那源头流淌交汇,即使是再完整的规则与语言也无法转述其外层的咨询,再崇高的灵性也无法描绘其中哪怕一丝显位的原貌。

  辉光为【全一】、【造物之物】,永恒自有着覆盖着那一切知性的位格。

  在辉光的视角中,现世本是残渣之物于最底部凝固成的淤泥之壳,或者说是集污的余烬,时间的表象皆为刹那——而即使是与辉光同样无垠之物,红池,也只是从光源的身侧汇出的旁支。

  -骄阳想要统治这样直接定义了“全集”的事相?

  穆嘴角抽了抽,难怪就连同为司辰的存在都难以理解那位君王的想法:祂的野心或许就如祂的傲慢一般无垠,就算已经提前知晓了祂失败的结局,穆还是忍不住的感到一阵心悸。

  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事情,才能被已经登临至高者视作【伟业】。

  -那么,为了做到这样理论上“不可能”的伟业,祂需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穆静静思考着,他想到曾经灰在远郊完成的大仪式——那是一次篡夺灯之基座,重塑天光道路的功业……为了做到此举,他将自己全部的旧我化作献祭的耗材,以抛却与永灭,后续只能作为新我器皿中一道痕迹的代价,欺瞒过基金会,复现置闰而升起新的天光之路。

  而骄阳只会比这更加极端。

  -对于这类攀升已达顶点、或是进无可进的存在而言,所有过程与结局都是为了终极欲望而行——中途的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

  一切已有的、甚至尚未拥有的都可以是等待付出的“代价”——这个残酷的标准不止是限于自己的生命,甚至对于整个世界的范畴……都是相近的。

  “嘶……”

  想到这里,穆已经感觉到口干舌燥了——如果弥母的死亡是注定的末日,那么骄阳那层未完的伟业,某种意义上还要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所谓的【严冬】,于祂有关吗?

  虽然“冬”是由白鸽锚定的支柱,但那清算一切的苛刻、毁灭万类的严厉又不像是那只鸽子的风格。

  察觉到自己器皿中传出的一声不含意义的“咕”,穆笑了笑。

  确实,毕竟一位每天蹲在树杈子人观察人类,还兼职接引死者的司辰,怎么看都不会对生命施以酷刑的样子……反而是温顺的丰冬更贴合祂的画风。

  穆歪了一下头,眼中带着丝缕思索。

  -那么……又是何者引来【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