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丰与严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47 字
九日之后。
卢恩历1724年,霜月的第一天——历法中所定下的冬至节。
也是传承仪式选定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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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的清晨。
昏沉的天色依旧点缀着如破碎燧火般清晰的繁星……披上臃肿的厚皮袄,穆松动了一下刚刚起床,还有些僵硬的身体,随手推开房门,迈开步子踏上前方有些松软的土地。
-下雪了?
穆愣了一下。
-连这个海拔都开始下雪了吗……
雪大概是昨晚落下的,算不上大,只是堆砌到靠近鞋面的浅浅一层——按理来说,像是背靠海洋山坡上的洼地,很少会在冬之节的起始便迎来初雪……更多也只是覆霜而已。
没想到会这么早……
穆叹了口气,四周凛冽的寒冷仿佛冻结了呼吸……随着面前一片白雾弥漫而起,他也是浑身抖了个激灵,赶紧激活了贴身放着的明燎符文。
随着热量重新流遍全身,他才从几分钟前昏沉的知觉里回过来神。
寒冷在大多数时候是亢奋精神的良药,而一旦跌破了某个关阙,便成为冻伤骨髓,让心智和肉体都一同疏松软烂的毒药。
-这得有零下三十度了吧……
穆无奈的想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已经是上午七八点的时间,但位处极北的长夜还未行至它的终点。
还有大概一个多小时才会日出,穆估算着。
而在这段从夜幕转入白昼的过程里,降温仍在持续着:脚下这块蔓延至深层的冻土干裂而刻薄,几乎无法留存任何的温度,而大气中残余的热量也在向着高天的方向出逃……
在太阳还没升起之前,黑暗还未远离的前夕……这段冻结在黎明前的时光,或许就是这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冻死了……
即使是卢恩文字的力量也只能庇佑肉体,但这里的寒冷似乎远比想象中的深刻——穆缩了缩脖子,把唯一还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藏进那顶巨大的鹿角兜帽里,就算是他,此刻都在那股深入灵魂的寒意里感到阵阵僵硬。
兜里依然揣着特别便携的多莫,但小家伙看起来貌似还没怎么睡醒——就算穆很不礼貌的把手伸进对方的领地,妖精小姐也只是象征性的挤了挤他的手,也没太做出驱逐的反应。
-正好当暖手宝用。
走出温暖的家之后,一片昏暗之中,穆站在原地错乱了一会儿,开始思考自己早起是准备干嘛——而下个瞬间他也是突然想起来,昨天恩舍和自己说过,今天除了神木主祭的传承仪式,还要为了之后的过冬,准备一些别的东西。
应该是要去伐木场那里附近找他——如果记得没错,最近老爹基本每天的空余时间都待在那里……这样慢悠悠的想着,穆却先是往反方向迈开脚步。
-还是先去吃个饭吧。
路程中经过许多恩布拉人的房屋——虽然说天还没亮,但透过那些磨砂玻璃,可以看清里边的壁炉都已经熄灭了,门口的脚印也多少被薄雪覆盖。
看起来即便同样是早起,自己依然算是最懒散的几个……
但穆也有话说,他最近还是很忙的。
——这段时间,除了体验生活之外,因为承诺了要接任祭司的职责,再开新主线可能会影响已知的情报,所以他没有探索更多的地界,活动范围也尽量控制在安瓦格林以内。
中途抽时间,他还回去了一趟那座尘封在深栾的神殿:那株被冬之准则保存着的圣橡依旧长青,可惜也没有给更多的回应——而途径那曾盘踞着孶物的火山湖,他还顺道寻找了一下自己搓的那只史莱姆,只可惜到处都没发现它的踪影。
一开始,穆还担心是不是那只虚相卷土重来,才会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外干掉了荷姆克鲁斯——不过在检查了一遍湖底的动静之后,他并没有发现孶物扩散的痕迹,而原来还存留的零星感染,也已经在自然的稀释下尽数祛除。
没办法,他也只能重新捏了一只普通的温蒂尼丢回去,充当报信绊绳……而至于再来一遍盐之赐,显然没什么必要了。
上一只丢了也就丢了,穆摆烂的想道——毕竟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要不追加沉没成本,倒也无所谓。
就这样,在这样寂寥无声的时间里,他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极北群峦,平静的度过了这许诺的九日。
等待的芳香已经酿成美酒。
-或许。
……
…
一路胡思乱想的穆,呆滞的从燃着炊烟的餐点领了一碗粥回来,因为不怎么想耽搁时间,所以他也是一边往家园后方的伐木站走,一边吃自己这顿稍微有些特殊的早餐。
藜麦是稀罕的食物——现阶段更是比肉还珍贵,毕竟在耕种遥遥无期的当下,谷类就只有当初从迁徙带过来的一部分……
穆思考了半天眼前这碗粘稠到不像话的糊糊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种粥:至少它肯定被炖煮了很久,让原本大块的肉都已经化成纤维,和经过了半年储存,看起来不太成型的藜米混合在一起。
而羊血作为一种营养丰富,风味独特的佐料兼主食,也是很没有章法的被胡乱煮在糊糊里——导致食物变成了粉色,配合外形实在是很难让人有食欲。
穆顺着碗沿,像是喝汤一样小口吮着,一边无奈的在心里吐槽。
恩布拉人的饮食习惯向来粗犷,他自己也是花费了一番努力才差不多融入进去——不过,这种时候只要稍微联想到前世冰原人种的食物,比如什么腌海雀,还有用猎物肚子自然发酵的内脏……就觉得现在这些完全可以接受。
-人果然是擅长从比较里妥协的物种。
就这样用奇奇怪怪的东西塞满了自己的思绪,穆一路走来,正好也用自己在吃饭的理由回避了许多族人热情的招呼——在经过那木篱之后的猎人小屋后,穆来到这片位于聚落后方边缘,被临时框定出来的小型伐木场。
不少人都聚集在这附近……所以方圆百米之内就点着很多团篝火,这个时间,会留在家里睡觉的大多都是那些年龄还小的人类幼崽,成年人或许都已经忙碌了很久,而在已经休猎的霜月,他们多余的精力都被号召用来收集燃料。
视野的边界是还没修建好的伐木小屋——这一小片的木材还没有达到收获的预期,所以恩舍临时又把工作范围扩出去一些,趁着冬之节还未真正到来,人们都在铆足了劲积累对抗严寒的余蕴。
作为这几日族落中关注度最高的一员,穆还没有靠近太多就已经被人发现……
幸好来迎接他的不是希文,那小崽子话实在太多太密,大早上容易吵的人脑子疼。
轻车熟路的,那个族人也是就把穆带到恩舍附近——穆端着手里还没喝完的米肉糊糊,迈着不算轻盈的步子靠近过去。
“父亲。”
他看见离得不远,就顺便轻喊了一声,而坐在树桩上的金发男人也很快转过身子,对着他点了点头。
“来了。”
恩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不像是要在今天举行一场决定族落未来传承的样子——他随便指了一节空着的树桩,示意他先找个地方坐下。
而穆也是乖乖照做,虽然手里端着个碗有点碍事,但这也帮助这对还不算太熟的父子成功展开了话题。
“已经霜月了……”
恩舍瞥了一眼那些粉红色的食物,有点感慨的叹声道,“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想到半年前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
“咕噜噜……”穆含着嘴里那口因为没有精加工,也没啥调味,只有一些粗劣的香料味,还带着一股浓烈血腥气的肉糜糊糊,嘴里冒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认真吃你的。”
恩舍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不许吐掉,节俭是恩布拉人的美德,我们从不拒绝食物……铺张奢靡者有罪,而将大地的恩赐倾倒之人,大母将收回那生于土壤间的慈爱——从此穗粒将不再饱满,血食将不再丰盈……关于这些祭司必须知道的东西,你应该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呜……”
穆努力了老半天,才把塞在喉咙口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咽下去,原本清秀的五官都已经挤成一团。
面对恩舍不太明显的笑意,他强忍着反胃感吐槽,“呃呃,至少血和米应该分开煮吧……”
“这已经算是味道比较好的做法了……”
恩舍似笑非笑道,“如果放在几代人之前,大家都是直接追着鹿脖子咬——‘只要咬开血管就能喝到温热的,甜美的生血’……呵,这都是老一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东西,据说只有榆民中的勇士才能享受到的食物……你肯定更受不了那种。”
“确实。”
仔细想了一下,穆倒是也释然了,毕竟在这样一片近乎永冻的土地,能吃到熟食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确实不能奢求太多。
“而且,你可能没意识到一点……”
没有在意穆的反应,恩舍却是在一旁,依靠着身侧的半截树桩,自顾自道,“这顿饭,可不是平时想吃就能吃到的。”
“我们的谷粮不多了吗?”
穆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也有点困惑,关于恩布拉人为什么会将可能可以用作种子的藜麦做成食物——这看起来不是一支成熟的族落会做的事情。
恩舍看了他一眼,接下去的目光瞟向依然昏暗的高天,语气里掺杂进去丝缕的严肃,“其实……只因为今天是霜月之初,冬之节的开幕:而在今天食用谷物,是我们坚守至今的传统。”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样貌依然稚嫩,气质却已经逐渐成熟的金发青年。
“穆,在接替我的职责,在折下金枝,成为祭司之前,我希望你能更深的触碰这一切。它们关于信仰、关于族落、关于祈福与崇拜,也关于人与地母,还有神明……”
恩舍的语气像是某种祈求,甚至显得有些卑微……而穆本人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压力。
他同样也知道,这是恩舍无论站在父亲还是祭司的立场上,都必须施加给自己的重压。
就像是将原本背负的,重要到无与伦比的事物,全权嘱托给另一个人……这件事关系到恩布拉人全族的生命,关系到一支古老部族的存续,关系到继承至最初的——神与人、母与子的契约之爱。
而恩舍所能寄存希望之人,却是一个甚至没有办法追溯来历,只能依靠信任去理解并依靠的异乡人。
在这九日里,穆几乎每时每秒都在看着这个祭司,这位父亲,在为自己许下的决定辗转不安,乃至彻夜难眠——其实就连狐狸本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相信一个外来者。
艾伊自己都还是懵懵的,所以他只是静静听着恩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开始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
“藜是大地的恩赐……”
他说,“大母很难分清不同生命之间的区别:从那孕养了万类的盐海里,祂只是单纯将一切的活物视作己出——所以无论是兽,还是植物,或许都曾是人类的胞弟与长兄……”
“而在所有的兄弟姐妹里,我们又是最贪婪的一个……除了肚囊的饥饱,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皮毛来裹体,需要更多的木材来容身——杀死别类而满足自己,这是我们的原罪。”
“不过……人们不知道慈爱之母会不会因此怪罪我们——起源于自然的怨恨却不会以愤怒的形式施下,于是,我们认为每一个完整年岁的更替,便要迎来一次自然的审判。”
恩舍:“那便是【冬之节】。”
“……”
穆依然静静倾听着,此时此刻,某些触动突然以灵感的形式在心中爆发。
-审判……
他觉得这个词汇似乎触碰到了自己所熟知的东西……而在片刻的迟疑后,器皿间那节血色的曜色回应了他。
-对了。
穆想到了,那是【严厉】的刻度。
对于古老的文明而言,冬是最初的【清算】,区分其严厉与温和的刻度——便是朴实的人们用以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已经触怒自然的标准。
“所以,在这样的认识中,‘冬’的意义要先于四季——【冬】诞生于【季节】诞生之前……光与火的热力解冻了严冬,而在那高原与深渊内侧的绝堑中交汇的冰与火,于那场淹没了一切的大雾中创生了这个世界……”
【冬为大地初诞时的底色,即使是时间的流动也只从那静谧而低垂的苍白中孵化。】
穆眯了眯眼睛。
-原来白鸽所撑起的,就是这样的一条支柱吗?
并没有看清他突然变得肃穆的神情,恩舍只是在一旁,用淡淡的语调继续道。
“为了让冬的清算来得温和些……为生命祈求祝福与恩赐的过程依然不可缺少,在大家的认知中,主持此环是祭司的职责。”
他扭头看向穆,“但你需要知道更加深层的东西,就比如,类似仪式的目的本质并不是为了‘祈福’,而是欺骗自然的‘赎罪’……”
“混合藜与血——我们饮下那流淌在大地中的养分,既然植物的血管是根茎,那么心脏便是果实……如此一来,组成生命最初端的事相,心与血被溶解在一起,同时交汇在我们的体内……血食被咀嚼吞咽,灵性则被包裹容纳……再到融为一体。”
“继承着一切从这片大地内部生长出的养分,吞咽着那些血肉——我们用生命之长灵的傲慢姿态……选择贪婪活下去,然后用存续的结果讨取母亲的溺爱与祝福,直到迎来冬的清算……”
恩舍:“若得到祝福,证明大母依然爱着我们——冬之节便温顺而柔软,那就是【丰冬】,相反,若赎罪失败,若欺骗被揭穿,那么冬便残酷而严厉,那便是【严冬】……”
伴随一声沉沉的叹息,他仰起头,继续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发呆。
“……”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回应愿望的“丰冬”吗?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辽阔而苍茫的高天与大地之中,那在漆黑的幕布之间伫立着的群峦峰顶……
无垠的雪野像是涂抹在黑板上的膏白颜料,映射着若有若无的曜色……
那是一道旷远而漫无边际的镜面——而蕴藏在那严寒背后的不仁之色,携带着几乎与世界齐平的恐怖体量,仿佛一道无法违逆与抵抗的浪潮,将那耀斑烙印在穆的瞳膜之后。
以及……
他想道。
以及埋葬一切的【严厉之冬】。
生命将迎来的是何者——?
他带着茫然抬起头,看向那徘徊在树木间,挥洒着汗水,期待着明天的人们……还有不远处微笑着,似是憧憬着未来的恩舍。
“呵……”
由内之外的刺骨寒意里,穆吐出一口白雾,更加无奈的裹紧了自己的厚袄,在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露出一个牵强的苦笑。
看来即使是愿望于欺骗,最终也没能战胜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