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雪原上的圣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079 字
礼台幕后,穆正在忙着整理自己的装束——而下一秒,一只宽厚的手掌就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准备好了吗?”
“大概。”穆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带着些许的茫然开口道,“只是这个场面……或多或少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把玩着手边的雕花仪式木杖,语气有些心不在焉,“我本来以为,类似这样拥有神圣意义的传承仪式,至少不会和现在这样的庆典——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场众人面前的加冕……”
“这难道不是加冕吗?”
身后的老霍顿干笑两声,又不留力气的重重拍了拍穆的后背,直到对方幽幽瞪了他一眼才收起动作,嘴上却也不停。
“恩舍应该早就跟你说过——神木主祭既是神明的使者,也是森林的帝王……再换个角度,连前两种也能算是美称,要是更切实点,其实祭司最根源的职责,还是作为大家的领袖。”
“哦豁,政教一体啊……”穆随口嘀咕道,估摸着对方也听不懂,就似笑非笑的嘿嘿两声,“这我倒是挺熟的,也算老本行了……”
“什么?”老霍顿果然没听懂,而穆当然也懒得解释,自顾自的扯开话题,“所以我只需要跟着流程走就行了吧,毕竟这场庆典也只是给大家看的……”
“严肃点。”老霍顿一边尽责的提醒了一遍,又自己默默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个普通的日子……”
这段时间里,比起对迫近的灾难截然不知,以为只是面临一个稍加严峻的冬日的大部分族人而言——这个当初近距离接触过信差,甚至直接触碰过死亡的老人,隐隐能察觉到某些无形涌动的不详气息。
-原本,将要负责处理这些威胁的人选毫无疑问会是恩舍,但就连老霍顿自己都没搞太明白的是:那位即将主动卸任的神木主祭,似乎将更多的期待寄托在他这个变化巨大的儿子身上。
他私下当然也去找恩舍套过话,甚至和穆本人也不止聊过一次——但在这对默契的父子面前,霍顿的每一次怀疑,都被恩舍和穆互相依存的决心堵了回去。
-而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目前都还活动在部族事务一线的长辈,老霍顿也算是跟着恩舍渡过了这灾后重建的二十年——他对现在那位主祭的信任比绝大多数族人都更加深刻,所以,穆得到这个老家伙认可的过程,相比起其他长者都要简单一些。
-对于穆,霍顿或许可以相信对方的力量,但依然会怀疑这个年轻人的经验和阅历。
不过,对恩舍这个老伙计可不同。
他熟知恩舍的天赋、能力、还有近似神选的直觉……比起祭司,那个中年男人有些时候更像是一位先知:至少在这二十年的行程里,他的决定尚未出过错。
-既然恩舍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么老霍顿也会理解这个选择。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沾你的光。”
黑暗里,这家伙瞪着眼睛,说的话大概意思可能是在感慨,只不过听起来没太多感激的情绪。
穆翻了个白眼,很随便的就把这个老头理解成强行在给自己争面子。
不过很快,老霍顿下一秒就绷不住了,随着一声自嘲的一样的笑声,他自语一样的喃喃道,“可能……是直到你把我从那片苍白的世界拉回来的时候……我才真的开始意识到,穆,背负着伊赛这个神圣姓氏的你,那个曾经孤僻而疏离,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发呆的小崽子,或许真的已经长大了。”
“……”
穆扫了他一眼,也没继续下去的反应——他知道霍顿也许是察觉到什么……毕竟穆的变化对他而言是显而易见的。
只不过有些迟钝的老人,并没有恩舍那样的敏锐,他只把这部分变化当成是比较突然的成长——当然,这也和原身之前本就孤僻、不善与人相处的风格有关系。
-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看穿这层变化。
穆耸耸肩,活动了一下寒意里不太灵便的四肢——他现在穿的这身礼装和恩舍的款式差不多,质感比起粗糙的皮毛更像是丝绸,衣摆的垂落处有着一圈像是叶片脉络一样的复杂纹理,在袖口和衣襟也有类似的装饰。
挺好看,但也挺冷——所以穆只能往自己背心处贴了一片卢恩符文当暖宝宝用,这才没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僵。
他刚准备往恩舍那里过去,身后的老霍顿这个时候突然又叫住了他。
“穆。”老猎人的声音里罕见带上些许犹豫,还有隐约的茫然,“这个冬天或许会很冷,我们的余裕却不算多,所以,尽量别让大家过分不安,也别让族人们担心……
我们一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伊赛这个姓氏庇佑了榆树子民过去的数十年,而对于那个不太清晰的未来,还有那些不知起源何处的阴影与迷雾,我相信你能揭示它们——用你自己的方式。”
不过,他很快摆脱了这份迟疑,语气一点点轻松下来,“毕竟,你以后可是榆木之民的祭司……”
“知道了。”
在老霍顿的嘱咐声中,穆深吸一口气,被冰凉的空气刺激的轻咳两声……
在这份沉重的愿望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压力,毕竟在不久前的黄金黎明,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局面。
-只是吸引大家的信赖与追寻,就像光源一样吸引黑夜里逐火的浮尘,这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穆对此很有自信。
不再去搭理絮絮叨叨的老霍顿,他从漆黑的幕后一直走到火光通明的礼台边缘,就在此刻的寂静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接替了陪同在一旁的位置,静悄悄跟在穆后边。
“姐……”
他回过头去,竟然稍微有点失神——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三无姐姐穿着类似的礼服,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惊艳。
她穿着一身拖拽到地面的纯色白袍,没有半点饰品的点缀,火光摇晃着她的面颊,与绯红色的长发交叠着融合,在边上光焰的衬托中,这道娇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就连周围的嘈杂也掩盖不了那道无机的气质,像个精致的人偶一样。
“嗯。”听到穆的声音,摩尔迦娜微微抬了抬头,发出轻软的呢喃声,“典礼需要一个助祭,因为穆还没有培养自己的仪式助理,找不到合适的人,爸爸就让我来了。”
穆听到这样的理由,琢磨一下之后就很快理解背后的意思。
-祭司作为神权和王权的同一者,除了揣测与沟通神明的意志之外,当然还需要行使权力的“幕僚”——当然这里的用词对于恩布拉人这样一个人口贫瘠、以血缘枢纽作为脉系的原始族落而言显得有些空洞,但至少在权力的结构上,关键事务的分配总是需要一些确凿边境的。
传统的宗教观中,权利需要神名之下的圣秩作为排序,但对于兼任森林王的祭司而言,族人的信任,还有平日积累的声望、荣誉……或许是更加重要的加权。
在大家普遍对穆的年龄、经验和阅历抱有怀疑的时候,只有作为“至亲”的摩尔迦娜,一定会坚定的站在他的身侧——当然,本来希文可能也有这个资格,可惜因病正巧没赶上。
而在某种意义上,现在这场并不涉及到传承核心的典礼,就是恩舍将穆主动推到众人视野里的行动——至于能不能依靠这样的机会得到更多人的信赖,就得靠他自己了……
就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穆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摆——而他当回过头去的瞬间,就看到少女发光的红眼睛直直看向自己,很自然的梳理起头顶那些有些歪斜的月桂叶。
“别动……”
因为身高差——穆在成年之后,摩尔迦娜的体型则是和小时候相差不大,就算长高了一些……看起来也很有限。
所以在帮穆整理那盏桂叶冠的时候,她还需要踮脚。
-可爱捏。
穆歪了一下头,莫名动了些坏心思——比如现在自己也稍微垫一垫脚,让姐姐突然够不到之类的……
这种心态,就像是欺负那种脾气特别好,连毛都不会炸的乖猫猫一样。
他太想看到摩尔迦娜因为突如其来的恶作剧,从而露出那种茫然而气恼的神情:就算看到她因此生气……感觉也是赚爆。
不过,摩尔迦娜没有给他的坏心眼付诸行动的机会,少女很快就把那顶桂冠扶正,再是仔仔细细的看着穆的脸,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看起来特别的认真。
“可以了。”
女孩点了点头,而穆也是似笑非笑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之后便不再分心的扭过头,看向站立在众人视野里,正静静等待自己的恩舍。
还有如今生活在这片冻土之上的每一个榆树的子民。
“如果只是让他们相信我,真的很简单……”
他轻声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对着谁低语——面前,摩尔迦娜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懵懂,但还是很安静的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聆听对方的这段陈述。
“无非是再一次的显圣,我有太多办法能让大家将我视作一个强大而全能的领袖,一个有史以来最正确的神木主祭……”
不知道想到什么,穆轻哼一声,再是带上些感慨,“如果只是想做到这个程度,我大可不必到现在还这样迷茫。”
他想起来不久前艾伊对自己说的话——虽然已经很努力的在暗示自己,不要去试图理解一个乐子人的逻辑,但无奈,那个混蛋的质问实在是太过于深刻……
或者说,他正好直击到了穆心中最大的破绽。
-我如何构想这个地方的未来。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再是微微眯起眼睛。
-在此之前,他曾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这里沉没于池中的世界——正午:它已经坍塌到至近乎深度4的池底,是已经溶解并毁灭过一次的废墟,是连回响都残破不堪的灰烬。
这是一个早已迎接其终局的时代——复数位宏伟者乃至司辰,已经使用最坚固的铆钉将其焊死在秘史的最深处。
-毁灭的结局坚固到无懈可击。
此时此刻,穆质问着自己第二个问题。
-既然终亡的时刻注定到来,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穆不断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原本,他可以在这九日里探索这个世界更多的地界,而如果完全放开自己的行动力,他甚至已经能够与“桑”进行深度的交涉。
就连浮海之外那座链接国度的彩虹桥,还有分布于树冠别处的王国,他都或许能够揭开其一部分的面纱。
-用这样的角度稍微回忆一下,这九天所做的一切,简直就像是主动在浪费时间一样……
穆叹了口气,现在他想到一个更加贴切的用词——相比较艾伊的速通流,他本质上可能更像是一个“风景流”。
探索、体验、见证、记录……明明可能十万火急,但又没有丝毫的紧迫感。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穆自嘲式的笑了笑。
-也难怪艾伊在那阴阳怪气,在他这个乱入者的视角里,自己的行为就像是玩家把自己看成是NPC的同类一样——不被理喻也很正常,而穆现在更是懒得去这些已经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如何看待这里呢?
怀抱着这个问题,穆一边沉思着一边缓步迈向恩舍——而在族人的视角中,这个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神木主祭,也在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穆随意的审视着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其中大部分是怀疑的注视,尽管恩舍的助祭们已经不留余力的在帮他的声望做宣传,但对于恩布拉人而言,长老崇拜是很深刻的烙印。
经验需要积累,而长者总是比年轻人更值得信任。
穆理解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准备用展示力量或是证明能力的方法来博取在众人眼中的权重。
他决定用一场“即兴演讲”。
-作为一场明面上的庆典,这次的活动是演出给族人们看的,涉及到核心的传承仪式不会在这里公开进行——所以,在恩舍对着他点了点头,顺便给作为主角的穆让开礼台上的主位以后,剩下的就是他自由发挥了。
-我是怎么看待这个地方的呢?
此刻,面对下方围拢在篝火附近的身影,还有那些闪烁着不安和犹豫的目光,穆再次想起这个问题。
-大概……是远离了“正常世界”这么久以来,难得一次重温过去的体验。
穆半眯着眼睛,他现在差不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答应恩舍,在这个像是新手村的地方停留至今。
-纯粹只是因为他想要这样做。
他曾熟知的“更替的四季”,“头顶的天空”,“起伏的地势与开阔的风景”,“承载足迹与土壤的大地”,“完整的家庭与亲情”,“可以肆意寄存的爱与情感”……种种这些在巢中已然失落之物,只在这里还有着部分的保留。
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就是一座凝固在认知的中心,架设于心智边境之间的桥梁。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已经坍塌……比起高悬而疯嚣的巢都,他或许会更想生活在这里才对。
“这多可惜啊……”
穆用感慨的语气开口道,“只是有些东西还不够好。”
“智慧、经验、技术、知识、力量……那些本该强壮我们内核的真物还远远不够……那些简陋的技艺、那些粗糙的制品,那些刚刚启蒙的思想和视野,在这样野蛮的时代里,还远远无法让我们充满余裕的活下去。”
他眼中闪烁着不屑,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毁灭了中庭近半数活物的“先兆”。
-区区零下七十度?——区区持续了三个月的暴风雪?
-等我码好一地的基础设施,当满资源的能量塔开始轰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然,前提是能在时代的崩塌之前,将这个世界从那条没有未来的道路上挪走。
穆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但他总会去做的……就和他觉得,自己早晚必须把弥母捞出复活赛一样。
如果不是这一次,那就以后再来——就像安妲寄存在自己这里,那片等待被赎回的天空一样。
-贷!狠狠的贷!
不知道是不是渣男心态,至少穆觉得,许诺是可以先欠着的。
但应许之所必将降临。
“就该如此……”
他现在应该是在微笑,他肆意陈说着那些超出人们理解,那些认知边界之外的诺言——随着某种无形的感染力自他为中心荡开,这场‘不确定明天,只许诺未来’的许诺也拉开帷幕。
-假如依靠欺骗和隐瞒,穆当然可以让每个人都安安稳稳的睡上一个好觉,然后在某个安定的节点迎来无声的末日。
“但我们绝不会止于此地。”他说。
“过去的千年里,卢恩历的起始为人类带来自保的力量与决心——我们曾握紧符文,依靠永不停息的勇气与心跳与野兽搏斗,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站稳脚跟,缓慢开拓文明的疆域……”
但就和刚刚开启工业革命就遭遇时代更替的伊苏一样,在正午的米德加德,这些刚刚摆脱原始的蒙昧,即将经历思想启蒙与文艺复兴的中庭人,却又将要迎来一个终点。
“这太没道理了……”穆像是梦呓一样的呢喃着,他此刻说的话几乎没有人能够听懂。
“明明有着如此精巧的创造论说,明明拥有着智慧的眷顾,明明在愿望中萌发了对灵性的憧憬,然而……在那抹黄昏之色的跟前,人类的命运却是这样无力。”
-我不喜欢这样。
“所以……”
穆抬起头,叹息之后便是平静的低语,“我会试着去修正那个结局……”
“而对于你们,我在这里的族人,我或许无法给你们明天,但我会给你们应许的诺言。”
他用笃定的口吻柔声道,“会有一日,无人再会死于无智野兽的利爪与尖牙——无人再会埋葬于失格之冬的残酷——无人再会死于皮肤的破损与伤口的感染——那些无时无刻想要战胜我们的力量——我们恐惧而厌恶的瘟疫、疾病、灾害、饥饿、寒冷——我向你们许诺,以森林王的名义,以伊赛的姓氏,以大母之子的神圣,我向你们起誓。”
穆将手中的雕花木杖狠狠伫向地面,而在它触碰到大地的瞬间,从那木质的外壳里缓缓破壳,再到彻底蜕出的,便是交缠的双蛇,纯白而皎洁的蛇杖。
寂静无声的世界仿佛都被他的怒喝占据,无论男女老少,那下方的众人迷茫而懵懂的高抬头颅,每一双眼眸背后都反射着那道愈发浓郁的青色。
祭司头戴鲜艳的桂冠,眸中浅蓝似渐消的春冰,冬日的酷寒仿佛在他眼中融化——
他的金发映照着蹿腾的焰光,他的声音顽固而慈悲,温和得像在诉说一则早已被证明的真理:
“即使挡在面前的是不留余地的严冬、是一场绝无意外的毁灭——即使如此!”
穆说,“我会拒绝它,我将毁灭它。”
下一刻,一瞬的寂静。
再下个瞬间,近乎刺眼的光幕彻底盖过黑夜的无垠,自他的瞳膜前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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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驻特质IV·磐石/雪原上的圣所(已绑定区域·黄金黎明/安格瓦林):神圣的阶梯架设于此——在圣所之间,你众门徒的信仰视作你权威与秩序的延伸。
——
穆深吸一口气,此刻,即使是火光也遮掩不住那轮瞳孔中升腾的苍青色了。
“我说,我为以赛亚——”
他说:“我引你们经过那大而可怕的岩洞、那里有火蛇、毒蝎、是干旱无水之地——我要你们去往外面,离开岩石的洞穴,就像离开母亲的襁褓。”
“在这片冰冻的大地上,你们要建立我的教会——即使毒龙的吐息与严冬的残酷也战胜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