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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节

第二百零六章 “我怕得快死了。”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52 字

  当阿尔金从那股玄妙的感觉里回过神时,阿加雷斯也已经完成了忏悔的祷告,表情重新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刚才……”

  阿尔金咽了口唾沫,有点不安的看向自己的掌心——远离血肉实体的经历是那么的陌生和奇异,在那对神秘的初见一瞥后,归属无形领域的烙印就已经深深嵌入他的灵魂。

  他试着重新进入【灵感】的视角,但枯竭的激情已经无法撑起第二次沉入红池的消耗,在茫然中,阿尔金看向端坐在高背椅前的阿加雷斯。

  老血族的微笑依然温和,却也掺进几分难以察觉的审视——而在觉醒了资格之后,这位新生的学徒也发现了更多难以言表之物……就比如不断从老者周围扩散出的,仿佛引力一般的隐晦浪潮。

  假如说,之前阿尔金对董事的敬畏只限于地位上的差距……至于现在,阿加雷斯此刻带给他的气质,却更加接近原始定义的,归属于生命本质的强大……

  就仿佛直面着无法抗衡的危险本身。

  源源不绝的恐惧取代了敬畏,在始于本能的威胁感中,阿尔金只好抓住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火石的冰冷触感重新印入掌心,而这一次,和往常把玩它的时候都不同。

  他瞬间冷静下来。

  伴随某种难以理解,像是触电一样的知觉,从那火石的表面蔓延而来……刺骨的严寒顺沿着那抹无色之火,舔舐着阿尔金的肌骨,从骨髓与表皮之间的流质里游动,直到没入比“血肉”更加深层的某个领域。

  -简直就像是流入了【灵魂】的容器里。

  阿尔金很自然的联想到“灵魂”这个词——他因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毕竟在唯物主义盛行的圣巢,类似的思潮都不太被大众所认可……像是灵魂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对于大家来说,充其量也只会存在于文学与艺术的创作之中。

  “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就像是透过实体,直接窥见了阿尔金的思想一样:老血族突然幽幽开口道,这把现在有些应激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没有在意后者的反应,阿加雷斯稍微向后仰了仰头,继续轻声道。

  “高高在上的君主不需要太多双能够介入真实的眼睛,于是就用幕布将庸碌之人屏退在现世的后方——普遍的蒙昧与无知便是他们经营的成果……当然,我或许没有资格评价这件事的好坏,毕竟在大部分人看来,安稳平静的秩序,总要比摇摇欲坠的真相来得甜蜜。”

  老者轻叹着,“恭喜你,阿尔金先生,在今天之后,无知再也无法蒙蔽你的双眼——但也很抱歉,也许它也不会再庇护你的心智……”

  帷幕法本身就是最轻盈,也是最内部的一层认识滤网,它不仅阻隔着神秘力量对现世的破坏,也是超凡的分界线。

  “你已经突破了那层薄纱,来到了这道帷幕的背面——它背弃了你曾熟悉一切的,是触碰真实的一侧……”

  年老的血族轻笑着,用向前举出的双臂庆祝新生的同伴,“初见神秘的学徒,欢迎进入神秘侧的世界,你的攀升之路就此而起。”

  “……”

  肉眼可见的,这个年轻人又咽了口唾沫。

  “神秘……”

  一无所知的学徒轻声呢喃着,茫然的目光依然没有焦距,阿尔金失神的看向四周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在刚才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就和阿加雷斯口中所说的一样。

  -那是藏在他曾熟知的万物之里,体量甚至还要胜过整片现实的伟大之物——阿尔金感受着那些掠过自己灵魂的无形介质,毛刺刺的触觉像是被水中的涟漪一遍遍的冲刷。

  “神秘……”

  阿尔金深吸一口气,逐渐平静下来的意识恢复了思考能力——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奇事了,而且大概率将会是彻底颠覆自己一切认知的事件。

  心思活络的学徒很快联想到很多的东西,首先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面对前方一脸玩味,似乎正在等待他丢出疑问的老血族,阿尔金犹豫着开口,“阿加雷斯先生,您也是……这一侧的人吗?”

  阿加雷斯眯了眯眼睛,不假思索的吐出“当然”的回应——他感到些许的困乏,假如这个年轻人继续把怀疑浪费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面。

  但想到阿尔金后边站着的那个家伙,老人还是强行鼓起耐性,随口侃侃道,“不止是我……你曾熟悉的许多东西背后,都有着神秘的影子——而这里的许多东西自然包括巨企,也包括整个米达斯氏族……”

  接着,他突然顿了顿,然后在阿尔金的注视下举起一只手臂,似笑非笑声音似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出来,“毕竟,我们血族可是货真价实的神秘生命。”

  下一秒,伴随阿尔金目瞪口呆的反应,老者举在半空的手臂瞬间炸成无数细密的血雾——在无处不在的甜腥气味中,那些粘稠浑浊的暗红色雾气倒悬于天花板,没有附着在任何实体之上,又在学徒颤栗的目光里围着房间逆卷一圈,才又缓缓在阿加雷斯的臂间凝实。

  血雾是血族专有的灵体化特征,虽然技巧含量很低,但胜在视觉效果不俗,很适合用来给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学徒带来视觉震撼。

  在巢中,阿尔金从来没见过能够将血肉这般自如操控的‘技术’。

  -神秘。

  而在目睹了这一直观的场景之后,莫名的,他心中原本还徘徊着的恐惧和惘然于此刻突兀消失了——就像是最初期待的愿望,就在其面前化作切实可见的真物……

  在阿加雷斯沉默的视线下,他愣了几秒,重新将手中的火石举到双方同时能够看见的位置。

  “那它呢?”阿尔金问道。

  “当然也一样。”

  老血族终于像是冒出些兴趣的直起脊柱,将半边身体微微前倾,倚在桌面之前。

  “包括将它赠送给你的那个人,也包括你自己已经使用至今的那份‘力量’——这些都是神秘,如你亲眼所见,这便是隐藏在帷幕之后的,超凡的根源。”

  “……”

  阿尔金眨了眨眼睛,在阿加雷斯兴趣使然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

  “先生,您知道吗?我有很多东西不明白,多到根本不清楚该从哪里开始问……”

  -这是当然的。

  阿加雷斯笑着摇了摇头,每个野生觉醒的学徒都会产生类似的情绪,但只有少部分幸运儿可以得到足够正确且完整的引导。

  至于帮助了阿尔金越过帷幕的自己……看起来,一时兴起的老血族也并没有更进一步指导他的想法。

  这种事情就交给那位使者去做吧。

  但阿加雷斯本人也确实在等待一些问题,不过无关神秘——而在现场的某种期待下,客人缓缓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里,我最不明白的问题只有一个……”

  阿尔金用指甲剐蹭着火石上的那串符文,在下个瞬间猛地抬起头。

  他问:“为什么会是我?”

  -对啊。

  阿加雷斯用诡异,又似乎带着某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年人,蠕动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会是你?”

  无知的学徒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平庸”,而经历漫长岁月,早已能够摸透人心的古老血族,也能理解那份指向自己的怀疑。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主角的准备:当一幕舞台的聚光灯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打向某个黑暗的角落,聚焦在某个躲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辨识度的龙套……他自己就会先变得紊乱。

  -啊——我吗?

  面对阿尔金的困扰,阿加雷斯眼中的怜悯愈发浓郁,他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家伙会选中你……”

  想到艾伊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老血族给自己灌了口酒,再是皱了皱眉。

  -潜意识里,那只看起来不太靠谱,却又莫名让人感到遍体恶寒的狐狸,是个完全看不透的存在——他在上城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杂乱无章,貌似完全没有规律。

  而这枚火石就是唯一的线索。

  阿加雷斯本能里并不想将其视作“敌人”,毕竟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实在是过于可怕——不然他也不会代表整个米达斯氏族频繁向其示好,并且给出了远远超过边界的底线。

  -只要大萧条能成功爆发,只要能够引导价值之兽的降临,一切都是可以让步的筹码……即使是面对基金会,他们都未如此卑微过。

  起初,在没有那场不请自来的会面之前,阿加雷斯将那位使者视作一个强大而诡异的“骗子”——在各种渠道的信息源中,莫斯集团得到了一部分关于那场远郊之变的情节,而他自己并不相信所谓“光之父”的存在,也对那位疑似存于巢中的宏伟抱有怀疑。

  但在“交易”之后,印象发生了第一次的更变:阿加雷斯遇见艾伊的时候并没有撒谎,他确实从未目见过如此灿烈的耀色——而在看见那只狐狸的第一眼,他甚至怀疑这是一位披着人皮的【圣灵】。

  -根据古老的神秘之说——攀升几乎无终,而现世愈发薄弱,宏伟一级的存在已经容纳了神性,充盈神性的姿态已无法被世界的结构容纳,正如架设于现世的【物质主义】无法作为承载神明正体的基石。

  假如宏伟者想要进入现世,祂们便需要一个方便施加作用力的媒介与通道。

  这个转接的中间过程,被称为【相位】显化。

  神之相位,其因神话与礼法的存在被寄予力量,又因人的转述而拥有记录,就如影是光之相位……影中【圣灵】便为神之容器,也是形躯。

  阿加雷斯默默思考着……他现在有一个最不理解的地方:连那位使者都已经拥有此般辉耀,那么在他源头的那位“光之父”,又是个什么?

  -要是辉光的正体有一个行走于现世的轮廓,会是那个模样吗?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辉光不是可以被解构的神明,那是绝对独一之质,绝对完备之理。

  在神秘学的最底部,形而上的基座中,便已经诠释了不会有超出辉光本质的事物存在——就算是仅有从那光源流溢至外部的灵性,也都是保底宏伟者起步的大佬。

  -既然如此,那个光之父到底是谁?

  作为经历了完整的巢时代,身为最古老的一脉血族,阿加雷斯拥有着堪称渊博的神秘学知识,他自然知晓曾照耀着世界的那轮天光——但根据使者本人的态度,显然,对方所信奉的【光之父】并不是已死的太阳。

  至于现存的那几位与光源相关的宏伟者,几乎都是从骄阳之死中分裂而出的孤儿(字面意思),而从艾伊的描述上来分析,也没有哪怕一位是对得上号的。

  -实在见鬼。

  搞了半天也没能理清黄金黎明的内部信仰关系,阿加雷斯有点头疼的摘下鼻翼旁边的镜片——而面对还在等待自己回应的阿尔金,他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口敷衍道。

  “可能是那个家伙单纯看你顺眼……也说不定。”

  “……”虽然眼中闪过明显的狐疑,但阿尔金并没有发出反驳,他已经看出了阿加雷斯的窘迫,知道这个老血族或许也回答不了更深的问题。

  ‘总之,我现在的状况不太好?’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试探的开口,想稍微搞清一部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

  而阿加雷斯此刻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他继续了上一句话敷衍的口吻,相当随意解释道。

  “不是不太好,反而应该说是太妙了……这可不是谁都有的机会——简直就像是被选中的圣徒一样,要去完成一场连赐给你一切的主人,都未许下确凿答案的奇迹……”

  老血族暴露出一部分恶劣的本性,脸上闪过一个不明意义的微笑——下半句话,他只说给了自己听。

  -毕竟,你马上就要被那个满口谜语的混蛋……硬拽着去拯救世界了。

  很显然,就连阿尔金也看清了老者眼中的戏谑,而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个本该彷徨而不安的年轻人,却露出与预料中截然不同的反应。

  此时此刻,因为其本身浅陋的阅历,那对还远远无法被稳重填补完整的眼眸中,罕见的没有再显露出令人厌烦的恐惧。

  阿尔金的表现依然不够成熟,始终闪烁的眸光没能掩盖住任何东西,仍映照着他内心深处的悸动。

  但在阿加雷斯的灵感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面对面的这双眼睛里升起来了——那是比之前更加幼稚的火苗,微弱摇曳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会迎接熄灭的样子。

  老者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它无声灭掉,但在长达几分钟忽明忽暗的晃动之后,它却奇迹般的保持了某种平衡的安定。

  像是一抹摇摇欲坠,却始终攀附于棉芯的风中烛焰。

  这副模样,却让阿加雷斯本来淡去的兴致又隐隐重新冒了出来。

  “你不害怕吗?”他这样问道,而阿尔金在下个瞬间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是深黑的,就和深埋在地下的煤炭一样——阿加雷斯看着这个莫名变得陌生的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

  “先生……”

  阿尔金用这样嘶哑,恍若梦呓的声音回应道,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疯狂过——而于某种灼烧感里愈发滚烫的灵性,此刻渐渐向外舒展,就好像蜷曲了二十余载的花蕾,第一次尝试绽放……

  在怪异而扭曲的表情中,他苦笑着开口。

  “我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阿加雷斯眯了眯眼睛,在沉默中并没有告诉对方。

  -你现在看起来很兴奋,甚至比我还要兴奋。

  他看到的并不是恐惧。

  .

  -在上城烂如彩泥,遍地流淌着霓虹色的生活里……这个天生与那世界气质不合的青年,从过去如幻梦般的二十载里积累了无数的茫然。

  值得追奉的是财富与地位:这是环境所陈述的意志,却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他没有收获过任何值得称量的价值——这此刻的悸动,似乎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真实的期待。

  注视着阿加雷斯不明所以的目光,阿尔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从火石蔓延而来的刺骨寒意里,他无比躁动,就好像有无形而涌动的,追赶在他身后的魔鬼——祂等待他停下的一刻,等待用那无色之火点燃他的灵魂。

  “先生……”

  阿尔金的语气高亢,情绪里沸腾的究竟是激动还是恐惧,已经彻底无法分清。

  他说:

  “我怕得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