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有趣的品质

　　现在，安卡夏至少已经弄清楚，米哈伊尔为什么会对黄金黎明表现得这么上心……

　　原来还有这重关系。

　　-那可不可以说……老板其实是这家伙的白月光？——直接启明了他未来道路的那种……

　　脑子里一团浆糊，胡思乱想的主管沉默了半晌之后才终于想起来，刚才的话题才只进行到一半。

　　“之后呢？”安卡夏提出疑问，“按你的说法，那时候的老板当时有可能是基金会所选中的培养者——那他后来怎么会来下城？又怎么会在远郊发迹……”

　　“不知道。”

　　才说到半途，米哈伊尔两手一摊，苦笑着打断了对方，“我和他的关系也就止步在毕业前——好吧，其实根本就没‘关系’的说法……就算你现在去问那位使者本人，估计他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样啊……”

　　安卡夏咂了咂嘴，意识到对方的自嘲，他自己也没什么可以接话的——让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期间主管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

　　-为什么几年前还自带一股Boss威压的老板，在事业有成之后，反而变成了一只和和气气，人畜无害的家伙——作为核心成员，安卡夏平时也去灰庭蹭过几顿内部员工餐，而那只坐在首席的狐狸，每次都当着他的面往桌面上丢不爱吃的蔬菜……

　　要不是当初第一次遭遇的时候，艾伊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安卡夏可能连最基础的敬畏都保持不住——他当时差点就把手往那条大尾巴上伸过去了。

　　使劲甩了甩头，好不容易才把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清扫出去，主管此刻终于记起来正事，他觉得现在的话题貌似还有利用的余地。

　　“所以，你考虑好我刚才的提议了吗？”

　　果然，聊上司以前的八卦是拉近距离最好方式，安卡夏也稍微舍弃了一开始试探的态度，开始试图打直球，“虽然黄金黎明现在还处于起步阶段，但这也是最适合入伙的时期——内部福利晋升机制什么的就先不说了，你估计也不关心这个，就从最简单的方向往前看，你可以从此深入自己的追奉，这对我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利好……”

　　虽然蛊惑人心不是主管擅长的能力，但他还是持续努力：“估计你们早就受够了枢机重工的混乱结构……那些同事也只想着如何将你们排挤出利益圈，关系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这是最好的机会，就在动荡的前夕……我们联合！”

　　-‘而且你还可以去现场追星’——这句安卡夏没来得及说的，他估计自己的老板对这个家伙来说……估计还是有点滤镜在的。

　　“哈哈……”

　　米哈伊尔轻笑着摇了摇头，“安卡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其实不擅长干这行……现在上城最落后的传销组织，也比你这套话术来得高明。”

　　“这样吗……”

　　安卡夏觉得他说的也没问题，毕竟自己本来就是因为没啥人能接替任务，才天天待在上城顶班的……

　　但对面这个精灵似乎不止是这个意思。

　　“安卡夏，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很多时候，你所预计的事情，其实远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

　　米哈伊尔亲自把主管面前的杯子替换成干净的，再是挥挥手将桌面上的水渍清理掉，“蔷薇十字在我最初的构想里，确实是类似于一个精英组成的秘密结社……因为我第一个接触的巨型势力是枢机重工，于是在蓝图上，我将其作为第一个跳板，在秘密组建力量集团的前提下，试图坐稳自己的地基……联系重工业领域的大量资源，结合神秘学的具体项目研究……我开始逐步将它往自己预算的方向推进。”

　　“但一切很快就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他沉声道，表情严肃，“刚开始，我们只有最核心的总共一百四十名成员，大部分都是很纯粹的研究者——那段时间，几乎每个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伴，我至今仍缅怀那段时光，不需要制衡权谋利益，只需要一心向前……”

　　“但接下去，新的变化就发生了。”

　　他仰靠到背后的软垫上，微微仰首，像是闭合着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的位置，口中自语般陈述着：“因为在神秘领域研究上的接连突破，新的以太协议驱动·模块化熔炉组替换了老一系列的产链，将原本需要消耗大量能源配给的金属熔融环节大量简化，生产效率翻了近乎一倍，燃料消耗也比同步削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这也让枢机重工在这五年里的派阀权重持续爆涨，到坐稳‘最高体量巨企’的席位。”

　　“凭借实打实的成果，我们很快就在组织内部的派系框架里取得了一席之地——战利品是一个董事会的席位，这是我最早赢得的东西……起初，这也确实是我所希望发生的情况，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收集到更多与我有着相似志向的同伴，还有来自集团的所倾斜的关注与资源……”

　　“于是，在下个阶段的前期，蔷薇十字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而失控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

　　隐约觉得，这位首席所转述的过去，似乎是一场很有参考意义的……类似“神秘结社失衡”的发展史，安卡夏也是集中起了精神，开始认真倾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的手下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大堆陌生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在过去都从未与我接触过，我不知道他们的追奉与理想，甚至不知道他们来自何处，当我询问蔷薇十字的副席，他给我的答复同样是‘不知道’。”

　　“真是见鬼了……”

　　米哈伊尔的声音里掺进去一丝难以觉察的怒气，看起来他对这样的情况也感到无法理解。

　　“我辛辛苦苦从零建设的派系，在连我这个首席都不知道的节点中几乎被插手了个遍……幸好，在我的保护下，最早的研究团队没有遭受太大波及，依然保持着纯净……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矛盾与冲突开始发生——一群原本与我毫无瓜葛的人，开始频繁的与我们发生纠纷……他们找的理由千奇百怪，而从我这里发出的反驳声，在向外传递的时候，甚至变成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形式……”

　　“再然后，愈演愈烈的试探与矛盾已经开始影响到内部的研究进程，我迫不得已的只能开始主动联系董事会的幕僚，并且亲自参加一些对外的宣讲，以及对内的妥协……那段时间我身心俱疲，因为总会有人在一些细枝末节的角落向你施以手段，明里暗里的隐矢永远防不胜防。”

　　“啧。”

　　安卡夏叹了口气，用自己的见解做出阶段的总结：“他们在逼你加入群聊。”

　　一个拥有巨大潜力，却痴迷埋头苦干的团队，在枢机重工这样以“权利”争霸环境里，显然是不讨好的——而这种时候，就需要伸手将其拽入争夺与消耗的内部泥潭。

　　“是的。”米哈伊尔点点头，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淡色的凶戾，还有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杀机。

　　“有好消息……那就是我没有被新生的蔷薇十字架空，作为创始人，我依然是人人尊敬的首席——明面上，大家其乐融融，一起发财一起起势，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拿到了渴求的东西……”

　　“然而我的欲望，却在这个过程里褪色了……”

　　银发的精灵沉声说着，“我再也不能自由的选择课题，锚定项目——我现在的每一个指令，都需要通过一大堆的内部批核以及董事会的审查……实在是无聊透顶。

　　“而那些最早的同伴，大部分被派系内部不断分裂出来的小团体瓜分，剩下仍怀揣理想的那些，也在失落中离我而去。”

　　“那个由我创造的蔷薇十字，再也没有了成为一个【神秘政权】的底力，它已经深陷在权利与内耗的泥潭中，毫无意义的争斗毁灭了它的内核，也消磨着我的追奉……”

　　“一群该死的虫豸——”

　　他说，自嘲而又愤怒，无奈而又失望。

　　在安卡夏思索的神情中，米哈伊尔调整了一下坐姿，在一瞬间的失态中又重新恢复如初，切换回那个熟悉而温和的笑容，“所以，安卡夏，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就是上城，这就是巨企……”

　　半身人叹了口气，“过去再辉耀的追奉和欲望都会被染成恶心而单调的色彩，在这个浑浊而毫无起伏的泥潭里……”

　　“所以——”

　　他转而紧紧盯着米哈伊尔的眼睛，如黑钻般幽邃的瞳孔不再倒映任何光芒，看起来无比的厚重，“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加入我们，不甘的首席先生，也只有在我们这边，你才能理解真实的价值……”

　　面对这堪称赤裸的招揽，米哈伊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用随意的语气开口道，“你这家伙……果然不适合干这行，就算是画饼，你的水平也实在是太差了……”

　　“况且——”

　　他一转话题，脸上换成不太正经的嬉笑，“况且呐……就算我这个首席选择同意了你的拉拢，‘他们’也不会同意——”

　　“现在的蔷薇十字，除了对自己的利益负责，不可能会对任何人宣布依附……更何况是一家刚刚起步，不明深浅的翼？”

　　米哈伊尔笑道：“如果我同意了你，最好的情况也只是带着一些死忠跑来你们的地盘——这属于恶性跳槽，等于自愿脱离董事会，我们留在这里的东西不等到第二天就会被瓜分干净，一点渣滓都不会留给我，到时候，我们可就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几个研究员了……”

　　他切换回正常的坐姿，与安卡夏对视的同时，声音里带上少有的严肃，“至于到了那个时候……虽然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但你家那个老板，所谓的【使者】，我所尊敬的‘艾因’……他还会需要我们吗？”

　　他轻声道：“也许，我比你这个下属还要更了解他，那只狐狸可不是什么善良的家伙——当蔷薇十字还是‘巨企’的时候，我们便会是他趁手的工具……而当我们失去了‘巨企’的地位与身份，这件工具也就失去了价值。”

　　“……”安卡夏张了张嘴，沉默之后也没能做出什么反应。

　　而米哈伊尔继续轻声道，像是在喃喃自语，“对【价值】这个标准的衡量，艾因做的只会比任何人都决绝，虽然曾仰慕他眼中的光芒，但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会是一路人？”

　　他冷笑一声，“甚至，你连我容纳的准则，还有所选择的倾向都不知道——我说的对吗？”

　　“……”

　　银发精灵看着依然深陷沉默的半身人主管，轻轻叹了口气，“物化价值的空洞是个深渊，我自己差一点点……就也一样陷进去了——而那家伙，他的追奉便是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填入那个无底的渊面里。”

　　“安卡夏，出于朋友的角度，我必须提醒你，别把那个光辉的使者想得太好……”

　　他笑了笑，语气幽幽，“如果光太过于刺眼，就会把触碰到眼睛蜇瞎，到时候，再明亮的辉耀也溺入黑暗——而我那个老同学的本质，可比你想象中的任何东西都要‘黑’。”

　　“……”

　　在米哈伊尔给出警告之后，这个话题便短暂的告一段落，期间的安卡夏始终保持着沉默，从他有些闪烁的目光，看不出主管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寂静持续到这场会面的尾声，当米哈伊尔用最开始的表情准备结束这次对话的时候，他才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

　　“米哈伊尔，我可能要改变一些对你的评价了……”

　　安卡夏开口之后，说出的东西似乎有点不着前后，没有寻求任何回应，他只是在自顾自的低语，“在我眼里，对各种各样的人有着自己的分类：蠢货是占据绝大多数的，而在基数庞大的傻逼里，偶尔才会出现很少的几个‘聪明人’——他们可能有很高的学历，有着某种突出的才能……凭借这些特质，聪明人能在这座巢里很舒服的生活下去，并不需要为别的什么东西担忧……”

　　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有修饰自己用词的意思，而是简单的平铺直叙，“而对我来说，在‘聪明人’往上还分有一类——我通常觉得他们‘有趣’，他们可能没有聪明人来得更有天赋，有些甚至显得迟钝……但我却更喜欢这些有意思的家伙——因为往往，他们都拥有着在这个世界中已经被遗忘的东西……”

　　“我家老板习惯用‘善良’、‘理想’之类的词定义那些几乎失落的特质——而我或许没有类似的资格，所以只好用‘有趣’这样中性的描述，毕竟对于我这个算不上好人的家伙来说，拥有底线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了。”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在米哈伊尔平静的目光中继续道。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安卡夏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的老板——他会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趣】。”

　　“……”米哈伊尔眯了眯眼睛，而微笑着的主管则是缓缓把面前的茶水饮尽。

　　“至于你，米哈伊尔，你或许比我最开始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那么一点。”

　　没有再继续观察这位首席的后续表现，他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的离开座位，顺便拍了拍静静等在一旁的嘉恩，后者也是很快反应过来，礼貌的跟这位面色古怪的首席鞠了个躬。

　　“谢谢米……米哈……呜，谢谢精灵先生的招待！我们就先走啦。”小姑娘看起来没能好好讲出来首席先生的名字，但对方也没在意。

　　“哦…”

　　米哈伊尔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本能的举起手挥了挥，而走到门口的安卡夏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回过头。

　　他似笑非笑，“原本我还要考虑能不能让你对黄金黎明产生些兴趣……但现在，我貌似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了。”

　　“等以后我们成为同事之后再见吧，眯眯眼的欠揍精灵……”

　　在米哈伊尔呆滞的眼神中，安卡夏带着身后的嘉恩离开接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