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艾因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54 字
在和蔷薇十字的交流中,安卡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要给组织添砖加瓦。
自家老板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在黄金黎明的生活也比之前那浑浑噩噩的几十年有趣太多——只可惜,在安卡夏的打工之旅里,还是有很多不满意。
就比如说,能干事的人还是太少了。
去掉几位已经确定下来的主管,整个组织能排上号的聪明人也就那么几十号,而且基本都被安排在了安卡夏的研发部里,至于结果而言……反正到现在还是连个标准规模的科研团队都凑不出来,大部分环节都还得靠狐狸老板手操——就连外交都得自己这个研发主管亲自上场。
对于一个健康的势力而言,这显然是很畸形的内部结构。
安卡夏知道,老板这几个月一直吵吵着要对外扩张,要去基金会挖墙脚,还把希望放在了底巢探索上——但就他看到的而言,收效依然甚微。
-这要忙活到猴年马月去?
而就在上城滞留的这段时期,安卡夏发现:虽然自己嘴里一直说这里遍地都是蠢货,但就按公民综合素质而言,远郊那些满脑子机油加零件的家伙,对比上城人还是差得太远了。
不得不承认,完整的教育体系就是比脑子里直接插芯片来得强——上城再烂也比远郊那个历史遗留级别的粪坑好太多了,而在反复筛选之后,安卡夏盯上了一个目标,也就是如今在他面前的蔷薇十字。
作为一个有梦想的派系,尽管已经在巨企中举重若轻,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更上一层的追求:这点从他们避开内外部所有的视线,私底下偷偷摸摸搓奇点,甚至还有所收获的情况下,就能看得出来……
这里边肯定有不少聪明人。
“嗯……”他盯着米哈伊尔看了好一会,眼神诡异,甚至对面的银发精灵都开始露出些警惕。
主管其实在很认真的考量这件事情。
危机迫近,但自家那个不靠谱的老板却还在呼呼大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起来主持大局。
-这家伙连自己做的布置都没跟任何人讲!——安卡夏捂了捂额头,对那只狐狸有点无语。
因为童年经历,相当缺乏安全感的主管决心做些什么来弥补欠缺的“准备”……尽管说是天塌下来还有基金会顶着,但如果不做些什么填补空缺,他也总觉得浪费了这么个可能的机遇。
-而自从和蔷薇十字接触的第一天,他就盯上这个小而精的团队了——米哈伊尔领导的势力在枢机重工里算是人数特别少的一类,但却也是最精英的一派,很大一部分成员都是出生上城学府的高级研究人员,同时也不缺乏具备神秘学研究经验的学者。
既然想拉人入伙,那肯定得先有共同话题,在深思熟虑之后,安卡夏觉得不能放弃“大萧条”这次机会,在保全自身的同时,或许可以先在蔷薇十字里边埋个伏笔,就算后续不能“吞并”他们,至少也得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们在寻找一个机会……”
所以面对米哈伊尔,他用笃定的口吻缓缓道,“就和米达斯氏族那边一样,你们同样在等待一场……让基金会都可能为之伤筋动骨的机会——甚至是一个重塑圣巢格局的可能性。”
-无论是跳出“枢机重工”的臃肿框架自立门户,还是从“翼”的身侧模仿到什么……总而言之,这支蔷薇十字的心早就不在所谓的工业霸权上了。
当然,他们也不会放弃基础设施和产业体量为自己带来的便利,但对于内部权利和职能的转型,眼前这只精灵,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人……显然拥有新的追求。
想到这里,安卡夏语气轻佻,又像是戏谑,又像是有些过分的玩笑话:“乱世的余波一来,野心家就一个不差的想往外冒头,米哈伊尔,我们认识也已经这么久了,你应该是知道的……”
安卡夏眯了眯眼睛:“我还不算老眼昏花——在半身人里,我都可以算是个年轻人……你心中的火焰,就算燃烧得再内敛,再无声……终究也瞒不过我。”
他拍了拍手,用这个动作将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轻咳两声后沉声道,“我就直说了,在这场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危机之前,为了彼此的安全起见……我们的交流或许可以再更进一步,你觉得呢?”
“……你这家伙也是不装了。”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年轻的精灵首席第一反应是露出苦笑,随即重重的叹了口气,用打趣的语气回应着,“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你家老板肯定没同意过让你在我面前说这么露骨的话——这和谋反也没太大区别。”
“谋反这种事情,你们巨企什么时候放弃过?”安卡夏挑了挑眉,他捕捉到刚才那句话里不太协调的部分,对米哈伊尔的答非所问有点困惑。
“你跟我家老板很熟?”他干脆直接问道。
印象里,老板一共也就去过一次上城,还是带着弥雅一起去的,明面上是谈生意,实则大概率是小情侣约会——安卡夏作为半个过来人也是看破不说破……而除了直接接触的莫斯集团与其背后的阿加雷斯董事,艾伊理论上没有与更多人交流的时间。
“你家那位【使者】,很可惜,我还没有亲眼见过……”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惋惜称得上真诚,“从零到有建立一家‘翼’,挑战基金会对奇点的垄断……巨企中到处都是他的传说,我对那位也是久仰大名……”
“打住。”安卡夏对这些官方话术也是毫不客气的打断,“正常点,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但我总感觉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面对主管的质疑,精灵首席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在安卡夏闪烁的目光中,吐出一些听起来很奇怪的话:“相隔上下城,我其实对你们的内部组成不太了解,但我还是想问……安卡夏,你真正了解你们家那个‘老板’吗?”
“什么意思?”安卡夏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的看着面前这个眯眯眼,一脸坏笑的精灵,自己也眯起眼睛,“听起来,比起我这个主管,你貌似知道更多东西……”
“当然。”米哈伊尔干脆利落就承认了,随即在对面怀疑的目光中,露出追忆的神情,接着缓缓吐出一个辛秘,“该怎么说呢,我和你们家老板,以前应该算是‘同学’……”
“噗——”
安卡夏一口就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反应及时的精灵首席一脸无奈的在面前撑起一个秘术屏障,这才没被溅一身。
“咳咳……”
伴随剧烈的咳嗽,嘉恩也是很乖巧的帮主管拍了拍背,安卡夏也是瞪着眼睛等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用有点嘶哑嗓音的沉声反驳,“鬼扯……老板一直都是在下城发的家——我当了这么久主管,至少也了解过上司的背景,怎么可能跟你是同学……你大学在哪读的?”
“圣三一学院,神秘学初级资格班,辅修现代神秘理论框架——跟他一起上过跨专业大课的那种,貌似是秘术编程?还是秘质场域进阶结构……我记得挺清楚,毕竟当时我自己挂科了。”
米哈伊尔后仰躺在沙发上,懒洋洋道,“你当然不可能查到这些东西……要不是我现在混得还算可以,估计也早就被基金会抓起来执行三级记忆清除了——那可是他们自照明世纪以来最大的丑闻:一个在自己的学府里毕业的学生,后续竟然独自升起了一座奇点,还成了圣巢第二翼的创立者,啧……有时候就连我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情况?
安卡夏有点眩晕——因为这听起来也太真了。
-自家老板是从基金会特办的大学毕业的?
这不扯犊子呢吗。
而又理所当然的,在惊愕的情绪稍稍排解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好奇”——安卡夏感觉自己长这么大都没现在这般兴奋过,毕竟“原本隶属于基金会的天才神秘学者跳槽后自创新公司挑战老东家霸权”,听起来就是个横跨政治教育学术界的超级大瓜。
“他被学术霸凌了?还是论文被人抢了?”
作为曾在上城完整读完学位的过来人,安卡夏对上三环那些错综繁乱的教育机构有所了解:虽然这些年因为各种新的政治派别登上舞台,类似的老牌上升通道遭受排挤,影响力有所削弱——但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学院派还是作为远超第二名的人才输出方,对现存的巢都生态体系完成过底部塑造。
基金会和巨企都曾使用这种方式筛选配置人员,而为了这条上升路径,在老派大学里曾诞生过规模庞大的各类学阀,屡次垄断学术层面的输出渠道——这种现象只有当学院派开始衰退之后,才有所放缓。
“……”
面对安卡夏对八卦的亢奋,米哈伊尔显得有点茫然,“这个,该怎么说呢……我其实也不知道在毕业之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家老板,在上学的时候还叫‘艾因’——比我要晚两届,那家伙刚入学的时候就引起了很大轰动……你懂吗?就算是对大部分人类都表现出脸盲的精灵种,都莫名其妙被他的魅力捕获,很快就有低年级的一帮年轻人开始喊,说什么‘艾因小姐是我们的光’……”
“诶诶……”
安卡夏眨眨眼睛,在想要不要把刚才的话当做没听到,而米哈伊尔面不改色的继续说下去,“直到那届开学典礼的时候,大部分人才知道——哦,这家伙竟然是男的……一部分新生痛心疾首,说什么此生再无爱恨,当然还有一些比较开放的家伙开始说什么‘男的也没关系’——‘艾因先生是我们的光!’之类的口号,呵呵,真是一场很有趣的闹剧……”
“能不能说重点……”
安卡夏有点汗流浃背了,本来以为是什么凶狠残忍的学术界隐秘,各种黑恶学阀逼迫一个天才黑化转型成世界Boss一类的大活,没想到是另外一种没预料到的八卦——这算老板的黑历史吧?
米哈伊尔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的继续说下去,“类似的骚乱持续了大概半个学期,就渐渐平息下来——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大家都只知道,有几个刻意接近艾因的家伙莫名其妙失踪了,他们有的是身居高位的幻想种,比如想要将其圈养成血袋的血族,还有的是背靠企业的二代……这些人接近那只狐狸的目的,很多人都心照不宣,而当他们消失之后,那些人背后的派系或者氏族试图调查事件背后的真相……”
银发精灵微笑看着安卡夏,卖了个关子,“你猜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主管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全不见了。”米哈伊尔把双手扣在胸前,做出一个BOOM的手势,再后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曾对他伸展过獠牙,表现出贪念或是恶意的家伙——后来全都不见了……有些是第一时间就销声匿迹,有些是过了一两年,然后突然就在上城再无活动痕迹,连同背后所有的利益相关者,关系锁链,全部被抹除的一干二净……”
“……”安卡夏咽了口唾沫。
“再然后,艾因这个名字就成了圣三一中的禁忌——每一届新生都被提醒不要靠近那个永远慵懒,始终一脸微笑,好看到浮夸的灰色耳廓狐……有一部分接触过神秘学的学徒猜测,他可能是基金会搜刮的天才……还有一些有内幕消息的人说,他可能就是基金会内部的【圣诞派】与【修复派】联合,秘密培养的【伯利恒之星】……只不过是放养在大学里积累经验,很快就会升入更高的位置。”
米哈伊尔回忆着当年那段时光,脸上露出罕见的唏嘘,“不过,虽然幕后有着许多恐怖的传闻,但艾因在平时表现得并不张扬……他会对每个人施以微笑,甚至会在一些课程上‘合理的’挂掉——很接地气对吧?那家伙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温和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害与温顺,这在上城并不是招人眼球的气质……慢慢的,两年过后,所有人都知道了学院里有这样一位古怪的学长,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他的身影,你甚至可以请教他任何问题……而他知无不答。”
“就像是个普通的……”安卡夏喃喃道,而首席下一秒打断了他。
“就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
米哈伊尔说,眯起的眼睛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但这怎么可能呢?”
“……”安卡夏深吸一口气,紧绷到现在的脊椎稍微有点酸麻——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霸凌、软弱、反抗、黑化的故事,结果现在看来,自家老板貌似从一开始就是个关底Boss面板。
“在上学的时候,我和他接触过,这是六年前的事情,是我毕业前的最后一年,距离他成为‘使者’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米哈伊尔十指交叉摆在膝盖上,随着一声轻叹,用恍若梦呓的声音自语着喃喃道,“我看到他的眼睛——艾因,他的注视至今仍会从我记忆的最深处升起……我很难向你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平静而温顺的渊面之下,藏着的是无穷无尽,无边无垠的包容……”
“那是一个无底的容器,一片或许能装下世间一切的深渊……我看向他,就好像看向自己——一个无缺而完美的自己——那个瞬间,好像一切从你的生命里剥离了,所有形成你的东西,无论血肉还是灵魂都被那宽恕的视线所取代,你的想法告诉你自己:‘无论什么,他都会比你做的更好’……于是,失去意义的自我像是浸入冰冷的水中,我觉得自己或许下一秒就会溺死,被他眼中的傲慢与宏伟之欲包裹着溶解……”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直到那个瞬间,我才知道……什么温和,什么无害……呵,都是懒得掩饰的假象罢了——他只是在把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视作尘埃,而我们这些卑微的尘埃,又怎么可能让这样的狂人感到威胁呢……?”
“就是在那个时候,就如你现在所见,我对神秘的野心升起了……凡俗的财富与权利,即使在我头顶堆起山峰,我也已经产生不了丝毫兴趣……”
面对安卡夏,他沉声道,“世界与万类皆如此脆弱,而红池又深不见底……”
银发精灵笑着低语。
“我所依存之物中,唯有欲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