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蔷薇十字

　　洛兰达圣巢，2月23日。

　　上城，中植第七圆环，白隼工业区。

　　作为上城九重圆环的【下三环】，不同于上三环聚集的研究、政治与教育机构，以及中三区主攻的商业与服务行业——白隼园是被智能工厂还有自律协议机关覆盖的区域，纯粹的生产区划。

　　大部分时间，这里的主体势力往往是枢机重工与钴蓝通行，当然这两家巨企并不会亲自管理那些大面积的工厂和产线，它们更喜欢将这些生产资料的使用权转接或者租赁给一部分体量较小的派阀，自身则操控更加源头的资源，比如原料和能源。

　　关于炉心的权限分配，自身拥有大量工业基础设施的枢机重工对其的需求…毫无疑问是除基金会之外最大的，而为了维持自家的底蕴和根基，这家工业领域巨企也做了很多努力。

　　在照明世纪之后，他们便开始将资源重心向研究方向偏移……说直白点，就是将巢都科技与神秘介质融合，走的是和基金会相仿的路线——而在五大巨企中，正在执行类似方略的还有米佧生命，后者的研究对象重点分布在制药与医疗，并且也在将核心权重往神秘领域扩张。

　　在圣巢，这都是巨企们为了对抗基金会压力的必然尝试——而作为最具“变革”观念的巨企，枢机重工并没有像莫斯集团的运行模式，由一个幻想种氏族完全控制话语权，也没有保守派的钴蓝通行和米佧生命那样“结构稳定”。

　　从底部到管理层，大概每隔半年左右就会爆发一场洗牌，连董事会的席位都可能会在此期间发生变动——根本原因是在于枢机重工的成员组成，它内部并不存在一个具备“压倒性优势”的派别，也没有以种群或是氏族为界限的抱团的隐性群体。

　　就算出现明显强势的团队，其也很快就会在众多派别默契的围攻中退场。

　　换种说法，整个枢机重工就是一个草班联盟——虽然从表面上看是综合体量最大的巨企，但这种体量大部分时候都只能作为一种“威势”，而非真实可用的力量。

　　毕竟几乎没有一个明确的声音，可以从这样复杂的巨型集团里单独发出。

　　而在枢机重工于照明世纪的狂野扩张下，彻底乱成一团的利益链条，让这个只在基金会之下的恐怖势力，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就像是一头体积过于庞大，还没长出高级思维器官的巨兽，只有一条脊椎可以作为神经中枢，却又很难处理高度分散的信息，导致每一处肢体与器官都有独立的想法。

　　迟钝，缓慢，连传达到董事会的信息都不能完全统一，纯一个巨企中的高位截瘫。

　　凭借体量，这头巨兽只靠着本能反应，就能让巢都震一震，但本质上还是个瘫子……除了在面对基金会威胁的时候，可能稍微爆发出一点团结的迹象，大多数时候都是往那一躺——开摆。

　　而对于安卡夏来说，这头瘫痪的巨兽……就是让黄金黎明把手伸向上城的最好攀梯。

　　.

　　在三个月前新奇点升起，新翼成立的同时，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枢机重工——而包括艾伊也是后来才知道，主动联系自家的并不是一家完整的巨企，而是其内部一个热衷变革的左倾派系。

　　它名为【蔷薇十字】，是枢机重工里正在推动“科技X神秘”研究项目的主要对象，因其掌握着巨企内部几乎半数的新技术，所以同时占据了不小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算是少数几个在董事会拥有复数席位的派别。

　　而黄金黎明之前所截获的，关于底巢【未知奇点】的研究，就是他们在当领头羊——而到了今天，也就是【底巢坠环事件】发生的一个月之后，他们丢在下边的重要技术资料还是没能接回来，甚至与最初的科研团队都已经失联。

　　为了抢救可能的新奇点，双方在合作期间也是定期向底巢派出了很多搜救人员：只可惜就传回来的情报来说，那个鬼地方彻底乱成一锅粥了——别说救援，就连活下去都困难……

　　那座崩塌的巨型构造至今仍未修复1%，重启工程更是遥遥无期——光是清理掉那些体积巨大的废墟，把被淹没的“大都会”从坍塌的圣环之下挖出来，就是个难以想象的工程……

　　因为底巢没有完整的产能链，大部分工作都只能靠劳力，蔷薇十字也有想过把自家的自律机器送一部分过去——但很无奈的是，不同于人通过那道【安塔恩之墙】下去之后，还能时不时传出微弱的回应，而任何机器只要被送进去，唯一的结果就是失踪……

　　在把一大堆物资投放下去最终无果之后，双方都意识到，继续投资底巢简直就像在往海里撒盐——还是太咸了。

　　于是大家都屏气凝神，很默契的一起暂时中止了探索底巢的行动，老老实实先把注意力放回上城。

　　这一次，安卡夏前来第七圆环，是为了之前和琳所说的“转移财产”——在合作的初期，为了填补黄金黎明根基上的不足，在和枢机重工签的一系列协议里，很大一部分都是‘资源与产能’上的帮扶。

　　后来，在至少能把远郊这大几万人养活之后，类似的合作需求就逐渐向研究同盟的方向转移。

　　但这些位于上城工业区的资料，安卡夏还是准备转移一点回老家的，毕竟谁都不知道那场【危机】究竟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灾难前当仓鼠肯定是没错的，龟住才有希望。

　　而此程负责接待安卡夏的，就是蔷薇十字派系的一位主代理人，人称米哈伊尔首席——这是老熟人了，从双方第一次合作起，每一场会面与接待，几乎都有这位首席亲自参与的身影，而作为另一方代理人的安卡夏，与其相处的也已经很娴熟。

　　而就他自己的评价而言：米哈伊尔，在上城这种鬼地方属于少见的……算是一个“有趣的家伙”——而对于一个脾气怪异的老头而言，这已经算是比“聪明人”还高一级的评价了。

　　米哈伊尔是个男性精灵，将近两米的身段几乎快有两个安卡夏这么高——微微眯着的眼睛看不清瞳色，给人带来一股慵懒而安逸的困倦感。

　　他的发色是少见的银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辫，差不多垂在颈边——这家伙的身高让半身人都看不清他的脸，理所当然处在安卡夏的脸盲范围之内。

　　虽然已经接触过很多次，但安卡夏还是从侍从的口中才得知到他的年龄：这家伙今年才只有41岁，虽然以巢都法律已经成年，但在精灵种的标准里……也就算是刚准备上大学的年轻人。

　　对这么一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成为一家巨企中举重若轻的派别首席，安卡夏也是抱有好奇——但米哈伊尔这家伙的敷衍话术比他还高超，每次刚想开口问，就会被一些奇怪的理由堵回去……

　　至于这次会面，依然是这个年轻的精灵首席陪同，安卡夏坐在临时的接待室里，正在逐字逐句的浏览合约文件上的内容——关于【蔷薇十字】如何向【黄金黎明】转交所需的生产资料。

　　在几个月的高级打工人锻炼之后，他已经能够看出绝大部分隐藏在条款里的“漏洞”和“错误”——眼前的这份合同算是很标准的一类。

　　因为双方在之前的合作里也建立了一部分基础信任，在确认内容无误之后，安卡夏顺利印下签名。

　　“教条为我们的交易烙写律令。”米哈伊尔笑着接过文件，同时将其备份成电子格式，储存在智库里，“尊敬的朋友，我们彼此绝不欺骗，永不背约，祂见证我们的友谊。”

　　这是很少见的商业契约，也只有同时接触过神秘领域的派阀才会用类似的话术完成交易，并为其刻上互不违逆的律令——

　　安卡夏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在胸口划出象征【教条】的正十字。

　　“祂见证我们的友谊。”

　　工作很快就顺利结束，连着奔波了好几天的安卡夏也终于喘了口气，久违放松了下来——米哈伊尔让等在接待室外的安保离开，转身从随行在旁的嘉恩手里接过茶壶，让这个毛绒绒的小家伙一边呆着。

　　“你真是到哪儿都带着你这个小助理。”

　　他用和老朋友相处的口吻轻声道，温和的声音不自觉的会让人安静下来，“这里可是上城，我都能想象到那些人的眼神，啧，因丘在这里可不会受欢迎……”

　　“一群蠢蛋罢了。”

　　安卡夏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冷哼一声，不屑道，“她是使者的眷属，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些家伙的看法，不过，也不是我要带她过来的……”

　　他粗略反驳了一下，“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我还嫌麻烦呢——”

　　“她刚才看得很认真。”

　　米哈伊尔很自然的打断了对方，又特别丝滑的摸了摸一旁嘉恩的脑袋，“你这家伙一把年纪，就别学年轻人搞什么傲娇了——她应该是很努力想帮上你的忙，别伤了你这个小助理的心，对吧嘉恩？”

　　毛绒绒的小姑娘认真点了点头。

　　“……”

　　安卡夏嘴角抽了抽，却依然嘴硬，“如果真想帮上我的忙，我宁愿她去霍霍我的实验室，如果不是没得选，谁会想来上城当什么代理人——嘶，这苦差事。”

　　“你原来还是个研究员吗？”米哈伊尔托了托下巴，眯着眼睛随意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以为你的本职工作是跟那些老狐狸吹牛扯皮。”

　　“主要还是没别人能干……”

　　安卡夏叹了口气，“也就只有我稍微还能应付应付这里的情况了——尤其是那些血族，脸上笑得可温顺，鬼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要不是之前老板在那边留了点人情，打死我都不想跟莫斯集团的疯子接触。”

　　“哦？”

　　米哈伊尔露出思索的神情，他看出来安卡夏似乎是话里有话——毕竟在这种闲聊时间，这家伙一般都不会提到工作。

　　“很少有人会说他们是疯子。”

　　所以他试探着，“米达斯氏族，有人觉得他们是纯粹的商人，有人说他们只在乎最直白的金钱和利益——那些擅长操控市场的吸血鬼，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理智的重要。”

　　“呵呵，骗骗你的啊……”

　　安卡夏把腿抬到茶几上，打了个哈欠，故意在让对方升起好奇心，“据我的了解，那些混蛋至少比你们疯多了——守序和理智都不过是假象……他们的心思可不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

　　米哈伊尔状作思索片刻，随即缓缓道，“你跟我说这些，你们家老板知道吗？”

　　“这不是什么秘密。”

　　安卡夏闭上眼睛，“蠢货们自然另当别论，但你们可是货真价实的巨企——和莫斯集团同样高度的存在，别告诉我，你们一点发现都没有……”

　　“……”

　　沉默片刻，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他无奈笑了笑，也终于在此刻稍微睁开了眼睛，露出一缕如海洋般的蔚蓝色，“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米哈伊尔。”

　　安卡夏打断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继续轻声道，“米哈伊尔，年轻的首席，我之前是都用朋友的角度善意提醒你，希望你也可以一样——你知道吗……在那东西面前，我们都一样无知，这是平等的无知。”

　　“……”

　　在米哈伊尔平静的目光中，他沉声说着，“你们蔷薇十字，正在试着往神秘派阀的方向转型……对吗？”

　　银发精灵眯了眯眼睛，而安卡夏继续道。

　　“你的同僚只是试图掌握神秘武装自己，他们无法舍弃那些旧的东西，但是你不一样……你想将这份无形的力量真正化为己用，通过将其彻底解剖与量化的方式——就像是基金会，还有我家老板一样，从臃肿的旧骸里重塑一个新的出来。”

　　他幽幽道，“不管是参考我们，还是基金会，总而言之，你们的心早就不在枢机重工这条船上了……”

　　“米哈伊尔，你的野心如狼。

　　安卡夏：“你骗不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