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叫艾伊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00 字
米德加德,一片广袤的国度——即使经历了数千年的繁衍生息,生活于此的人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将足迹遍布这片大地。
在穆的记忆中,半年前的那场迁徙是相当艰难的一趟旅途,从旷野抵达高原的这段距离,花费了人们几乎一整个月的脚程……虽然迁移后期的效率明显有提升,但因为要照顾到所有人,平均速度还是被严格限制,不过也差不多向北走出去上千公里。
也就是说,这片被冰雪笼罩着的极北之地,距离外界人类王国距此最近的边境,已经算是一段难以跨越的路程——况且,越接近北方,随着海拔的提高和气候的变化,从上一个家园带来的牲畜大多无法适应骤变的环境……最后的最后,抵达了安格瓦林群峦的生命就只剩下了人。
也只有恩布拉人才能硬生生走完这段恢弘的大迁徙……毕竟不是谁都有决心和勇气前往文明的边疆。
“所以啊……我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穆本来还在沉思,不过身旁突然有人跟他打招呼,面对这些对自己怀揣着憧憬与敬仰之心的族人,抱着身为祭祀之子的觉悟,他也是临时挂起那副悲悯而温柔的表情,微笑着致以回应,“愿树母庇佑你们……”
好不容易把那些悄咪咪围过来的家伙全部打发走,穆幽幽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在部落里的地位就像只珍惜动物……哦不对,恩布拉人没有珍惜动物的概念——反正就是……他这几分钟里受到的关注就已经超出了过去半个月的总和,只要是个路过的人都会用怪异的眼神死盯着他老久,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现场赶人。
只能先忍着。
好在这个时期的大家都不是什么闲人,在穆第不知道多少遍解释“我昨天因为过于疲惫先回屋休息,抱歉没能加入大家的庆典”之后,周围的目光才渐渐散去,他这才有空隙把话题扯回更早的阶段。
“你说那个流浪者是从桑一路跑过来的……也就是说他一个人,什么都没带,硬生生顶着上千公里的路程,还不管中间有多少突发事件——他就这样一个人跑来了安格瓦林?还活蹦乱跳的?”
穆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的对希文吐槽道,“你不觉得这很离谱嘛?”
就这也能相信那个家伙是什么流浪者吗?
穆狠狠在心里吐槽——
-那我说我是龙你信不信?
“我也不清楚……这些都是恩舍叔叔说的。”希文也是瞬间分好锅。
“人也是恩舍叔叔带回来的——听说刚遇到他的时候,那个家伙就倒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山坡中间,差一点点就冻僵了。”
希文认真的解释道——这家伙虽然不太稳重,但至少在转述别人话的时候很靠谱,不然也不会成为被大人信任的孩子王。
“啧。”
穆眯了眯眼睛,“我记得老爹不是这么有爱心的人吧……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我让他帮忙喂一下捡回来的猫,他都能一天想不起来,就硬给它饿着——诶,怎么看都不会是会从路边随便捡个人回来的样子……”
重温了一遍希文的话,他又皱起眉,有点不自信道,“你刚才还说,老爹已经同意让他住下来了?”
“嗯。”
希文点点头,“霍顿爷爷本来不太愿意让外乡人加入族落,本来最多也就是给他在远一点的地方划一块呆的地方出来,连房子都不准备给他盖——不过恩舍叔叔又说冬天快到了,如果就这样放着那个人不管的话可能会死在这里……又说了一大堆什么无辜的死亡会触怒大母之类的话,所以大家也都没更多意见了。”
“现在,我们就准备把一间闲置下来的猎人小屋划给了他,虽然离大家的聚集地都还挺远的,但那里边也配好了壁炉和烟囱,起码住人没有什么问题,柴的话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
穆觉得这一切变得更有意思了。
-恩布拉不是残忍而血腥的民族,他们擅长适应,习惯团结,算不上排外,所以在哪里都能活得不错——因此,即使是与外界关系最紧张的时期,也只是保持彼此互不干扰……
不过,他们也绝算不上温良,毕竟是凭借力量搏杀野兽,穿戴毛皮游荡在荒野中,以兽的血肉滋养肚囊,饱以生存的生命——恩布拉人的价值观简单也朴质,他们并不会有太多多余的怜悯,对同胞之外的异乡人往往也只会保持最低限度的观察,还有停留在浅层的相处。
就和希文说的一样:在面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已经算是“诡异”的不速之客,恩布拉人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给他留个地方自己呆着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给他搞个房子住。
-什么情况?
穆翻了个白眼。
-搞得像遭了魅魔一样。
恩舍也是土生土长的榆树之民,根据穆对自己那个父亲的了解——这个在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被替换的时候,瞬间就能动手的狠老头……他没道理会有这样泛滥的爱心,去关心并信任,甚至是力排众议的支持一个尚未排除风险的外人。
“算了……”
衡量了一下造成恩舍异常行动的种种可能,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穆轻叹一声,“还得是我亲自去看看,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
升起的炊烟就在眼前,穆已经听见了柴堆燃烧,火星迸溅的声音,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肉香,还有零散分布在四周,正在朗声交谈着的人们。
这里是恩布拉人早晨聚集的地方,一个露天的集体大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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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游牧民族一般都是以家庭组成单位,小规模生活,并在家庭中独立分配物资——不过榆民依然保持了很强的集体观念,毕竟狩猎只是特殊时期的果腹手段,等耐寒麦种筛选完成,他们还是会耕种的。
这段时间,从未闲下来的狩猎队已经从森林各地拉回来许多猎物……在冰天雪地中,这些肉类不需要担心储藏问题,但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而言,吃新鲜的肯定要比吃冷冻的强。
所以,趁着庆典和这几日的集体劳动,火堆上的鲜肉就没有撤下来过——大部分都是鹿肉,除此之外还有兔子、鸟和一些奇形怪状,剥了皮之后不太好辨认的野兽……不过现在都被最原始的火燎搭配石板,烤的滋滋冒油。
在希文的带领下,穆很快凑了过去,中途也是公式化的招来很多人的注意——不过就在穆隐晦表达“自己因为力量消耗过度早早就休息了,昨晚没吃上饭”之后,这些家伙很快就带着愧疚感的一哄而散,顺便把身边的人也一起抓走了。
更是有人试图把啃了一口的烤全兔塞进他手里,但穆觉得上面可能沾着大叔的口水,所以真诚表示了拒绝。
绕过众人,希文很自然的把他带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而穆也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这里火堆前的恩舍——金发的中年男人正在翻动石片上的肉,而在穆出现的瞬间,他视线就已经偏移了过来……
“穆!”比目光还要先一步到达的是爽朗的笑声,在看到青年往这里走过来,蹲在一边给火堆扇风的老霍顿就提前一步直起身,几步就迎了上来。
“总算是起来了……要是再晚一会,你爹估计都要回去喊你。”比其他人好一些,至少对老霍顿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昨晚没能出席庆典。
他用结实的胳膊狠狠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差点给穆的小身板拍进土里去,“赶紧来吃东西,你看,光这都快站不住了,这么大一个人,别给饿坏了。”
很随意的把老霍顿应付了过去,顺便接过他递过来的,和自己整个上胳膊差不多大小的鹿腿——穆本来的视线锁定在恩舍身上,但捧着这么大的食物……现在的场景显然不适合先干正事了。
-还是先吃饭吧。
把鹿腿丢回老霍顿手里,让他把那些没烤透,看起来还鲜血淋漓的部位拿过去回炉——穆只是撕了边缘已经有点发焦的肉丝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往恩舍那边看过去。
在第一秒的急切之后,似乎确认了“儿子”状态的稳定,他已经很快收回了目光,而穆半眯着眼睛,静静回忆对方刚才的眼神。
-是很普通的表情,就像是父亲看着放学回来的孩子,随口说了一声“回来了”一样。
而从那墨绿色的瞳孔里,穆也没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他原本是想寻找类似遭受过认知修正或者思维干扰的痕迹,但很可惜,恩舍平静的红液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被神秘力量干预吗?
穆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陷入沉思——恩舍的神秘度大概就是一个普通第一阶段的水准,精神抗性应该还会更低一点,毕竟在神秘术还尚显稚嫩的正午历,后世那些【打不过你的人,就摧毁你的心】一类,追求精神伤害,背弃了纯粹数值的邪道Build都还没出现,而巫术和卢恩魔法,也都没有专门在心智层面的针对抗性。
按照自己原本的猜测,恩舍大概率是被什么怪东西蛊惑了……想做到类似的事情并不算困难,那些可能游荡在林子里的精怪(这也是仙灵的一种),就可能做到这点。
但现在看起来,之前的预测貌似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至少穆是找不到任何神秘残留的痕迹……要么就是真的无事发生,要么就是那个施加影响的家伙,反过来对他实现了神秘度压制。
-后一种的可能性按理来说不大,毕竟能在数值上碾压穆的人物,也不会是什么阿猫阿狗——这样的存在,没道理在如此近的距离,自己还没有出现半点反应。
“那个流浪者呢?”
穆戳了戳老霍顿的后背,随口问了一声,后者表情很明显僵了一瞬间,眼中短暂的升起一股无奈,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指了指背靠着火堆,那个坐在不远处一截树桩后边的身影,“就在那。”
随后他嚷嚷了几声,听起来似乎有些怨气,“呵,也不知道恩舍中了什么邪——硬要把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塞到营地里……真奇了怪了,你去好好劝劝你爹,那人说什么从桑一路过来的……哼,连我这个老东西都知道,他纯属就在放屁……真不知道主祭怎么想的……”
因为怒气,老霍顿连语言都没太组织好,鉴于恩舍平时积类的威望,让这个平时习惯了有话直说的老猎人,此刻也不得不暂时妥协。
-老爷子反而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的样子。
穆想着,又咬下一口撒着秘制香料的烤鹿腿,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树桩后边的那个人影——并不算高大的轮廓,看起来大概就是个普通成年人的体型,但比恩布拉人的男性平均身高要矮上不少,应该和今年十六岁的希文差不多高。
流浪者穿着一身,异常符合身份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褐色布衣,外边披着一身恩布拉人同款的兽皮大袄,看样子应该是恩舍给他的,为了不让这家伙冻死。
调动着灵性视野,穆认认真真给流浪者扫描了一遍,期间没遇到什么阻碍,但也没什么收获,依然是什么特殊之处都没发现。
——这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点亚健康的,消瘦的,稍微营养不良,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真实的长途跋涉,现在才勉强缓过劲来的普通人。
穆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
如果穆对自己的力量足够自信,那么怀疑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但他总觉得不太对劲,这甚至都不是出自灵感的震荡,毕竟洞见的视角仍是无一所获。
这就是最最单纯的:我觉得你不会这么简单,我就觉得你有问题!
意识到这样的筛查已经没办法解答自己的猜疑,而穆现在有更加简单明了的验证方式。
他朝着那个流浪者的方向就靠近过去。
随着缓慢的脚步,还有审视的目光——穆完全没有掩饰的猜疑和敌意,这似乎让对方有所察觉,流浪者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哆嗦,再是快速扭过脑袋,看向身后之人。
而在穆的视角中,前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看起来还算年轻,带着几分腼腆和清秀,大概和穆差不多大的样子——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熏红,刚刚露出皮袄的手上有几个冻疮,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正常的桑国人,因为不适应这里的气温,导致面部的血管特别活跃所呈现出来的样子。
-毫无破绽。
流浪者露出一个“寄人篱下”时候应该有的表情——三分的窘迫,三分的谄媚,四分的不安与恐惧……面对穆的靠近,他很生疏的划出几个笔画,不太熟练的用恩布拉人的宗教手势打了个招呼,期间还露出几分畏惧交流的,格外真实的情绪。
在穆看来,一个因逃亡而来到陌生地界,且短时间内需要依赖对方才能活下去的聪明人,确实是会努力学习当地人的传统与习俗,再是用讨好或是献媚的手段,不计一切换取生存的条件。
-依旧毫无破绽。
我就不信了。
穆已经凑到了流浪者的跟前,面无表情的金发青年,在身高和气质的双重凌驾下,此刻竟然有一股无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前倾身子,审视的目光不留情面的投落在面前这张慌乱的脸上,再是用毫无波动,像是审问的语气轻声道。
“姓名?”
流浪者肉眼可见的陷入惊慌,看起来,穆在他眼中的形象似乎来者不善。
“艾伊。”所以,他急忙将自己的名字吐出口,此刻死死低着脑袋的流浪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面前之人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扭曲的表情——
他自顾自的重复一遍。
“我叫艾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