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远道而来的流浪者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43 字
当穆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的晨曦也从磨砂质感的窗子外透进来——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遮光窗帘,随着视野边缘逐渐被光打亮,昏沉与清醒同时交叠在脑海里……
穆的视线模糊了很久,直到眼前那些斑驳潮湿的斑块逐渐散尽,才一点点从耳边的嗡鸣声里挣脱出来。
-呵。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这种感觉自己可太熟悉了。
“那家伙在正午历,真是无处不在。”穆轻叹一声,尽管早就已经知道飞蛾在这重时代的恐怖影响,但他先前也没想到过,竟然在梦乡都能找到来自祂的痕迹……
既然如此。
-初灵和飞蛾是什么关系?
穆陷入沉思……
在缇坦妮娅留下的讯息里,这个时期的初灵显然已经出现了大问题——这是整个仙灵族群都无法处理的麻烦,或许已经威胁到了那位神明的深核,甚至正在逐渐异化那位梦境之主的本质。
这样想来,穆本能觉得初灵有很大可能就是后来的飞蛾,毕竟其本就是正午最接近司辰的一位宏伟存在,还陷入了某种极度恶性的精神状态……
-啧,情况不容乐观啊。
穆眯了眯眼睛,在留言的最后,那份沾染着恐惧与迷茫的情绪,此刻依然残留在他的器皿中——缇坦妮娅对自己的变化极度不安,对那份无序而混乱的力量表现出强烈的抵触……
-祂说自己不会是飞蛾。
可以相信吗……不,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穆静静思考着,表情凝重。
——现在的情报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两者之间无法切断的联系,尽管这个时代,其中的一方似乎对另一方深恶痛绝。
但穆很清楚,后世升上司辰之位的飞蛾……祂在世界层面上的权重一定要高过初灵,即使假定他们本诞自一体——但飞蛾无疑是更高的一方,无论是历史,还是最初属于“缇坦妮娅”的象征与礼法,一旦【飞蛾诞生】的事件成立,最终也只可由后者全部覆盖。
-换个说法。
【初灵】会死于【飞蛾】的孵化,阿卡迪亚也会坠落于飞蛾的展翅,被那司辰的重力撕扯着沉入永暗的林地——尽管这份力量本身,是从缇坦妮娅自己与梦乡的尸骸上迎来的诞辰。
……穆深吸一口气,他带着迷茫开口。
“小白,缇坦妮娅她会成为飞蛾吗?”
小白:「你猜?」
“滚远点。”穆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在这扇破门上浪费时间——不过就在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在某种愈发烦闷的糟心感里准备起床的时候,一道光幕还是很傲娇的从他面前亮起来:
「飞蛾选择背绝理性——祂是本能与混沌之神,无序振翅之神,斑驳浑浊之神——祂绝不可能拥有任何与【理智】相关的特质,无论祂谋划了多少场猎杀,实施了多少次欺骗——即便祂成功欺瞒过世界与众神,祂也依然盲目且痴愚。」
“……”
穆愣了一下,而眼前的光幕在就像在提防什么可怕的东西一下,很快就完全熄灭,连印象都逐渐淡去,甚至不在瞳膜上留存——就像是在销毁一切残留的痕迹一样……
-永远痴愚,绝不可能拥有理性吗?
要不是穆有着永不遗忘的特质,连其本人都无法记得刚才发生的任何事情——下一秒,他也是很默契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仰头打了个哈欠,神情不变的从床上爬起来。
.
.
新的一天。
因为处在极北,安格瓦林昼夜时差巨大——虽是辉光乍现的清晨,但如果算时间,大概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左右的样子……
当穆推开窗子,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距离冬之节越来越近,每个早晨都好像变得苛刻——涌进房间里的寒风干燥而凛冽,几乎像要割伤皮肤一样……
穆感觉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过借此也是瞬间就在感官的刺激中清醒过来。
狠狠拉上窗,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多莫——自己昨晚是把它放在床边的鸟窝里,但现在那里貌似也没东西了。
不过穆也没太着急,他对乖巧的妖精少女很放心,她不可能趁着睡觉的时间在恩布拉人的地盘乱跑,所以先在房间里随便找了一会。
不出所料,也是很快就找到了——随手把被子掀开,穆歪了一下头,果不其然……小家伙穿着自己送的那身鳞片白裙,四肢张开的平摊在床上。
妖精貌似也是需要睡觉的,但多莫看起来应该属于睡相很差的那种。
穆小心翼翼的伸了只手过去,小家伙也是很给面子,四肢并用的抱住了一根手指……感觉她抓的还挺牢的,穆随便一缩手就给她提溜了起来。
“呜——”
看起来睡得并不算深,多莫在超重感里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然后第一反应,眼疾手快的抓着自己下边的东西就一口咬了上去。
“哇!”这次轮到穆惨叫了。
像是被咬人特别疼的蚂蚁啃了一口——但他也没敢甩手,只能强忍着等多莫完全清醒过来……而妖精少女在看清周围的环境之后,也是幽幽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凶巴巴的。
“穆,不礼貌!多莫咬你哦!”
“错了错了……”
知道刚才是自己脑子一抽突然犯贱,被咬一口也没什么脾气。
穆本来在老老实实的道歉,但目光在瞟过叉着腰的多莫的时候……他又突然愣了一下。
-是熟悉的栗色。
他终于之前理解,自己梦里看见缇坦妮娅站在光中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眼熟——
眼前大概十五六厘米的妖精少女,不管是幼稚的样貌还是发色,都几乎和初灵一模一样,就像是等比缩小的一样……
硬要说不同的话,也就是阴郁和开朗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
-欸……
他不动声色,娴熟的把多莫轻轻揣回兜里,简单收拾一番后便离开了房间——有点奇怪的是,整个家里都空荡荡的,不过穆发现恩舍住着的房间门被打开了,门口也出现一些新的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看起来老爹和姐姐都已经出门了,自己应该算是睡过头的懒狗——不过因为昨天狩猎时候的英勇表现,大概在族人眼中,他今天多休息一段时间也算是正常的。
把衣架上挂着的臃肿皮袄重新披在身上,穆晃了晃脑袋,缓步迈出家门。
在米德加德生活的第二天。
..
.
看着已经大亮,呈现着白炽色的天光——穆稍微有点惋惜。
这场梦做的太长,导致错过了与“入夜”对应的“日出”——想象中,那或许也是很关键的一则关于昼夜之变的情景,这样一来就只能等明天了。
恩布拉人即使生活在极北的群峦,也有着早起的习惯……在视野几乎不受到遮拦的峦中矮坡,穆一眼扫出去就能看到那巍峨的山体,还有家园里大半的景色——不远处的半坡上,那些残留着一大排树桩子的林间,本在夜晚沉寂着的伐木站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机械,砍树依赖的都是人力……在狩猎行动已经告一段落的现在,为了筹备即将到来的严冬,恩布拉人会竭尽全力去收集过冬用的柴火,所以那些伐木站里游荡的人影除了成年人,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小孩子。
伐木是不需要太多经验的体力活,简单的指导就能让人干的很好,所以闲着没事的孩子也可以是参与进去的劳动力——就算不是砍树,他们也可以在安全的浅层树林间收集一些浆果和碎柴。
大人很喜欢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孩子去干这些杂事,起码这能让他们消耗掉多余的体力——不至于每天都盯着那些湖玩钓鱼游戏……
附近湖里的鱼估计早在搬来新家的头几个月就被抓干净了,枯水期之后也不会有新的鱼群出没——以至于每天担心着会不会有不省心的小崽子掉进水里,还不如让他们去林子里乱跑,灌木丛里的甜浆果对大人来说,就是哄小孩最好用的零食。
-当然,也不是没出过误食有毒果实的情况,但这种事故却没有造成过任何一场意外死亡——每个被大人信任的“孩子王”身边都会带着圣化过的槲寄生汁,那通常都是恩舍亲自在祭祀典礼上制作的,处理简单的中毒与受伤算是轻轻松松。
况且,恩布拉人那些机灵的幼崽们,也很少会犯重复的错误——流淌在血脉中的本能帮助他们很快适应了这片永冻的土地,只有最开始的几个月,他们还会遇到一些突发的危险……而到了现在,孩子们早就学会了分辨有毒的各类浆果,甚至已经可以组团狩猎一部分有着危险系数的中小型野兽……
穆看着那些在树林中肆意奔逃的身影——那些稚嫩而鲜艳的灵性,在这片被播种下善意与宽容的家园里熠熠生辉。
-真好啊……
不管看多少次,穆都会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恩布拉人也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宽慰的集体——每当近距离触碰这一切,都让他短暂有了原谅全人类,还有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的冲动。
大抵这就是被治愈的感觉。
在白蜡色的阳光下站了一会,穆依依不舍的收回了投往远处的目光——简单思考了一下,按照原身记忆里平时的习惯,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过去。
那里正有炊烟升起。
恩布拉人是有吃早餐的习惯的……这点甚至连居住在“桑”中的那些人都很难复刻——当然不是因为生产力的盈余,而是不得不吃……就算血脉再如何适应寒冷,在高原生活还是需求更多的能量和养分,用于维持高强度的身体机能。
穆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昨晚貌似连晚饭都没吃……狩猎结束的庆典因为要推主线所以错过了,今天的早饭可不能错过。
毕竟这可不是他的狐狸本体,尽管依靠强而有力的灵性力量,穆在这具身体里也能拥有比原身操控时候更加强大的生命力,甚至,他还可以依靠秘质抵消绝大部分机能消耗……
但是。
遇事不决先吃饭肯定是没错的。
在往正生火的地方前进的时候,眼看周围没什么人,穆也是顺便跟多莫开了个话茬,属于假装不经意的把似乎有些敏感的问题抖了出来,“多莫,你认识缇坦妮娅吗?”
“嗯?”只是隔了一晚上,小多莫看起来也不是很生气了——但不能随便跑出来,对于一只妖精来说也是不会太开心的限制。
穆感觉自己的口袋轻轻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多莫在发泄自己的不满,她闷闷的开口道,“穆说的是女王吗……嗯,多莫是很晚一批诞生的仙灵,在大家面前都是后辈,所以还没有资格觐见女王。”
“嗯……”
貌似没问出来什么特别的东西,穆又不动声色的继续追击,“那多莫的那些前辈们呢?他们有人见过女王吗?……或者说,多莫在梦乡里没有受过过什么特别的对待吗?”
“特别的?”
多莫的声音有几分疑惑,第一时间似乎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好一会,直到穆都开始有点担心了,才有一声特别细微的轻吟响起来。
“多莫不知道……可能有,但多莫感觉……很多前辈,嗯,可能是都不太喜欢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在仙灵的大家庭里,大家一起做梦,一起在梦乡生活,再从各种幻梦里诞生,所以有很多同胞都以兄弟姐妹相称,因为他们都是诞自同一个梦境……”
“只有多莫不是。”
小家伙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双手扒住边缘看向外面,“多莫没有姐妹……而且多莫很笨,就连孵化了自己的那场梦……里边描述的是什么,多莫也记不清了。”
“仙灵的种群大多都是从梦中延伸而出的,包括能力也一样……有的前辈特别擅长变化,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变成糖果和小动物,有的前辈擅长写故事,他们可以把有趣的东西编织成童话——只有多莫,好像什么都不会……”
静静听着小妖精的自语,穆张了张嘴,本来想安慰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只是听着多莫的声音越来越小……
“多莫没有什么才能,不记得孵化自己的梦,没有同胞的姐妹——他们说多莫是个怪胎,比起仙灵……却更像是在地上生活的人,明明可以永远遨游在梦里,却又要被地上的引力缚着往下扯……”
她说,轻到听不清的声音里没有更多的情绪,却有强装笑颜的悲哀,“在仙灵中,有一种叫做【结珀症】的疾病,它是我们无法抵抗的绝症——就是我以前说过的,因【凝固】而死亡的疾病……”
后半句,小家伙没能继续说下去……她或许是族群中那个最接近“结珀”的仙灵。
明明是最晚诞生的一个,却也是最早接近死亡的一个。
“……”
在某种难以压制的悲伤中,穆深吸一口气,最后笑着开口道,“放心,我不会让多莫死的。”
“……”
兜里的妖精小姐没有传来回应,但穆很明显感觉到她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在简单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他悠悠抬起头,笑着看向迎面走过来的希文。
金发的少年意气风发,昨天的遭遇已经让他吹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牛逼……所以当他离得老远就开始喊起来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发哑。
“伊-赛-哥——!”
看到兴奋的小孩,穆也没刻意加快脚步,就等着他一头创到自己面前来,接着连珠炮一样的埋怨声就响起来,“伊赛哥!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来参加庆典?我哪都找遍了都没看到你!你是没看见那些老头的表情——我跟他们说起你昨天事迹的时候,我说:两个人都抱不住的一棵树一下子就枯掉了!然后碎掉半边身子的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还有那么大一头熊,瞬间就化进土里去!——他们都瞪着眼睛说不信!只有老霍顿开口他们才相信!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对此,穆只能狠狠搓了搓这家伙的头,让这个吵得不行的小崽子暂时先安静下来,而就在两人并排去早餐的地方集结的时候,希文又猛地一拍脑袋。
“哦对了,伊赛哥——”
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希文又嚷嚷起来,“恩舍大人昨晚从外边带回来一个外乡人……说是要收留他一段时间——真奇怪啊,这种地方竟然还会有外面来的家伙……”
“什么外乡人?”
穆眯了眯眼睛,随口追问了一句,他对这种鸟不拉屎的高原会来客人一事,还是有点兴趣的。
希文:“他说自己是从桑逃过来的流浪者,还说要不是及时遇到了我们,就要死在深山里边了……”
“哦?”
听到这些话,穆微微皱了皱眉,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流浪者吗……